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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如梦似幻,神秘道人
    草原上的风,裹挟着血腥与灰烬的味道,也带来了令人心胆俱裂的流言。

    毡房内,油灯昏黄摇曳,映照着几张惊惶不安的脸。

    “听说了吗?西北边,靠近戈壁那片,又有一个小部族被屠尽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牧民压低声音,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多少,只有满地干涸的血和烧焦的帐篷架子……”

    “魔鬼!一定是长生天降下的魔鬼!”另一个壮年汉子猛地灌了一口劣酒,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说是怪物,黑毛,浑身冒火,眼睛红得像血月!见人就撕碎,连骨头都嚼着吃了!”

    “帝国那边呢?难道就任由这魔鬼肆虐?”有人急切地问。

    “派了!”老牧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听说派出了‘血狼卫’的精锐,可……追不上!那东西太快了,像风一样,杀完就走,留下的只有死地。有人说……它专挑有我们蒙古人聚集的地方下手……”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恐怖的阴影随时会撕裂毡房冲进来。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广袤的草原上蔓延。牧民们放牧时都聚在一起,再不敢让牲群离得太远,夜晚的篝火也燃烧得格外旺盛,仿佛那跳动的火焰能驱散黑暗中潜藏的杀机。

    祈祷声日夜不息,祈求长生天的庇护,也祈求那吞噬生命的黑色魔影,不要降临在自己的部落。

    ……

    流言的核心,那带来无边恐惧的源头,此刻却正蛰伏在一处干涸的河床深处。

    王三丰——或者说,那占据了他躯壳的魔猿——蜷缩在巨大的阴影里。它体内的力量在吞噬中膨胀,如同吹胀的气球,但内核却混乱不堪,充满了毁灭性的杂质。

    赤红的双瞳依旧翻滚着混沌的漩涡,暴戾、嗜血的饥渴如同永不满足的深渊,但“不能南下伤害华夏族人”执念微弱却异常坚韧。

    每一次吞噬精元带来的扭曲快感,都如同毒药,短暂麻痹痛苦的同时,也让那污染的魔念更加深入骨髓。每一次强行压制对汉人奴隶出手的冲动,都像是在灵魂上剜下一块肉,留下更深的空洞与更加狂暴的戾气。

    魔念与执念的拉锯,让这具强大的躯壳时刻处于崩溃的边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吼……”

    低沉的、烦躁的咆哮在河床底部回荡,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它需要发泄!需要更多的精元来填补那被执念撕裂出的巨大空虚。

    西北!必须往更西北!去只有敌人的地方!

    魔猿猛地站起身,赤红的双瞳望向河床之外灰蒙蒙的天空,它嗅到了风中的气息,更远处,有生命聚集的味道,是蒙古人的营帐。

    就在它即将迈步,化作黑色飓风扑向新的猎物时——

    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河床边缘的高坡上。

    那是一个道人!

    青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宽袍大袖,在干燥的风中微微拂动。他身形清癯,面容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又像是笼罩在淡淡的月光里,看不真切五官细节,只觉得气质古拙、恬淡,带着一种与这片血腥杀伐之地格格不入的宁静。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处观云望月,又像是还沉迷于一场大梦中,完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魔猿的动作猛地顿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本能的暴怒瞬间冲垮了它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不是蒙古人!不是精元!是一个陌生的、散发着宁静气息的闯入者!

    他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出现,如同从空气中凝结出来,更让魔躯本能地感到极度不适和威胁的,是这道人身上那股气息——空!极致的空!

    仿佛他站在那里,又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的留白。

    这种刺眼的矛盾,让魔猿每一寸被污染的魔念都在尖叫、在厌恶,它感觉自己的领地被亵渎了!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空气,带着最原始的毁灭意志。魔猿化作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影,瞬间跨越数十丈的距离,当头朝着那道人狠狠抓下,要将这碍眼的宁静彻底撕成碎片。

    爪影临身!

    快!狠!绝!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道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了一下。

    魔猿那足以开碑裂石、粉碎精钢的巨爪,毫无阻碍地、直直地“穿透”了那个旧道袍的身影。

    没有碰撞的巨响,没有血肉的撕裂,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埃。

    就像用尽全力去抓一把流动的水,或是一捧虚无缥缈的烟雾。

    魔躯狂暴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让它踉跄几步,狠狠轰击在道人脚下的岩石上。

    “轰隆!”

    坚硬的岩石地面如同被陨石击中,瞬间炸开一个数丈宽的深坑,碎石如暴雨梨花针,狂暴的冲击波卷起漫天尘土。

    烟尘弥漫中,道人那模糊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甚至连衣袂的飘动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微微侧头,似乎“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爪痕深坑,又仿佛只是在欣赏自己虚幻的衣袖。

    “你这孽畜,火气也忒大了些。”

    一个平和、温润,如同山涧清泉流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岩石崩裂的余音,直接传入魔猿混乱狂暴的识海。

    “可惜,打不中贫道,又有何用?”他继续慢悠悠地开口,却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慵懒。

    “攻击无效?!”魔猿赤红的双瞳骤然收缩,毁灭的火焰疯狂跳跃,它无法理解,这感觉比刀枪不入更让它狂躁。

    它不信!它要碾碎一切!

    “嗷——!”

    魔猿彻底疯狂!它庞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弹起,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巨口,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硫磺气息,朝着那虚幻的身影狠狠噬咬下去!

    同时,覆盖黑焰的双爪连环挥出,撕裂空气,交织成一片死亡风暴,将道人所在的空间完全笼罩!

    撕咬!爪击!狂暴的能量冲击波!

    河床边缘如同被天神的巨犁反复翻搅,岩石粉碎,大地崩裂,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小半天空。毁灭性的力量足以瞬间摧毁一个小型的堡垒。

    然而,当烟尘稍稍散去。

    那道人依旧立于原地。

    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重叠的空间,所有的攻击,无论是物理的撕咬爪击,还是魔焰附带的精神侵蚀,都只能徒劳地穿过他虚幻的身体,在后方的大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创伤。

    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身影在攻击的狂潮中如同水纹般荡漾,却始终安然无恙。

    他抬起手,宽大的袖袍轻轻拂动,像是在掸去不存在的灰尘,“咄咄逼人,何苦来哉?”

    道人的声音依旧平和、慵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玄奥韵律,如同晨钟暮鼓,试图穿透魔猿识海中翻腾的血色迷雾。

    魔猿的攻击戛然而止。

    它踉跄后退,赤红的兽瞳死死盯着那个旧道袍的身影,第一次,除了暴怒之外,浮现出一种源自本能的、难以理解的……惊惧!

    “打不到!无论如何狂暴的攻击,都如同击打在空处!”

    “这道人,是真实?还是幻影?为何打不中?为何力量对他无效?!”

    它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却不再轻易扑上。

    一种源自本能的忌惮,第一次压过了纯粹的杀戮欲望。它绕着道人缓缓移动,赤红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炭块,试图找出这虚幻身影的破绽。

    道人似乎并不在意魔猿的警惕与凶戾,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也显得模糊而透明。

    他并未指向魔猿,而是随意地指向远方灰暗的天空,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万物的悠远:

    “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蕴含着天地至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魔猿混乱识海的石子,激荡起微弱的涟漪。那层包裹着它灵魂的粘稠魔念,似乎被这清泉般的声音稍稍浸润、松动了一丝。

    魔猿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心性?大道?”

    一个早已被魔念深埋、属于“王三丰”的记忆碎片,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但这丝微弱的悸动瞬间就被更加汹涌的暴戾淹没,它讨厌这种声音,讨厌这种试图动摇它杀戮根基的力量。

    “吼!”魔猿发出一声更加烦躁的咆哮,试图用巨大的声浪驱散那侵入识海的声音。

    道人恍若未闻,他的声音继续流淌,如同亘古不变的溪流,冲刷着污浊的河床:

    “……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短短几句偈语,直指红尘迷障,贪嗔痴妄。

    当最后一句“更无一个肯回头”落下时,道人的身影似乎清晰了一瞬。魔猿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赤红瞳孔,与道人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星空的眼眸,隔着混乱的时空,有了刹那的交汇。

    “轰——!”

    魔猿识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

    被那厚重如铅的魔念阴云层层包裹、几乎被遗忘的“王三丰”的本我意识,被这蕴含神秘真意的偈语,如同开天辟地的神斧,狠狠劈开了一道缝隙!

    “呃啊——!”

    魔猿猛地抱住头颅,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这痛苦不再是纯粹的魔念侵蚀,而是自我意识被强行唤醒、与占据主导的魔性意识剧烈冲突带来的灵魂撕裂之痛。

    它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双爪深深插入干涸的河床泥土中,剧烈地痉挛、颤抖,体表的黑焰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赤红的双瞳中,毁灭的火焰与一丝属于人类的、极致的痛苦和茫然交织闪烁,破碎的意念在识海的风暴中艰难地浮沉、挣扎。

    “我是……谁?”

    “我…做了什么?”

    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着那颗被黑毛覆盖的、狰狞的头颅,赤红的眼珠,如同生锈的机括,一格一格地移动。

    视线,最终落到了那双沾满黑红血污、已然凝结发黑的巨大魔爪之上。

    一幕幕画面,如同被强行撬开的记忆魔盒,瞬间喷涌而出,倒映在它那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瞳孔中:

    破碎的肢体,凝固在死者脸上的惊恐,被生生撕裂的温热内脏,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化为焦土与血池的部落营地……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那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上。

    那是他亲手制造的罪孽!是他这具魔躯吞噬的无辜生命!

    “不…不…”

    一个破碎的、属于人类的声音,从他布满獠牙的巨口中艰难地挤出,带着无法言喻的悲恸与自我厌弃。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一轮冰冷、孤寂的圆月,不知何时已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清冷的月辉,如同上苍悲悯而无情的目光,静静地洒落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焦土上,也洒落在魔猿那布满血污、狰狞可怖的脸庞上。

    月光下,那燃烧着毁灭火焰的赤红凶瞳边缘,两行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竟缓缓地、无声地,顺着覆盖着黑毛的脸颊,滑落下来。

    那不是泪。

    是血。

    是灵魂被自身罪孽灼伤,流下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