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总是最为煎熬,尤其是在敌人的心脏地带。钟楼阁楼内的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蜂蜜拖住了脚步,每一分每一秒都流淌得缓慢而沉重。阿尔德里克安排队员们轮流休息,他自己却只合眼片刻。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塔克、罗伊斯、艾拉以及塞拉斯神父围在那张愈发详尽的路线图前,反复推演着每一个可能的岔口、每一次预期的遭遇,直到每个人的任务和时间节点都如同刻入骨髓般清晰。
夜幕终于再次降临。圣格里安城华灯初上,尤其是白露宫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悠扬的乐声和鼎沸的人声随风飘来,那是为奥拉帝国使团举行的盛大欢迎宴会已然开场。
“时间到了。”阿尔德里克站起身,动作沉稳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轻便的哑光软甲,腰间的“破障者”战锤用特制的布套包裹以减小轮廓,几枚塞拉斯神父给予的“静默符石”贴身放好。其他成员也相继完成最后准备,雷恩将“风之低语”背好,精灵游侠检查着箭囊,北地战士紧了紧绑腿,兽人潜行者将匕首插入最顺手的鞘位。
塔克和影牙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他们将先行一步,利用夜色和建筑死角,清除或标记掉沿途可能存在的意外哨卡。罗伊斯和艾拉会留在稍后的接应点,他们熟悉宫内部分仆役的夜间活动规律,能在必要时提供误导或短暂掩护。塞拉斯神父则会在外围祈祷,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套可疑魔法监测网络的一种无形干扰。
行动开始。
小队如同滑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钟楼。他们沿着早已摸清的、远离主要街道的僻静巷弄移动,最终抵达白露宫东北角一处隐蔽的、爬满枯藤的墙体。这里有一条废弃的雨水排放口,铁栅早已锈蚀,后方是一条狭窄潮湿、弥漫着霉味的通道。这正是罗伊斯提供的数条“非正式”入口之一。
通道内部狭窄低矮,需要弯腰前行。空气中混杂着泥土、铁锈和某种陈年积水的沉闷气味。阿尔德里克打头,雷恩殿后,众人排成一列,在绝对寂静中鱼贯而入。唯一的声响是衣物摩擦石壁的轻微窸窣,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通道并非直线,时有转弯和岔路,阿尔德里克严格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前进,每一步都踏在预先确认过的安全点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带路的阿尔德里克停下,举起拳头。众人立刻静止。上方隐约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是宫墙上的巡逻队。他们屏息等待,直到那声音逐渐远去。阿尔德里克小心地推开头顶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石板,露出一条向上的竖井。竖井内壁有简易的金属蹬脚。按照情报,这上面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小储藏室,位于宫墙内侧仆役区域边缘。
众人依次攀上。储藏室布满灰尘和蛛网,堆放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杂物,但通向走廊的木门并未上锁。塔克和影牙已先一步抵达此处,在门后阴影中等待。
“外面走廊暂时无人,”塔克低语,“东翼宴会厅的声响能传到这里,是个不错的掩护。去‘翡翠庭院’侧楼,需要穿过中央庭院西侧的回廊,那里有两处固定岗哨,间隔巡逻。时机要卡准。”
阿尔德里克点头,看向塞拉斯神父。年轻神父闭目凝神片刻,低声道:“前方十五步,左转进入回廊的入口处,有‘线’存在,很密集。”
阿尔德里克从怀中取出一枚“静默符石”,按照塞拉斯教导的方法,将一丝微弱的意念注入其中。符石上的纯净水晶泛起柔和却毫不刺眼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了一次。他将其握在掌心,率先推门而出。
走廊空旷,远处宴会厅隐约飘来的乐声与人语确实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他们快速移动,来到回廊入口。阿尔德里克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微弱的压力,仿佛空气中有看不见的蛛网。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回廊,同时将紧握符石的手微微前伸。
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警报,没有魔法灵光闪现。塞拉斯神父的判断准确,符石有效。但阿尔德里克能感觉到掌心符石的温度在迅速升高,三十次心跳的时间极其短暂。他们必须快速通过这片被监测的区域。
队伍迅速而安静地穿越回廊。期间与一队从对面走来的巡逻队几乎擦肩而过,他们及时闪入一处廊柱后的凹陷阴影,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影牙的“污渍视觉”在黑暗中为他们提供了额外的安全保障,避开了两个藏在花圃后的暗哨视线。
终于,“翡翠庭院”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这是一座相对独立的两层小楼,外观雅致,但此刻灯火昏暗,寂静得与远处宴会的喧闹形成诡异对比。楼外可见两名“暗鸦”士兵值守,一动不动。
按照计划,塔克和影牙无声绕后,用浸染了强效麻醉药剂的吹针解决了守卫。阿尔德里克和雷恩迅速上前,将软倒的守卫拖到灌木丛阴影中。艾拉提供的信息显示,王子被软禁在二楼东侧尽头带阳台的房间,门外可能还有一名贴身看守——并非“暗鸦”,而是公爵指派的一名“内侍”,实为监视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小队进入侧楼。内部陈设简洁却难掩昔日华贵,只是此刻冷冷清清,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熏香却略显甜腻的气味。他们沿楼梯而上,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二楼走廊同样安静,只有尽头一扇房门下方透出一线微光。
阿尔德里克示意众人分散警戒,自己与塔克、雷恩靠近那扇门。塔克附耳倾听片刻,对阿尔德里克点了点头——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似乎睡着了。
阿尔德里克对雷恩做了个手势。雷恩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箭矢,箭头不是锋刃,而是一个包裹着柔软皮革的小囊。他张弓搭箭,瞄准门缝下方。阿尔德里克轻轻推开房门一条缝隙。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张大床,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壁炉里只有余烬微光。一名穿着宫廷侍从服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床上被褥隆起,隐约可见一个孩子的身形。
雷恩的箭无声射出,小囊准确击中侍从的脖颈,轻微“噗”的一声。侍从身体一颤,头歪向一边,彻底陷入了深度睡眠。塔克闪身而入,检查确认后,向门外招手。
阿尔德里克走进房间。他先快速扫视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被褥,那形状有些过于规整。他的目光随即移向房间角落的书桌后方——那里有一张高背椅,椅背完全朝向门口。
一个身影从椅子后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男孩,看起来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素净的深色睡衣,外面不合身地裹着一件样式陈旧的深蓝色天鹅绒睡袍。亚麻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壁炉余烬的映照下显得缺乏血色。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躲藏,也没有试图呼喊,只是抬起眼睛,静静地看向闯入者。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阿尔德里克身上,那双眼睛的颜色在昏暗中难以辨明,却异常清澈,视线扫过阿尔德里克的哑光软甲、腰间的锤形轮廓、以及他沉稳站立的姿态。然后,那目光又转向门口的塔克和雷恩,扫过他们不同于宫廷侍卫的装束和武器,最后,甚至瞥了一眼门外阴影中警戒的精灵和北地战士。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
阿尔德里克心中微动。这孩子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突然被陌生人闯入卧室的软禁王子。他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齐平,这个姿态既能表示敬意,也能减少压迫感。他用尽可能平稳而清晰,但音量压得极低的声音说道:“殿下,我们是来带您离开这里的人。时间紧迫,请相信我们,并紧随我们行动。”
男孩的目光在阿尔德里克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评估。他没有问“你们是谁派来的”,也没有质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转身走向床边,跪下来,从床底靠里的位置摸索着,拉出一个小巧但结实的皮质背包。他将背包背上,大小刚好适合他的身形。接着,他又从床下另一侧拖出一双看起来相当结实耐磨的短靴,迅速换上,系紧鞋带。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有条不紊,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做完这些,他走回阿尔德里克面前,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字句清晰得不像个孩子:“楼下洗衣房旁,杂物棚后面,有条堆满旧东西的回廊,很少人去。从那里可以最快到旧玫瑰园。”
阿尔德里克与塔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子指出的这条路径,与他们预先规划中避开东侧小花园、选择相对“干净”的旧玫瑰园方向的思路不谋而合,甚至更直接。这孩子不仅早有准备,而且对周围环境观察入微。
“明白,殿下。那条路对我们很有帮助。”阿尔德里克站起身,没有浪费时间追问王子是如何知道的,“请紧跟在我和这位雷恩先生身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安静。”
艾德温王子再次点头,他的目光落到雷恩身上,似乎对精灵的尖耳朵和“风之低语”长弓多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雷恩身侧,小手轻轻抓住了精灵腰间皮甲的一个固定环带。
雷恩低头看了看王子,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对阿尔德里克微微颔首,表示准备好了。
阿尔德里克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囚室。壁炉旁昏迷的侍从,床上伪装成睡姿的枕头,以及眼前这个过早学会沉默和观察的王子。他打出手势,小队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护卫着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重新没入侧楼的阴影中,向着王子所指的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回廊潜去。远处宴会厅的喧嚣依然隐隐传来,像一层华丽而虚伪的帷幕,掩盖着宫殿深处正在进行的这场无声的叛离。真正的考验,离开白露宫的漫漫长路,此刻才刚刚开始。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