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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双喜临门(7.8K)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五月底。长乐县公安局这两个月来,可谓是难得的风平浪静。自李宇、赵永骏的案子尘埃落定后,再没有发生什么大案要案。偶尔有些小偷小摸、邻里纠纷或是酒后滋事,辖区的派出所...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渐行渐远。孙荣站在窗边,没抽烟,只是望着楼下刚骑进院子的几辆自行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溅起细小的水花。晨光已经彻底撕开了雾气,照在县公安局那栋灰扑扑的旧楼外墙上,映出斑驳的裂纹与岁月啃噬过的痕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蹭过眼眶下方一道尚未消退的青痕。昨夜没睡,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清醒。李德昌那句“死人”,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专案组所有人思维最松动的缝隙里。它来得恰到好处——既不突兀,又足够锋利;既像灵光一现,又似早有预谋。更妙的是,它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活人”身上移开,转向一片幽暗、混沌、连档案都可能早已发霉的旧纸堆。可孙荣知道,那不是迷雾,是烟幕。李德昌提“死人”,不是为了帮他们破案,是为了把自己藏进“死人”的名单里。一个真正“社会性死亡”的人,不会在转业安置系统里留下完整履历,不会在派出所宿舍登记住宿,不会在县局政工科存档体检报告,更不会在昨天的会议记录上签下自己端正有力的名字。但他做了。所以,他不是死人。他是猎人,正借着猎物的身份,把猎枪悄悄架在猎人的肩膀上。孙荣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泛黄的纸板。这是他十年前当片警时用的,后来调入刑侦队也没扔。翻开第一页,字迹略显稚嫩,却一笔一划极尽认真:“1980年7月,长乐镇东街32号,王桂芳溺亡案。疑点:尸体浮于水面,指甲缝无泥沙,喉部有浅表勒痕,家属坚称其会游泳……”再往后翻,页码跳得厉害,有些页面被反复摩挲得发亮,有些则用红笔重重圈出日期和名字。直到翻到倒数第三页,一行新写的钢笔字赫然在目:【赵永骏,男,42岁,原陆军某部侦察营中尉,1989年12月因“执行任务时突发急性心肌炎”病退。部队出具诊断证明、住院记录、退役审批表全套。长乐县民政局接收安置文件编号:CLmZ-1990-037。下关派出所宿舍分配通知单签发日:1990年1月15日。】字迹是他自己的,但落款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批注,轻得几乎要被纸纹吞没:【——心肌炎?侦察兵?三个月后就能站军姿、敬礼、握笔如刀?】孙荣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包里,动作很慢,仿佛那不是一本笔记,而是一块烧得滚烫的铁。十点整,户籍科。老张头坐在窗口后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了三圈的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把黄铜钥匙,正哗啦啦地开一排铁皮柜。柜门打开,一股陈年纸张、樟脑丸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抬头看见孙荣,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金的牙:“哟,孙处来了?稀客稀客!”“张叔,不稀客。”孙荣递过去一包大前门,“今儿想查点老底子。”“哪年的?”“85年以前的。”老张头眼皮都没抬:“那得去库房,我这只有90年以后的活档。不过你等会儿。”他起身,趿拉着拖鞋往里间走,嘴里念叨,“老刘头前两天还在说,库房老鼠打洞,把八三年的户卡咬烂了半摞……”孙荣没接话,只跟着进了里间。库房比想象中更冷。水泥地面沁着水汽,墙角堆着十几个麻袋,上面盖着油布。最里面靠墙摆着两排高至天花板的铁架,横档上密密麻麻插满了褪色的牛皮纸袋,每只袋子正面都贴着一张泛黄的卡片,墨迹晕染,字迹潦草。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缓慢腐朽的气息,像是时间在这里失重,又凝固。老张头踮脚取下一只袋子,吹了吹封口处的灰:“喏,‘灭门’两个字,咱们系统里没有这个分类。只能按‘全家死亡’‘多人非正常死亡’‘意外叠加’这些关键词手动筛。你得先告诉我,是哪几户?”“不急。”孙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推过去,“先看这个名单里的人,有没有人在85年前注销过户籍,或者,有没有哪户人家,在某一年,突然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老张头眯起眼,凑近纸页。那是孙荣亲手列的七个人名:周晓峰、陶永年、庞蓉、魏大林、秦建国、赵永福、周国富。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他们的出生年份、原单位、家庭住址变更情况,以及最关键的——他们参与改制决策的具体时间与职务。老张头扫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怎么?”“周国富。”他指着那个名字,“他家原来住城西纺织厂家属院3栋2单元402,对吧?可这儿——”他翻开旁边一只标着“CL-82-户卡补录”的袋子,抽出一张硬纸卡,“——他爱人王秀兰的户籍,是84年11月注销的。注销原因写的是‘迁往青海,投靠亲属’。可户口迁移证呢?没存根。而且……”他翻过卡片背面,用指甲刮了刮一处模糊的墨迹,“这儿有个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盖过,又擦掉了。你看,隐约还能认出‘长乐县革委会’几个字。”孙荣心头一跳。革委会?那可是七十年代末就撤销的机构。84年,谁还会用它的印?“张叔,这卡,能复印一份吗?”“能。”老张头转身去拿复写纸,忽又顿住,“不过孙处,你得知道,这种事……查多了,容易碰上‘死档’。”“什么叫死档?”老张头压低声音:“就是那些被人从系统里抽走、又没正式注销的档案。有的烧了,有的锁进保险柜,有的……干脆就没了。特别是八三年、八四年那会儿,县里搞过一轮‘档案清理’,说是整顿作风,实际嘛……”他耸耸肩,“你懂的。”孙荣点点头,没说话。他当然懂。那两年,正是长乐县经委班子大规模调整、厂长经理承包制全面铺开的时候。也是周晓峰妻子病重、厂里拒绝报销医药费、最终含恨离世的那一年。他盯着那张复写纸上的名字——王秀兰。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案卷、任何口供、任何关系图里的女人。她死了,没人报案,没人调查,连她的死亡证明,恐怕都在某个烧毁的档案袋里化成了灰。可如果她真的死了……周国富为什么还要在八五年,亲手签字批准将周晓峰一家从纺织厂福利分房名单上除名?十一点二十三分,孙荣离开户籍科。他没回会议室,也没去食堂。他绕过办公楼后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县公安局的旧车库,现在改成了杂物间,铁门虚掩着,锈蚀的 hinges 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一束斜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粒。靠墙摆着几只蒙尘的木箱,箱盖掀开,露出里面散乱的旧制服、断了带的警用腰带、几顶褪色的八角帽。孙荣走到最里面那只箱子前,蹲下身,拨开一堆旧报纸。报纸下面,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边缘磨损,像是被反复拆开过无数次。他伸手进去,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信,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发黄,边角卷曲。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站在一台巨大的织布机前,侧脸微扬,嘴角带着一丝羞涩又倔强的笑意。她身后,是密密麻麻排列的梭子,银光闪闪,像无数支待发的箭。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王秀兰,24岁,长乐纺织厂细纱车间,1983年五一摄于厂门口。】字迹清秀,带着点女孩子的矜持。孙荣的手指缓缓抚过那行字。墨迹干涸,却仿佛还带着三十年前的体温。他忽然想起昨天赵永骏翻阅卷宗时的那个停顿——不是在周晓峰案,也不是在陶永年案,而是在赵永福火灾案的现场照片上。那一瞬的凝滞,短得如同呼吸间隙,却精准得像秒针的跳动。赵永福,当年纺织厂保卫科副科长。八四年十一月,一场“意外”火灾烧毁了厂里存放职工档案的仓库。火势不大,救得及时,但整整三十七个铁皮柜,连同里面所有八三年以前的原始人事档案、工伤记录、家属登记表,全部化为焦炭。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纸。它烧掉了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存在过的全部证据。孙荣把照片小心放回信封,重新塞进箱底。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车库。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对面街道一棵老槐树上。树冠浓密,枝叶间,一只灰喜鹊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忽然想起赵永骏第一次走进会议室时的样子——没有张扬,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在李东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那眼神,不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副所长,倒像一个终于回到故地的归人。孙荣没再看那只鸟。他掏出怀表,拧开盖子。表针正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差一分,十二点。他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食堂里人声嘈杂。铝制饭盒碰撞的叮当声、蒸笼掀开时喷涌的白气、辣椒炒肉的咸香混着米饭的微甜,一股脑儿涌进鼻腔。赵永骏和周晓峰坐在靠窗的长桌旁,面前摆着两份饭菜。赵永骏正低头扒饭,动作依旧克制,每一口都嚼得极慢,喉结上下滑动,像台精密仪器在运行。孙荣端着饭盒走近,拉开椅子坐下。“赵哥,查得怎么样?”他问,语气随意。赵永骏咽下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刚跟张叔聊完。他说,85年前的灭门案,系统里基本没记录。但按‘全家死亡’筛,倒是发现几起可疑的。比如城南砖瓦厂82年那起煤气中毒,一家五口,包括两个孩子。当时定性是‘管道老化,操作失误’,但家属一直喊冤,说当天根本没用煤气。”“还有呢?”“还有七里沟村83年水井塌方,一家三口失踪。第二天捞上来,说是‘失足坠井’,可村里老人说,那口井井壁光滑,连个踩脚的坑都没有。”赵永骏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不过,这些案子,都跟周晓峰他们搭不上线。倒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荣的脸,又垂下,声音放得很低:“倒是查到了一个人。”孙荣的心跳漏了一拍。“谁?”“王秀兰。”赵永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天气预报,“周国富的老婆。84年11月注销户籍,注销原因是‘迁往青海’。可我在厂志档案室翻到一张84年10月的厂务会议记录——上面写着,王秀兰因‘长期患病,无法胜任岗位’,被厂医委会建议‘提前病退’。会议记录日期,是10月27号。而注销户口,是11月3号。”孙荣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所以?”他问。“所以,她不可能在11月3号之前,就‘迁往青海’。”赵永骏放下缸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除非……她根本没走。或者,走的时候,已经不是活人了。”食堂里忽然喧闹起来。一群年轻民警端着饭盒挤进来,大声谈笑着什么。蒸笼的白气更加浓重,模糊了赵永骏的侧脸轮廓。孙荣没再说话。他低头,夹起一筷子土豆,放进嘴里。土豆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却尝不出一点味道。他忽然明白,赵永骏今天这一餐饭,不是来吃的。是来下饵的。饵不是给周国富,也不是给秦建国。是给他孙荣。一个关于王秀兰的饵。他知道孙荣一定会去查。他知道孙荣查到的每一页纸、每一个印章、每一张照片,都会像拼图一样,慢慢嵌进他亲手绘制的那幅复仇图景里。而孙荣,正一口一口,把这块饵,吃得干干净净。下午两点十七分,下关派出所。赵永骏推开宿舍门,反手锁好。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床单平整如刀切,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锋利。他走到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没有私人物品,只有一本深绿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他取出本子,翻开第一页。纸页雪白,纤尘不染。第一页,只写着一句话,墨迹是新写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他们开始找死人了。很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也空白。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深处。然后,他脱下警服外套,挂进衣柜。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已被摘去,但领口处,仍隐约可见两道浅浅的压痕。他拉开衣柜最底层的隔板。隔板下,藏着一个扁平的金属盒。盒子表面布满细密划痕,像经历过无数次粗暴的开启与关闭。他掀开盒盖。里面没有枪,没有刀,没有血迹。只有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早已脱落,只剩空荡的铃身。他拿起它,凑到耳边,轻轻晃了晃。没有声音。但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三十年前,长乐纺织厂细纱车间里,那一声清越悠长的——叮。铃声未歇,窗外,槐树上的灰喜鹊振翅飞起,掠过湛蓝的天空,消失在云层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