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船之上,尹志平的舱室内,灯火未熄。
尹志平盘膝坐在榻上调息,与虞世卿、洛天风连番恶战,也让他内心疲倦。只是他性子坚韧,不愿在人前,尤其是在小龙女面前显露过多脆弱。
但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尤其是关于小龙女的。
而李圣经为他编织的“西夏圣子甄志丙”的身份,与这些源自本能的情感、与那手熟极而流的“绯月七连斩”,产生了越来越明显的裂痕。
他必须找李圣经问个清楚。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尹志平起身,轻轻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夜已深,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水隶靠在船舷边,脑袋一点一点,似乎格外困倦。
尹志平微微皱眉,水隶一向警醒,今夜怎会如此?但他此刻心事重重,并未深究,径直走向李圣经的舱室。
来到舱门前,他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叩响了门板。
“谁?”舱内传来李圣经清冷中带着一丝警惕的声音。
“是我,甄志丙。”尹志平用了她给予的名字,声音平静。
舱内沉默了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李圣经站在门后,身上只穿着黑色中衣,外罩一件同色纱袍,长发披散,显然已准备就寝。
看到是尹志平,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侧身让开:“这么晚了,有事?”
尹志平走进舱室,反手轻轻掩上门。舱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映得李圣经的脸色有些明灭不定。
“圣女,”尹志平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李圣经的眼睛,不再有往日的恭敬与依赖,只有平静的探究,“我的记忆,似乎出了点问题。”
李圣经心头猛地一跳,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但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尹郎,何出此言?可是伤势反复,影响了心神?”
“与伤势无关。”尹志平摇头,向前逼近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李圣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是关于我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又为何会那些武功,尤其是……‘绯月七连斩’。”
他紧紧盯着李圣经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圣女曾告诉我,我是西夏圣子甄志丙,因为要代替尹志平,故刻苦模仿,甚至偷学了他的独门绝技。是也不是?”
李圣经强作镇定,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自然如此。尹郎,你为何突然问这些?可是听了什么人的闲言碎语?” 她意有所指,暗指可能是小龙女或其他人说了什么。
“无人对我说什么。”尹志平缓缓道,声音低沉却清晰,“是我自己感觉到的。圣女,当你告诉我,我是西夏圣子,背负国仇家恨时,我心中虽有波澜,却更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份‘责任’与‘痛’,似乎隔着一层纱,并不真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锐利取代:“可是,当我看到南宋百姓流离,听到山河破碎的消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我心中都会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悸动与愤懑。还有……”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要穿透李圣经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当我使出‘绯月七连斩’时,那种感觉……那不是模仿,圣女。那招式就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意念的延伸,是我在那一刻自然而然、本该如此的选择。那种舍我其谁、与招式完美契合的杀意与决绝,绝非一个‘模仿者’能有。”
“还有龙儿。”提到小龙女,尹志平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但看向李圣经的目光却更加锐利,“我看到她,心中涌起的感情,强烈到让我自己都感到震惊。那不是对一个‘仰慕对象’心爱之人的感觉,那是……刻骨铭心,是失而复得,是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这种感觉,也是模仿来的吗?”
李圣经的脸色,在油灯跳跃的光线下,难以抑制地微微发白。她没想到尹志平会如此直接地摊牌,更没想到他对自身感受的捕捉如此敏锐,对情感与武学本能的分析如此一针见血。
“尹郎,你……”李圣经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她惯于以清冷圣洁的形象示人,以“圣女”的权威压制他人,可面对尹志平此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第一次感到了词穷,感到了……心虚。
尹志平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一个之前或许被忽略,但此刻在怀疑的放大镜下变得无比清晰的细节。
“圣女,”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方才,我是以‘甄志丙’的身份,在与你说话。为何……你从始至终,都只叫我‘尹郎’?”
这声疑问,如同惊雷,在李圣经耳边炸响。她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是了,从尹志平进门,她心中慌乱,脱口而出的称呼便是“尹郎”,而非“甄志丙”或“志丙”。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呼唤,一种在潜意识里早已认定、难以更改的烙印。
然而,李圣经毕竟是李圣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心智远超常人的圣女。最初的慌乱过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悸动。她非但没有承认,反而抬起眼帘,迎向尹志平质问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奇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尹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无奈,“是啊,我为何一直叫你尹郎?”
她向前微微倾身,灯火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总是如古井般平静的眼眸,此刻却仿佛有暗流汹涌,深深地看着尹志平。
“是因为……你心里,其实一直都在渴望成为‘尹郎’,对吗?”
尹志平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
李圣经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用那种轻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你问我,你是不是尹志平。那我倒要问问你,甄志丙,你内心深处,是不是希望自己就是尹志平?”
“如果你是尹志平,那么,你与小龙女之间的那份刻骨铭心,就是天经地义,就是理所应当,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心安理得地与她在一起,不必背负任何对‘西夏圣子’这个身份、对过往‘仰慕’的愧疚,对吗?”
“你那些源自本能的情感,那些对小龙女无法割舍的眷恋,那些对南宋山河不由自主的关切,甚至是你施展‘绯月七连斩’时那份舍我其谁的决绝……如果这一切,都可以用‘你就是尹志平’来解释,对你而言,是不是就轻松多了?就再也不用去面对‘甄志丙’这个身份背后,那些可能沉重、可能残酷、可能让你无所适从的国仇家恨与责任了?”
她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向尹志平内心最隐秘、最动摇的地方。尹志平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茫然与挣扎。是啊,他之所以如此执着地追问,难道内心深处,就没有一丝希冀,希望自己就是尹志平,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对小龙女全部的感情,而不必受“甄志丙”这个身份的束缚?
李圣经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动摇,心中微定,知道自己找到了突破口。她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我知道,龙姑娘她……很有魅力。她是那种纯粹到极致,美好到让人心折的女子。从前的尹志平道长,便是这样被她深深吸引,甚至甘愿为她付出生命。如今的你,失去记忆,如同一张白纸,遇到她,亦被她吸引,被她感动,这再正常不过了。尹……不,志丙,这不是你的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理解和抚慰,仿佛一位知心姐姐在开导迷途的弟弟。
“但是,志丙,成大事者,不可过分沉溺于儿女私情。你之所以对西夏子民、对复国大业,感觉有些遥远,有些隔膜,是因为……”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痛惜与凝重。
“在你失忆之前,你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你将所有的柔软、所有的个人情感,都深深埋藏。你所背负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必须用最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才能不被压垮。如今你记忆受损,这层外壳出现了裂痕,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那些属于‘人’的柔软,便重新涌现出来。这不是软弱,志丙,这只是……你太久没有做回一个完整的‘人’了。”
“你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李圣经的语气转为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西夏最后的希望,是无数遗民心中的圣子。你的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脉,承载着复国的重任。那些对南宋百姓的怜悯,对儿女私情的眷恋,会消磨你的意志,让你变得优柔寡断。想想你的先祖,想想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期盼着王师光复的西夏子民!你现在的‘软弱’,是对他们的辜负!”
尹志平静静地听着,眉头紧锁,眼神中的锐利与质疑,在李圣经这番情理交融、半真半假的话语冲击下,开始变得有些混乱、有些动摇。
李圣经的话,似乎都能找到解释。对小龙女的感情,可以用“失忆后被吸引”来解释;对“甄志丙”身份的疏离感,可以用“自我保护、情感压抑”来解释;施展“绯月七连斩”的本能,也可以用“模仿刻骨、融入骨髓”来解释……虽然依旧有许多说不通、令人不安的地方,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心中依然有疑虑的坚冰,但李圣经的话语,如同温水,正在一点点试图将其融化、冲散。
“我……”尹志平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我不想活在一个谎言里,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我没有骗你,志丙。”李圣经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荡,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淡淡哀伤,却又无比坚定,“我对你所说的一切,关于你的身份,你的责任,都是真的。或许我的方式不够好,或许我该早些告诉你那些沉重的过往,而不是让你在迷茫中自己摸索、自己怀疑……这是我的错。”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包含了无尽的疲惫与无奈:“我只是……不想看你太痛苦。过去的甄志丙,活得太苦了。我希望失忆后的你,能稍微轻松一些,哪怕只是暂时的。但看来,是我错了。有些担子,注定要扛起来,逃避不得。”
尹志平看着她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哀愁与真挚的眼眸,心中的天平,再一次发生了微妙的倾斜。怀疑依然存在,但李圣经的“坦诚”与“关怀”,以及那番关于“逃避责任、沉溺私情”的指责,确实击中了他内心某些不愿深究的地方。
他沉默良久,舱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尹志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锐利与质问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与茫然。他没有道歉,但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只是依旧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
“但愿……你所言非虚。我的过去,我的身份,我会自己去寻找答案。但在那之前……”
他深深看了李圣经一眼,那眼神不再充满压迫性的探究,却依旧清明而坚定。
“……我希望,不要再有任何隐瞒。无论真相如何,我都有权利知道。”
李圣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暂时过去了。她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好。我答应你。若你再有疑问,随时可以来问我。只是……有些真相,或许真的不如不知道来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