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的罗马,阳光灿烂。
但这阳光照不进地下三十米的地方。
苏菲站在那条古老的隧道里,已经站了十分钟。
隧道是两千年前修的,古罗马人用火山岩砌成的排水道,宽三米,高四米,两壁长满了青苔和硝碱。
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啪嗒,啪嗒,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穿着黑色紧身衣,腰间别着两支华夏制自动手枪,背后插着一柄短刀。
她的头发剪短了,去年在贝鲁特被追杀时,一个光明会的杀手揪住她的头发,她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也顺便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从那以后,头发一直没长回来。
“苏菲。”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她没有回头。
“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就在前面。”
王云,二十二岁,华夏海军情报部特工,去年中途岛海战后被调入“龙组”预备队。
他穿着和苏菲一样的黑色紧身衣,手里端着一支冲锋枪。
“你确定?”
“确定。
光明会欧洲总部的最后一处据点,就在这座地下神殿底下。
当年建造时,他们用了三层伪装,排水道、墓穴、密室。
情报部用了三个月才找到。”
苏菲点点头。
“走吧。”
两人沿着隧道往前摸索。
隧道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头顶的滴水声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那是两千年的淤泥、死水、霉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大约一刻钟,隧道到头了。
一面石墙挡在面前。
王云上前,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
“找到了。”
他按下一块砖。
石墙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圆形穹顶,直径大约五十米,高二十米,四周的墙壁上全是壁画。
那些壁画的内容很奇怪,不是圣经故事,不是希腊神话,是一些苏菲从未见过的东西。
巨大的飞行器、发光的城市、穿着奇怪服装的人……
穹顶正中央,画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发光。
真的在发光,淡蓝色的冷光,从眼睛的瞳孔里透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
王云惊呆的说不出话。
苏菲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只眼睛,望着那束淡蓝色的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欢迎。”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苏菲猛地转身,拔出枪。
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那是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白色长袍,留着长长的白胡须。
他的脸很瘦,眼睛很深,眼眶周围有浓重的老年斑,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苏菲女士,”老人微笑,“我等您很久了。”
苏菲的枪口对准他。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着穹顶上那只眼睛。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苏菲没有说话。
“那是两千年前,我们的祖先留下的。”老人解释着。
“他们来自很远的地方,比你们能想象的最远的地方还要远。
他们教会了罗马人建筑,教会了希腊人哲学,教会了埃及人天文。
然后他们走了。
但他们留下了我们,留下了光明会。”
苏菲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是光明会的——”
“最后的首领。”老人点点头,“是的。”
王云的枪口也对准了他。
“别动!你被捕了!”
老人笑了。
“年轻人,你以为一支枪能威胁我吗?”
他抬起手。
苏菲和王云同时扣动扳机。
子弹射出去。
然后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离老人不到一米的地方,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老人看着悬停的子弹,轻轻叹了口气。
“两千年的科技,你们还停留在这种阶段。”
他挥了挥手。
子弹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像一堆废铁。
苏菲的脸色变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
老人走近她。
“我说过,我们是祖先留下的。
祖先离开时,给我们留下了三样东西:知识、力量、和一个预言。
预言说:两千年后,会有一个东方人,统一这片大陆。
那个人,就是你们说的林承志。”
苏菲愣住了。
“我们试过阻止,试了三百年。
从明朝开始,我们就派人去东方,试图阻止那个预言的实现。
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因为预言说:那个人的命运,不可改变。”
他走近一步,离苏菲只有两步远。
“后来我们发现,不能改变他,但可以改变他身边的人。
比如——你。”
苏菲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什么意思?”
老人微笑着。
“苏菲,你以为自己是谁?”
苏菲没有说话。
“你在伦敦被光明会收养,被派往美国接近林承志,被他策反成为双面间谍。
这一切,你以为都是偶然吗?”
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
“不。从一开始,你的命运就是被设计好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你能那么轻易地接近林承志?
为什么他那么轻易地相信你?”
苏菲的脸变得惨白。
“你……你是说——”
“你是我们培养的。”老人点头确认。
“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为了接近他。
你的容貌、你的才华、你的性格,都是精心设计的。
你的一切,都是假的。”
苏菲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一样。
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云冲上来,挡在她面前。
“别听他胡说!苏菲,他在骗你!”
老人笑了。
“骗?年轻人,你看——”
他抬起手。
穹顶上那只眼睛突然亮起来,射出一道光,在空气中形成一幅画面。
一个婴儿,躺在摇篮里。
一个穿着白袍的人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喃喃自语:“这个孩子,会成为我们的武器。”
画面一闪。
婴儿长大了,五六岁的样子,在花园里玩耍。
那个穿白袍的人又出现了,对另一个穿黑袍的人说:“她七岁那年送去英国,给她一个身份,华裔,父母双亡。”
画面又一闪。
少女苏菲站在伦敦的码头上,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
旁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对她吩咐:“你的名字叫苏菲,你是记者。
你要接近一个人,林承志。”
画面消失。
苏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那是真的。
那些画面,她没有记忆,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苏菲……”王云想说什么安慰一下。
苏菲只是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所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的一生,都是假的?”
老人肯定的点点头。
“是的。”
苏菲闭上了眼睛,几秒之后,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震惊和恐惧。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光,那种光,王云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林承志。
“好。”苏菲开口,“既然我的一生是假的——”
她拔出背后的短刀。
“那我用假的一生,换一个真的结局。”
她冲上去。
老人抬起手。
无形的墙再次出现。
但苏菲没有停。
她一刀刺向那堵墙。
刀尖刺进去一寸。
老人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可能——”
苏菲只是继续往前刺。
刀尖又进去一寸。
血从老人的胸口渗出来,那堵无形的墙,原来是他用自己的生命能量维持的。
每一寸刀尖刺进去,他的生命就流失一分。
“苏菲!”王云在身后喊着。
苏菲没有回头。
她只是盯着那个老人,盯着那双越来越黯淡的眼睛。
“你设计了我一生,”苏菲一字一句,“我用这一刀,还你。”
刀尖刺进去第三寸。
老人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你知道杀了我意味着什么吗?”
苏菲没有回答。
“光明会的秘密,只有我知道!
我死了,那些秘密就永远消失了!”
苏菲冷冷的开口回复。
“消失就消失。”
刀尖刺进去第四寸。
老人的胸口开始流血,暗红色的血顺着白袍往下淌。
“你……你会后悔的……”
苏菲坚定的摇头。
“我不会。”
刀尖刺进去第五寸。
老人的眼睛开始翻白。
“最后……最后告诉你一件事……”
苏菲的刀停了一下。
老人用最后的力气说出:
“我们在未来……等你们……”
然后他死了。
刀尖刺穿了他的心脏。
苏菲拔出刀,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看着那滩越来越大的血迹。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云冲过来,扶住她。
“苏菲!苏菲!你没事吧?”
苏菲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死人,看着那只不再发光的眼睛,喃喃地自语:
“未来……是什么意思?”
九月二十日,日内瓦。
苏菲躺在病床上,已经躺了五天。
那天从地下神殿出来,她就倒下了。
老人临死前的那堵墙,耗尽了他的生命,但对苏菲没有造成伤害是别的什么。
医生说是“精神崩溃了”。
王云不懂这个词。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苏菲再也没笑过。
她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林承志来了。
九月十九日,他从北京飞到日内瓦。
一下飞机就直奔医院。
此刻他坐在苏菲床边,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冷,很瘦,骨节分明。
“苏菲。”他轻声唤她。
苏菲没有反应。
“苏菲,是我。”
苏菲的眼珠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曾经很亮,每一次见面,那双眼睛都亮。
现在那双眼睛不亮了。
像两潭死水,像两盏熄灭的灯。
“苏菲,我来了。”
苏菲看了林承志很久。
“林,我的一生,是假的。”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承志握紧她的手。
“不,你的爱是真的。”
苏菲愣了一下。
“你背叛光明会投向我的时候,你说:‘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我爱你。’
那句话,是真的。”
苏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冒死传递情报的时候,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记住——我是为你死的。’
那句话,也是真的。”
苏菲的眼睛里,那闪的东西越来越多。
“苏菲,你的一生是谁设计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自己选择了什么。”
苏菲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很微弱,但有了。
“林……”
林承志俯下身,把她抱在怀里。
“别说了,我在这里。”
苏菲靠在他肩上,浑身颤抖。
然后她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相识,相爱,并肩作战,她从来没有哭过。
再危险的时候,再绝望的时候,再痛苦的时候,她都没有哭过。
今天她哭了。
哭得像一个孩子。
九月二十一日凌晨三时,苏菲醒了一次。
林承志还坐在床边,一夜没睡。
“林。”
林承志握住她的手。
“我在。”
苏菲看着他。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林承志没有说话。
“那天,在罗马,光明会首领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们在未来等你们。’”
苏菲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林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我知道。”
林承志看着苏菲。
“什么意思?”
苏菲闭上眼睛,又睁开。
“地下神殿里,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不是人类的。”
林承志愣住了。
“那只眼睛会发光。
能投射画面,能制造无形的墙。
林,那不是科技,至少不是我们的科技。
那个老人说,他们的祖先来自很远的地方。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林承志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苏菲开口打断他。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比我们以为的复杂得多。
光明会只是一个表象。
真正的东西,藏在地下。”
她握住他的手,用力。
“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死之后,你要继续查。
查到那只眼睛的来历,查到那些‘祖先’是谁,查到他们在‘未来’等什么。”
林承志看着苏菲。
“你不会死。”
苏菲笑了。
那是她最后的笑容,很淡,很轻,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林,我活不了多久。
那天那堵墙,不是没有伤我。
它耗尽了我的心血。
我的生命,只剩下几个时辰了。”
林承志的手在颤抖。
“苏菲……”
“别难过,我这一生,前面是假的。
但最后几年,是真的。”
苏菲看着林承志。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实的事。”
林承志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苏菲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消失。
凌晨四时十七分,苏菲走了。
走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思苏……他母亲……爱他……”
林承志抱着她,抱着那个渐渐冷却的身体,一动不动。
苏菲被葬在了西湖边。
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1905年,她和林承志第一次来杭州,站在西湖边,她说:“如果能葬在这里,就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一语成谶。
墓很简单,一块汉白玉石碑,刻着几个字:
“苏菲爱妻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没有生平。
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
林承志站在墓前,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从清晨站到正午,从正午站到黄昏。
艾丽丝来了,静宜来了,樱子来了,安娜来了,阿米娜来了。
所有人都来了,所有人都在远处站着,不敢靠近。
只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林思苏。
五岁的林思苏穿着白色孝服,站在父亲身边,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母亲死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父亲。”
林承志低头看他。
“母亲去哪里了?”
林承志沉默了一会儿。
“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会回来吗?”
林承志抱起儿子,让他看着那块石碑。
“思苏,记住这个地方。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都来。”
林思苏点头,他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碑。
“母亲,我记住了。”
林承志回到官邸,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苏菲的遗物。
一个小木盒,是在日内瓦医院清理房间时发现的。
盒子里有几样东西:
一支口红,他在旧金山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一枚徽章,她背叛光明会时,他亲手别在她胸前的。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亲启”。
林承志打开信。
信很短:
“林:
如果有一天你看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在罗马地下神殿里,除了那只眼睛,还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扇门。
那扇门是金属的,上面刻着一些符号。
我不认识那些符号,但我认得其中一个,和你在共济会东方支部见过的‘永乐龙玺’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那扇门通向哪里。
但我知道,那不是人类造的。
查下去,林。
为了我,也为了这个世界。
苏菲”
林承志读完信,久久不语。
永乐龙玺。
那枚传国玉玺,他在共济会东方支部见过一面。
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据说是先秦时期传下来的。
没有人认识那些符号,连最老的会员都不认识。
现在苏菲说,罗马地下神殿里有一扇门,上面刻着同样的符号。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苏菲的遗愿,他要完成。
为了那个在西湖边沉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