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早春还带着寒意，但奎里纳莱宫首相办公室内的气氛却比窗外温度更加冷凝。亚历山德罗·科斯塔站在巨幅世界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加勒比海那片狭长的岛屿——古巴，以及更遥远的西太平洋群岛——菲律宾。

    他的指尖在古巴和菲律宾之间缓缓移动，仿佛在丈量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的跨度。“科隆纳伯爵，”亚历山德罗没有回头，对肃立一旁的外交大臣说道，“马德里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贾科莫·科隆纳伯爵，这位有着与其贵族头衔相称的优雅仪态的外交大臣，但眼中闪烁着与亚历山德罗相似的锐利光芒。“首相阁下，西班牙驻罗马大使昨日再次紧急求见。哈瓦那的局势已经失控，他们派驻的总督几乎被孤立在总督府内。美国人——”他顿了顿，“美国国会正在讨论一项决议，授权总统使用武力‘保护在古巴的美国公民和财产’。”

    亚历山德罗转过身，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上面摊开着军情局的最新评估报告。“保护？”他嗤笑一声，拿起报告，“美国在古巴的投资不过三千万美元，而他们愿意为此派遣一支舰队？不，科隆纳，这不是保护，这是扩张。‘天命昭彰’的幽灵在华盛顿游荡。”

    他放下报告，手指敲击着桌面：“西班牙就像一头年迈的斗牛，看起来还有角，但内脏已经腐朽。而美国……是一头年轻而饥饿的灰熊。”

    “那我们该如何定位，阁下？”殖民大臣列蒂忍不住问道，他本能地从地缘政治中嗅到了机会，“这场冲突会波及太平洋吗？”

    “波及？”亚历山德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科隆纳，我记得西班牙在菲律宾的统治同样摇摇欲坠？”

    “是的，阁下。何塞·黎刹被处决后，菲律宾革命军反而更成气候。西班牙驻军疲于应付，马尼拉的控制力仅限于城市和少数要塞。”

    亚历山德罗走回地图前，凝视着菲律宾群岛。他的思绪飞速转动。台湾的基地已经稳固，下龙湾的煤矿为远东舰队提供了燃料，如果能在菲律宾获得一个立足点……不，不止是立足点。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能否在这场鹬蚌相争中，成为那个得利的渔夫？

    但他迅速压制了这个诱人的想法。风险太大了。美国舰队正在太平洋集结，英国的态度暧昧不明，德国对这片群岛同样虎视眈眈。

    “我们不能直接伸手去火中取栗，”亚历山德罗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我们可以让火烧得更久一些，并在火堆旁烤熟我们自己的面包。”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军情局长阿尔贝托·里奇：“里奇，我们的人能接触到西班牙海军部和菲律宾总督府的核心情报圈吗？”

    “可以，阁下。我们在马德里的网络已经经营了二十年，菲律宾方面也有可靠的商业情报渠道。”里奇回答得毫不犹豫。

    “很好。”亚历山德罗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那么，我需要你执行一项‘反向情报’操作。将我们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关于美国亚洲舰队动向和实力评估的情报——当然是经过筛选和处理的——通过绝对隐秘的途径，‘泄露’给西班牙征服和驻菲律宾总督府。重点突出美国舰队的弱点，比如补给线漫长、兵力分散、对热带水域作战准备不足。要让他们相信，他们还有一战之力，甚至可能取胜。”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明白了首相的意图——延长战争，消耗双方。

    “同时，”亚历山德罗继续道，目光投向科隆纳伯爵，“外交部要以‘王室友谊’和‘天主教兄弟情谊’为名，公开表达对西班牙的同情和支持。但在私下，我们要向西班牙传递更实质性的‘友谊’——科斯塔集团可以向他们出售武器、弹药、药品，甚至……可以为他们紧急建造或改装几艘新式军舰。”

    “陛下会同意吗？”列蒂谨慎地问。翁贝托一世国王近年来与亚历山德罗在殖民政策上的分歧越来越大，国王更倾向于直接、强硬的扩张。

    亚历山德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会让陛下明白，这是削弱美国、同时为意大利攫取实利的最佳方式。我们卖武器给西班牙，换来的是真金白银，或是未来在西班牙殖民地——比如他们在西非或摩洛哥——的商业特权。至于美国……”他顿了顿，“一个被长期战争消耗、无法迅速崛起的美国，对欧洲、对意大利，难道不是更有利吗？”

    两周后，热那亚，科斯塔集团造船厂。巨大的干船坞内，一艘已经完成主体结构、正在安装上层建筑的巡洋舰静静矗立。这是为意大利海军建造的“马可尼”级二号舰，但此刻，一群西班牙海军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正在意大利同行的“陪同”下，仔细检查着舰体设计和武备布局。

    “阁下请看，这艘军舰装备了四门152毫米速射炮，采用最新的液压复进机构，射速是传统火炮的三倍。主装甲带厚达100毫米，足以抵御美国现有大部分舰炮的攻击。”科斯塔造船厂的总经理，一位精明干练的中年人，用流利的西班牙语介绍道。

    西班牙海军代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和忧虑。“确实……是优秀的军舰。但建造周期……”

    “如果贵国政府愿意签署合同并支付首付款，”总经理微笑道，“我们可以优先调配资源，将这艘舰的建造序列提前，最快……十四个月可以下水，十八个月交付。当然，价格会相应上浮。另外，我们还可以为贵国现有的几艘老式铁甲舰提供现代化改装服务，加装新式火炮和测距仪，提升战斗力。”

    老将军沉默着，手指摩挲着冰冷钢铁的舰体。他知道马德里国库空虚，但更知道菲律宾和加勒比海的危局。没有新式军舰，西班牙的海上帝国恐怕真要成为历史了。

    同一时间，在罗马的西班牙大使馆密室内，一份加密情报被呈送到大使手中。情报详细描述了美国亚洲舰队司令乔治·杜威麾下舰只的状况：旗舰“奥林匹亚”号防护巡洋舰锅炉老化，航速不足；大部分舰船缺乏热带作战经验；舰队远离本土基地，补给困难……情报来源被模糊地标注为“远东可靠商业渠道”。

    西班牙大使如获至宝，立即用最高密级的密码将情报发回马德里。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情报中关于美国舰队弱点的描述被刻意夸大，而关于美国海军陆战队正在加紧训练、准备登陆作战的关键信息，却被悄然隐去。

    罗马，《风云日报》头版刊登了着名评论员的文章：“论美西冲突与欧洲责任”。文章以充满同情的笔调回顾了西班牙悠久的历史文化，谴责美国的“扩张主义野心”，呼吁欧洲各国特别是天主教国家，在道义和必要时在物质上支持西班牙，“扞卫古老欧洲的尊严与秩序”。

    这篇文章的基调，正是在亚历山德罗授意下确定的。舆论机器开始运转，为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的介入营造氛围。

    在奎里纳莱宫，亚历山德罗却对着另一份报告皱眉。军情局截获的美国国内舆论摘要显示，“黄祸论”甚嚣尘上，但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工业产能的数据令人心惊——钢铁产量即将超越英国，新兴的电气、化工产业蓬勃发展。

    “灰熊不仅饥饿，而且正在长出更锋利的爪子。”他喃喃自语。那个关于直接夺取菲律宾的疯狂念头再次浮现，但随即被他更理智的部分压下。风险与收益的天平还不平衡。

    他按铃唤来秘书：“给海军部去函，询问我们正在设计的下一代战列舰的进度。另外，让科斯塔集团研究院提交一份关于无线电报在海军舰队指挥中应用的最新进展报告。”

    如果无法直接夺取，那就必须确保意大利在这场全球格局变动中，至少不能落后。他要为意大利，也为自己的帝国蓝图，准备好应对一个即将崛起的、非欧洲强国的未来。

    而此刻在遥远的太平洋，美国亚洲舰队的烟囱正喷出滚滚浓烟朝着菲律宾的方向破浪前行。风暴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