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通道·第二层·金行空间
叶无忧踏入这片空间的瞬间,便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因为这里的一切——天空、大地、甚至空气中流动的灵气——都是由剑构成的。
脚下是剑。成千上万柄剑斜插于地,剑刃在混沌风中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头顶是剑。无数柄剑悬于穹顶,剑尖朝下,随时可能坠落。远方是剑。地平线上矗立着九座剑峰,每一座都由亿万断剑堆叠而成,高耸入云。
这是一个剑的世界。
也是一个剑的坟墓。
叶无忧握紧断剑,缓缓前行。
脚下的剑没有攻击他。有些剑甚至在他经过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如同在向故人致意——那是庚金剑魄的气息,林月曾祖母在他体内种下的剑道种子,正在与这片空间的剑意共鸣。
他走了很久。
穿过剑原,越过剑河,来到九座剑峰面前。
九峰环绕,中央是一片圆形的空地。
空地中央,盘坐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身姿挺拔如剑,着一袭玄色长袍,白发披散,面容冷峻如万载寒冰。膝上横放一柄无鞘古剑,剑身漆黑,泛着暗红纹路——那是被污染的剑心。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却让叶无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是剑道巅峰的威压。
不需要释放,不需要刻意,只是存在,便足以令万剑臣服。
叶无忧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恭敬行礼:
“晚辈叶无忧,拜见轩辕剑帝。”
那人没有睁眼。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两柄锈剑摩擦:
“你认得我。”
“曾祖母林月,曾得您剑道遗泽。”叶无忧道,“晚辈体内庚金剑魄,源于您的轩辕剑经。”
轩辕剑帝沉默片刻。
“林月……”他低声道,“那个修有情剑道的小丫头……还活着吗?”
“曾祖母已苏醒。”叶无忧答,“她等您回去。”
轩辕剑帝没有说话。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一半清明如镜,一半猩红如血。
“回不去了。”他轻声道,“我已被鸿钧污染千年,剑心堕入魔道。若非残存一缕清明镇守此关,早已化作他的杀戮傀儡。”
他看向叶无忧:
“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会被鸿钧污染?”
叶无忧摇头。
轩辕剑帝抬起手,指向九座剑峰:
“因为这九座剑峰里,封着我九个徒弟。”
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千年的悲怆:
“我轩辕氏,世代守护庚金剑冢。收徒九人,皆是剑道天骄。大徒弟剑痴,七岁通剑心;二徒弟剑狂,十六岁败尽西域;三徒弟剑圣,二十五岁自创剑道……”
他一一数来,每一个名字都如剑刺心。
“他们敬我如父,我待他们如子。”
“直到鸿钧找上门。”
“他要我献出庚金剑冢的镇族之宝——轩辕剑魂。”
“我拒绝了。”
“于是,他当着我的面,一个一个……杀了他们。”
轩辕剑帝闭上眼:
“我用九剑钉住他们濒死的魂魄,封入这九座剑峰。本想等寻到起死回生之法,再复活他们。”
“可鸿钧没有给我机会。”
“他以我的悲痛为引,以我的仇恨为饵,日复一日侵蚀我的剑心。终于有一天……”
他睁开眼,那双猩红的眸子在燃烧:
“我亲手拔剑,刺入了大徒弟的剑峰。”
“他的魂魄,在我剑下彻底消散。”
叶无忧沉默。
他想起叶青阳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倒在万毒教刀下的叶家子弟。
他明白那种痛。
“前辈。”他轻声道,“那不是您的错。”
“是鸿钧的错。”
轩辕剑帝看着他,眼中的猩红消退了几分。
“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他道,“第一个,是你曾祖母林月。”
“百年前,她来此接受试炼,我欲将轩辕剑魂传她。她却说,她修有情剑道,剑魂太重,她接不住。”
他顿了顿:
“然后她问我——前辈,您恨自己吗?”
“我没有回答。”
“她便说:恨过自己,才算真正活过。恨过之后还能继续走下去,才算真正的剑者。”
轩辕剑帝站起身。
那柄漆黑的古剑横于身前。
“现在,我回答她——”
“我不恨了。”
“我只恨,没能亲手斩断鸿钧的爪牙。”
他举起剑,指向叶无忧:
“年轻人,我时间不多。”
“这缕清明,快压不住污染了。”
“在你与我动手之前——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叶无忧握紧断剑:“前辈请问。”
轩辕剑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的剑,为何而鸣?”
叶无忧沉默。
这个问题,林月曾祖母在剑心湖边问过他。
他当时的回答是:为守护所爱,为不负所托,为心中正道。
此刻,他看着轩辕剑帝那双半清半浊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道问题的另一层含义。
“我的剑……”他缓缓开口,“为逝者安息而鸣。”
“为生者前行而鸣。”
“为那些未能走完的路、未能说完的话、未能见到的重逢——而鸣。”
轩辕剑帝看着他。
良久。
他笑了。
那是一个千年未见的、释然的笑容。
“好。”
“好一个为逝者安息、为生者前行。”
他举起剑,周身剑意冲天而起:
“年轻人,让我看看——”
“你的剑,够不够快。”
话音落,一剑斩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最纯粹、最朴实、最杀伐果断的——斩。
但叶无忧却感觉自己避无可避。
因为这一剑太快。
快到他的神识、他的混沌之眼、他的一切感知手段——都只捕捉到一道残影。
仓促间,他横剑格挡。
铛——!
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劈飞三十丈,撞碎了三座剑峰。
“咳……”他咳出一口血,握剑的手虎口崩裂。
但轩辕剑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慢了一些。
但剑意却更加凌厉——那是斩断因果、斩断轮回、斩断一切的绝决。
叶无忧侧身躲过剑锋,却被剑风扫中左肩。
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他咬牙,不退。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每一剑都在他身上留下新的伤口,每一剑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混沌之力。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也没有后退一步。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生死之战。
这是传承。
轩辕剑帝在用自己的剑,教他什么才是真正的庚金剑意。
不是杀伐。
不是毁灭。
是“斩断”与“守护”之间的平衡。
斩断执念,守护初心。
斩断过去,守护未来。
斩断自我,守护众生。
第九剑。
轩辕剑帝这一剑,斩向他的眉心。
叶无忧没有躲。
他闭上眼,将断剑横于胸前。
然后,刺出。
不是格挡。
是反击。
这是他在这场战斗中,刺出的第一剑。
剑尖与剑尖,在虚空中相触。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轩辕剑帝手中的漆黑古剑,寸寸碎裂。
碎片坠落,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风中。
叶无忧的断剑,稳稳停在轩辕剑帝眉心前三寸。
轩辕剑帝看着他。
那双眼睛,此刻已完全恢复清明。
“好剑。”他轻声道。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缓缓升向虚空。
“年轻人。”他最后道,“那九座剑峰里,封着我八个徒弟的魂魄。”
“千年来,他们因我的执念困于此地,不得轮回。”
“如今我去了,他们也该……回家了。”
他看向叶无忧:
“替我……送他们一程。”
叶无忧重重点头。
轩辕剑帝笑了。
那笑容,终于卸下了千年的愧疚与悲怆。
他转身,望向那九座剑峰——如今只剩八座。
“痴儿、狂儿、圣儿……”
“师父……来看你们了。”
他的身影彻底化作光点,飞向那八座剑峰。
剑峰震动。
八道虚幻的身影从峰顶升起。
有老者,有中年,有少年——都是剑道天骄,都在风华正茂时陨落。
他们朝轩辕剑帝消散的方向齐齐跪下,叩首。
然后,化作流光,飞向鸿蒙通道深处。
轮回去了。
叶无忧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许久。
他走向那八座剑峰。
每一座峰底,都插着一柄剑。
那是轩辕剑帝八个徒弟的本命剑,封存千年,此刻正发出低沉的悲鸣。
叶无忧一柄一柄拔起。
每一剑入手,都有一段残缺的记忆涌入脑海:
剑痴临终前,还在想着师父教的那招“破云式”。
剑狂最后一刻,笑着说“师父,弟子没给您丢脸”。
剑圣咽气前,用血在地上写了一个“悔”字。
八个徒弟。
八种遗憾。
八道未曾说出口的“师父,弟子不怨您”。
叶无忧将八柄剑并排插在第九座剑峰前——那里是轩辕剑帝大徒弟长眠之处。
他退后三步,躬身行礼:
“前辈们安息。”
“轩辕剑帝……已放下执念,寻你们去了。”
“来世,再做师徒。”
八柄剑轻轻震颤,剑鸣如泣。
然后,剑身碎裂,化作齑粉。
金行空间恢复了寂静。
叶无忧低头。
掌心,一枚金色的混沌印记正在缓缓成形。
轩辕剑帝的传承——庚金剑道·斩执念。
他收好印记,望向空间深处。
那里,通往第三层的门户已经开启。
他迈步,继续前行。
身后,九座剑峰依旧矗立。
只是没有了守关者。
也没有了被困千年的魂魄。
只有九柄早已碎裂的剑,在风中轻轻低吟。
如师如父。
如子如徒。
如千年不灭的剑道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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