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清晨。
北京城刚下过一场薄雪,胡同里的青砖路面覆着层晶莹的白。赵四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车把上挂着帆布包,里面装着昨晚整理的资料。
“爸,等等我!”
平安裹着厚厚的棉袄从院里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开始抽条,个头快到赵四肩膀了。
“帽子戴好。”赵四伸手把儿子的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冻红的耳朵。
平安麻利地跳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自然地环住父亲的腰。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好几年,从需要父亲抱上后座,到如今轻松一跃。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爸,昨天陈叔叔给我的那本《逻辑电路设计》,我看完了。”平安在后面说,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这么快?”赵四有些惊讶。那本书是陈启明从上海带回来的内部资料,虽然是基础教材,但也有两百多页。
“有些地方看不懂。”平安老实说,“特别是时序电路那章,什么触发器、计数器,绕得很。”
“晚上我给你讲讲。”赵四说着,拐出胡同,上了大路。
街道两旁的老槐树上积着雪,偶尔有雪块扑簌簌落下。早起的行人裹着厚衣服匆匆走过,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
“爸,你说8位处理器,真的三年能造出来吗?”平安忽然问。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车轮碾过一处结冰的路面,他小心地稳住车把。
“说实话,爸心里也没底。”他最终选择诚实,“技术难度很大,工艺水平跟不上,材料设备都缺。”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不做,就永远跟不上。”赵四说,“就像你学编程,一开始也觉得难,但现在不是能写出程序了?”
平安想了想“可编程错了,顶多重写。芯片要是做坏了,好多钱就没了。”
“是啊。”赵四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些缥缈,“所以咱们得更小心,更努力。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个错误都不能犯。”
自行车在学校门口停下。实验一小的红砖楼前,已经有不少家长送孩子。
平安跳下车,正要往校门跑,又回过头“爸,我们兴趣小组想做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一个能帮老师批改作业的程序。”平安眼睛亮亮的,“现在老师批数学作业好累,我们想写个程序,自动判断对错。”
赵四笑了“这想法好。但涉及图像识别和自然语言处理,以你们现在的水平……”
“我们可以从简单的开始嘛!”平安迫不及待地说,“先做选择题自动批改,判断题也行。王老师说,哪怕只能减轻一点点负担,也是好的。”
“行。”赵四拍拍儿子肩膀,“想做就做,遇到困难就来找我,找陈叔叔他们都行。”
“谢谢爸!”
看着儿子跑进校园的背影,赵四站在雪地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孩子的世界多好啊。有问题,就想办法解决;有想法,就去尝试。没有那么多“不可能”,没有那么多“条件不成熟”。
他推着车转身,正要离开,听见身后有人喊“赵工?”
回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您是?”赵四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科学大会筹备组的,姓周。”中年人快步走过来,伸出手,“去年在楚老那儿见过您一次。”
赵四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秋天,楚老召集几个专家讨论技术发展方向,这位周同志坐在角落做记录,很少说话。
“周同志,早。”赵四和他握手。
“早。”周同志看了看手表,“赵工,方便的话,咱俩边走边说?我正好要去你们基地那边。”
两人推着自行车,沿着积雪的人行道慢慢走。
“科学大会的筹备工作,已经正式启动了。”周同志开门见山,“上面很重视,说要开成一个‘拨乱反正、振奋人心’的大会。各领域的专家都在准备材料,信息科学技术这块,楚老点名让您牵头。”
赵四脚步顿了顿“我牵头?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周同志笑了,“‘天河工程’的实际负责人,748工程的技术总师,中国第一条芯片生产线的建设者。您不合适,谁合适?”
“我的意思是,还有很多老专家……”
“老专家们也都推荐您。”周同志说,“楚老说了,这次大会不仅要总结过去,更要规划未来。信息科学是新兴领域,需要年轻人挑大梁。您虽然不算年轻了,但在信息领域,您是真正的开拓者。”
赵四沉默地走着。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碎的,若有若无的。
“需要我做什么?”他终于问。
“起草一份《信息技术发展规划》。”周同志说,“时间很紧,春节后就要初稿。内容要包括现状分析、国际趋势、发展目标、重点任务、政策措施……说白了,就是未来五年、十年,咱们国家在信息技术领域,该怎么走。”
赵四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这个担子,太重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这些年,在做“天河”、造芯片的过程中,他无数次思考过中国信息产业的未来。但那些思考是零散的,是碎片化的。现在要系统性地写出来,成为国家层面的规划……
“赵工,我知道这任务重。”周同志看他不说话,补充道,“所以筹备组会给您配助手,需要什么资料,什么数据,我们全力配合。楚老还说了,让您不要有顾虑,大胆想,大胆写。现在的形势不一样了,科学的春天来了。”
科学的春天。
这个词让赵四心里一颤。
是啊,1977年了。很多事都在悄悄变化。报纸上的文章不再只是政治口号,开始谈技术、谈生产、谈教育。大学要恢复招生了,科研经费在增加,出国交流的机会多了……
“我尽力。”赵四最终说。
“太好了!”周同志松了口气,“那今天下午,我派人把相关资料送到您办公室。筹备组那边,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开个碰头会?”
“明天吧。”赵四说,“今天我得把8位处理器项目的事安排一下。”
“行,那就明天上午九点,筹备组办公室见。”
两人在路口分开。赵四骑上车,往香山基地的方向去。
风吹在脸上,有点疼,但头脑异常清醒。
科学的春天。
他想起1967年,刚接到“星火”项目任务时,那种既兴奋又忐忑的心情。想起在昆仑基地的漫天风沙里,和楚老讨论热防护方案。想起“天河工程”立项时的艰难,卫星中继测试成功时的狂喜。
十年了。
这十年,他见证了一架战机的诞生,一个网络的构建,一颗芯片的从无到有。他失去过,得到过,迷茫过,坚定过。
现在,春天真的要来了吗?
香山基地的会议室里,暖气依然很足。
赵四推门进来时,陈启明正趴在桌上画着什么,林雪在角落里对着图纸发呆,张卫东埋头摆弄一台示波器,杨振华在黑板前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
“都这么早?”赵四脱掉外套。
“睡不着。”陈启明头也不抬,“满脑子都是8位处理器的架构图。”
林雪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也是。昨晚做梦都在想,怎么把5000个晶体管塞进那么小的芯片里。”
张卫东终于从示波器前抬起头“赵总工,有个问题。咱们现在用的电路设计软件,最多支持2000个元件。要设计5000晶体管的芯片,软件得重写。”
“重写。”赵四毫不犹豫,“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
“至少三个熟练的程序员,半年。”
“给你四个人,四个月。”赵四说,“从清华计算机系今年要毕业的学生里挑,我来协调。”
张卫东眼睛一亮“真的?能直接要毕业生?”
“特殊时期,特殊办法。”赵四走到黑板前,看着杨振华写的公式,“这是什么?”
“指令流水线的优化模型。”杨振华推了推眼镜,“我在想,能不能在硬件层面做一些预判,提升执行效率。虽然会增加复杂度,但性能提升可能很可观。”
“做出来看看。”赵四说,“不要怕复杂,先追求性能,再考虑简化。”
王技术员端着一杯茶进来,看见大家都在,笑了“哟,都来了?我还以为我最早呢。”
“王工,材料那边怎么样?”赵四问。
“正在联系。”王技术员放下茶杯,“上海化工研究院答应派人来协助,研发新一代光刻胶。高纯硅的提纯设备也在改造,争取把纯度从五个九提升到六个九。”
“好。”赵四环视众人,“8位处理器项目,今天正式启动。陈启明,你把设计组的人召集起来,下午两点开会,咱们把架构定下来。”
“明白!”
“林雪,工艺升级方案抓紧做,设备改造不能等。”
“已经在做了。”
“杨振华,算法组的任务很重。8位不是4位的简单放大,架构设计是灵魂。你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暂时够用。”杨振华慢条斯理,“但后续可能需要一台更快的计算机做仿真。咱们现在那台,跑大一点的模型太慢了。”
“我想办法。”赵四记下来。
安排完工作,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已经堆了一摞资料,是周同志派人送来的。最上面是科学大会的筹备通知,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印章。
赵四坐下来,翻开文件。
“全国科学大会……1978年3月召开……动员广大科技工作者向科学技术现代化进军……”
字句铿锵有力。
他一份份看着资料。有国际信息技术发展的最新动态,有国内各科研单位的现状报告,有高校相关专业的设置情况,有产业部门的意见建议。
越看,心里越清楚一件事中国在信息技术领域,落后得太多了。
国际上,个人计算机已经开始萌芽,苹果、康懋达等公司推出了面向家庭的产品。大型机向小型化发展,集成电路技术从微米级向亚微米级迈进。软件产业初具规模,操作系统、编程语言、应用软件形成生态。
而国内呢?
除了他们刚刚建成的4位处理器生产线,除了几个重点科研单位的“天河”试验网,除了零星的数控机床改造和医疗试点……几乎是一片空白。
没有成熟的产业链,没有足够的专业人才,没有市场化应用场景,没有完整的生态体系。
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赵四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第一个标题《我国信息技术发展现状与差距分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既要实事求是地反映差距,又不能打击信心;既要指出问题,又要给出希望。
写到“人才匮乏”这一节时,他停下笔,想起早上平安说的话。
“我们兴趣小组想做一个新项目……”
孩子们已经在探索了。他们对计算机充满好奇,愿意尝试,不怕失败。
这才是真正的希望。
赵四在这一节后面加上一段“建议在重点高校开设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扩大招生规模;在中小学开展计算机科普教育,设立兴趣小组;建立多层次、多渠道的人才培养体系,既要有高端研发人才,也要有应用开发人才,还要有操作维护人才。”
写到这里,他忽然有了灵感。
放下笔,他走到隔壁办公室。
陈启明正和几个年轻技术员讨论问题,见赵四进来,大家都站起来。
“坐,继续。”赵四摆摆手,“我有个想法,听听你们的意见。”
年轻人们围过来。
“咱们在起草信息技术发展规划。”赵四说,“我想在规划里提一个建议推动计算机技术在教育、科研、设计领域的试点应用。但具体怎么试点,我想听听实际干活的人的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先开口“赵总工,我觉得……得让计算机‘有用’。”
“怎么说?”
“我们现在推广,总是强调技术多先进,多重要。”年轻人说,“但普通单位、普通人关心的是,这东西能帮我解决什么问题。比如学校,如果计算机能帮老师批改作业、管理成绩,学校就愿意用。比如工厂,如果能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工厂就愿意投钱。”
另一个女技术员接话“还有,得让人‘会用’。我们之前去医院做试点,最大的阻力不是设备贵,是老医生不会用,不想学。得培训,得手把手教,得让他们看到好处。”
“成本也是个问题。”第三个技术员说,“现在一台计算机几万块,哪个单位买得起?得想办法降低成本,或者提供租赁服务。”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快一个小时。
赵四认真听着,记着。
这些年轻人,年龄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二十三。他们没经历过战争,没下过乡,没挨过饿。但他们有知识,有热情,有想法。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把困难当借口。
“好。”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赵四合上笔记本,“这些意见都很宝贵。我总结一下第一,要解决实际问题,让技术‘有用’;第二,要加强培训,让人‘会用’;第三,要降低成本,让单位‘用得起’;第四,要培育生态,让软件‘够用’。”
他站起来“这些建议,我都会写进规划里。但光写不够,咱们得做出来。8位处理器项目,就是第一步。只有芯片性能上去了,成本下来了,计算机才能真正普及。”
“赵总工,您放心。”陈启明代表大家说,“8位处理器,我们拼了命也做出来。”
“不是拼命。”赵四看着他,“是既要做出成果,也要保重身体。咱们这一行,是长跑,不是短跑。得留着劲,跑得更远。”
傍晚,赵四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各家各户亮着灯,收音机里传出样板戏的唱腔,夹杂着炒菜声、说话声、孩子的笑声。
推开院门,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水汽。
“回来啦?”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马上吃饭。平安,摆桌子。”
平安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本子“爸,我们今天讨论了作业批改程序的架构,画了流程图,您看看?”
“先吃饭。”赵四脱下外套,“吃完饭一起看。”
饭菜上桌,很简单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二米饭。但热气腾腾的,让人心里暖和。
“今天学校怎么样?”苏婉清给赵四盛饭。
“科学大会筹备组找我,让我起草信息技术发展规划。”赵四接过饭碗。
苏婉清动作顿了一下“这是大事。”
“嗯。压力很大。”
“但也是机会。”苏婉清坐下来,“能把你的想法,变成国家的规划。这些年你做的、想的,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赵四苦笑“想的时候觉得都明白,真动笔了,才发现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苏婉清给他夹菜,“信息技术的根本是什么?是为人服务。就像医疗,不管设备多先进,最终是为了治病救人。你的规划里,只要把握住这一点,就不会偏。”
赵四看着她。灯光下,妻子的鬓角也有了白发。这些年,她一边在医院工作,一边支持他的事业,照顾家庭,从无怨言。
“婉清,”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苏婉清笑了,“快吃饭。平安,别光顾着看本子,吃饭。”
吃完饭,平安迫不及待地把流程图铺在桌上。
赵四认真看着。虽然稚嫩,但逻辑清晰,结构完整。能看出孩子是认真思考过的。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处,“判断对错的逻辑,可以简化。用查表法,比用条件判断更快。”
“查表法?”平安没听过。
赵四拿过纸笔,给他讲解。苏婉清收拾完碗筷,也坐下来听。
窗外,夜色渐深。但屋里灯光明亮,温暖如春。
讲完程序,平安去写作业了。赵四和苏婉清坐在桌前,一个继续写规划,一个看医学资料。
偶尔,两人会抬起头,对视一眼,不需要说话,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些年,他们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奋斗,互相支持,互相理解。
夜里十点,赵四终于写完《规划》的初稿框架。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苏婉清端来一杯热茶“写完了?”
“框架差不多了。”赵四接过茶杯,“明天去筹备组讨论,肯定还要修改。”
“慢慢来。”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对了,我们医院最近也在讨论,想引进计算机管理系统。院领导听说协和的试点效果很好,心动了。”
“好事啊。”赵四眼睛一亮,“需要什么支持,你说。”
“先不急。”苏婉清笑了,“等你规划出来了,也许有更系统的安排。我就是觉得……时代真的在变。以前说计算机,大家都觉得神秘,现在开始想怎么用它了。”
“这就是进步。”赵四喝了口茶,“一点点地,慢慢地,但方向是对的。”
他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夜空清朗,能看到几颗星星。
“婉清,你说咱们这一代人,到底在做什么?”
苏婉清想了想“铺路吧。”
“铺路?”
“嗯。”她轻声说,“给后来者铺路。让他们走得更顺,跑得更快,看得更远。等他们超过我们的时候,咱们就可以放心地歇歇了。”
赵四握住她的手。
那双曾经细腻的手,如今有了薄茧,但依然温暖。
“是啊。”他说,“铺路。”
为了平安这一代,为了更多孩子,为了这个国家在信息时代,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要用一生来铺。
也值得。
夜深了。北京的灯火渐次熄灭,但香山基地的几扇窗户还亮着。
那里,一群不相信“不可能”的人,正在为一个8位的梦想,熬夜奋战。
而更远的地方,科学的春天,正悄悄走来。
带着冰雪消融的声音,带着种子破土的力量,带着一个民族对现代化的全部渴望。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因为希望,已经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