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熙看着李清风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眸。
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李道友,我信你。”他声音平和。
李清风身体微微一震,抬眼看向陆熙,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敷衍。
然而,他只看到一片深邃的平静。
陆熙说罢,不再多言,只是抬手,揉了揉身旁林雪的脑袋。
林雪仰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与师尊对视了一眼。
陆熙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而林雪则回以一个“我懂我懂,师尊又要被人当骗子了”的微妙表情,小嘴还轻微的扁了扁。
这师徒间无声的交流,不过一瞬。
却尽数落入了心绪翻腾的南宫楚眼中。
看到陆熙那无奈的眼神,看到林雪那带着点同情的小表情时……
一个念头,忽然炸开!
她猛地想起了那天广场之上,陆熙“复活”东郭源与古月时。
那近乎“言出法随”的姿态。
他说“醒来”,东郭源便自死境归来。
他说“复活吧,古月”,燃烧殆尽的魂魄便重聚归一……
那过程虽有波折,但最终呈现的结果,岂是领域修士能为?
她又想起了平日里,在观月居偶尔瞥见的景象。
陆熙有时对着庭院草木低语,那花草便似乎格外精神。
他若说今日天气该晴,即便晨间阴郁,午后也多半云开雾散……
这些细微之处,以往只当是前辈高人的某种精妙术法,未曾深思。
但现在看来……
“言出法随……逆转生死……”
南宫楚的心脏,在胸膛里加速跳动起来。
一个强烈的预感产生。
不!不是预感!
陆道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领域境!
他站立的高度,早已超越了领域的范畴。
是法则境!
陆道友,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南宫楚的呼吸骤然屏住,一双冷媚的眸子死死盯在陆熙那温润平和的侧脸上。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所有的不合理,在他是法则境的事实下,就变得非常正常了!
而此刻,李清风并未注意到南宫楚的剧烈心理变化。
他见陆熙依然那副“平静”的模样,缓缓地摇了摇头。
“陆大人信我……又有何用?”
李清风不再看陆熙,目光失焦地投向灰蒙蒙的天际。
“法则境的上古修士已然复苏,视生灵如草芥……”
“而当代修士,大多还懵懂不自知,或如我般,道途有缺,前路已断……”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影显得萧瑟孤独。
“完了……真的完了。”
“这方天地,还有谁能阻止那些自时光长河中爬出的老怪物?”
“凭谁?!”
他发出一声悲凉至极的嗤笑,不再停留。
转身蹒跚而去。
“一切都……完了……”
低沉的尾音,消散在冷风里。
“……”
南宫楚目送着李清风离去的背影。
她猛地转过身,冷媚的眸子灼灼生辉,直视着陆熙,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道友!”
“我,相信你!”
陆熙似乎有些意外,目光落在南宫楚那写满信任的脸上。
他明白了,这位心思玲珑的南宫主母,恐怕已从蛛丝马迹中,窥见了真相。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加深了些许,迎着南宫楚的目光,同样认真地回应道:
“阿楚,放心。”
“我既在此,便不会让你,让南宫家失望。”
南宫楚看着陆熙那双平静的眼眸。
看着他这副无论面对法则境威胁还是旁人质疑,都始终如一的从容自信模样。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无论如何,南宫家,从她,到星若,到族地内外的每一个子弟,他们的命运,早已和眼前这位青衫男子紧紧绑定。
此刻,不是怀疑的时候,是必须坚定跟随的时候。
信他,便是家族唯一的生路。
站在陆熙身侧的林雪,此刻正惊奇地睁大了杏眼。
看看一脸决然的南宫楚,又看看自家师尊,小脑袋瓜里满是问号。
【咦?!楚主母她……她居然真的信了?!】
【我还以为又要像学宫那些长老一样,得等师尊真的出手了才会目瞪口呆呢!】
【楚主母好厉害!居然能看出来师尊没说大话!】
她心里忍不住为南宫楚的“慧眼识珠”点了个赞。
就在此时,另一边,传来子弟的喊声。
“让开!快让开!”
“萧城主!萧城主!”
只见几名暗卫正抬着一个魁梧的身影,急速穿过阵法光幕,朝着内墙方向奔来。
正是萧天南。
他并未受伤,但浑身浴血,气息萎靡。
双目紧闭,显然是灵力与体力双重透支。
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架着他。
“快!送回族地,取回元丹!”
南宫楚迅速下令,冷媚的容颜上凝重之色更重。
她看着萧天南被匆匆抬走的背影。
又望向光幕外仿佛永无止境的灰黑色浪潮。
一种“被动挨打的焦躁感出现。
她转向身旁的陆熙,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恳求。
“陆道友,尸潮诡异,似有无形之力牵引,久守必失。”
“楚……愚钝,眼下局面,已然有些看不清了。”
“请陆道友教我,南宫家下一步,该如何做?”
陆熙的目光从萧天南离去的方向收回,落在南宫楚的脸上。
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阿楚,固守并非上策。”
“尤其当敌人的攻击可能源源不绝之时。”
他顿了顿,看向南宫楚,眼中似有深意。
“或许,该分兵。”
“分兵?” 南宫楚一怔。眼下防线吃紧,分兵岂非自削力量?
“嗯。”陆熙微微颔首。
“留下足够人手,依托阵法,足以固守族地。”
“而另一部分精锐主动出击,去寻找那个‘牵引’的源头。”
“源头?”南宫楚冰眸一凝。
“不错。”陆熙语气平和,“找到它们,然后……夺取它们。”
“夺取……它们?”南宫楚下意识地重复。
冷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夺取什么?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牵引”之力?
这如何夺取?陆道友的话,她第一次感到有些难以理解其中的深意。
是她太笨了,没能跟上陆道友的思路吗?
陆熙看着南宫楚眼中难得的迷茫,唇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
“阿楚,你可知,未激活的福泽印记,对尸傀这类死物,有何特性?”
南宫楚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未激活的印记,对尸傀而言,如同黑夜明灯,有极强的吸……”
“引”字还未出口,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如同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盘踞多日的迷雾!
未激活的印记,吸引尸傀!
激活后的印记,净化领域,排斥尸傀!
而现在,南宫族地拥有两枚激活的中品印记,本该是“排斥”领域。
却遭到了尸潮不合常理的冲击!
这种矛盾,只有一个解释。
有一种更强大的“规则”力量,扭转了福泽印记本身的“净化”特性。
谁能做到这一点?谁能篡改“天道福泽”蕴含的规则?
上古复苏者……法则境……对规则的操纵……
黑沼那个神秘莫测、从未真正现身的……雾主!
所有的线索,瞬间在南宫楚脑海中串联。
“所以……那个复苏者,或者说,操纵这一切的黑手……雾主!”
“他不知用何种方法,得到了那枚……上品天道福泽印记!”
“然后,他以法则境的力量,逆改了那枚上品印记的规则!”
“将它的净化之力,扭曲成了牵引!”
“而按照陆道友你话语中的意思来看……”南宫楚看向了陆熙。
“雾主或许将这枚被改造过的印记,分割成了数个部分。”
“布置在霜月城的不同方位!”
“所以尸潮才会涌来,因为它们被更高位阶的规则牵引!”
“西门家现在的处境……它们应该是和黑沼联合在一起了。”
她越说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
之前所有的不解,在此刻豁然贯通!
推理至此,南宫楚只觉背脊微微发凉。
雾主此计,堪称毒辣。
以全城尸潮为刀,兵不血刃便可消耗甚至覆灭目标。
若非陆道友点醒,南宫家恐怕真会在这无穷无尽的消耗中,被硬生生拖垮!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熙,眼中充满了求证。
陆熙静静听完南宫楚抽丝剥茧般的分析。
脸上那抹温和的淡笑,终于化开,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轻轻颔首,目光中带着肯定,温声道:
“阿楚,你总是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是个聪明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