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三章 概念神社邀请函
“梆!梆!梆!”那勺子敲击的声音,在暴雨消散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吴终仰头看着那个黑衣黑发的六道木,又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双手按在镜面上的六道木。两个六道木。一个...圣清岛的夜,不是寻常的夜。海风裹着硫磺味从温泉口蒸腾而起,在半空凝成薄雾,又被岛中央那座青铜穹顶反射的冷光切碎。穹顶之下,是五柄浮雕巨剑交错插地的环形祭坛——学剑之位,不立碑,不设座,只以剑痕为界,以血契为凭。此刻,祭坛边缘已燃起七盏银灯,灯焰幽蓝,非火非磷,乃是以涅槃者脊髓灰质提纯所炼的“醒魂烛”。一盏代表一位活着的学剑;七盏,意味着除菲斯外,其余六人俱在。可没人点第七盏。多米恩站在祭坛东侧,西装袖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穿学剑礼服,也没佩剑,只揣着一枚菲斯临行前亲手交予他的青铜指环——环内刻着极细的螺旋纹,纹路尽头,是一道未封口的豁口。菲斯说:“若我未归,此环即为遗诏之钥。待你登坛时,将它嵌入祭坛东剑基座第三道凹槽,裂纹自合,剑鸣三响,方准开议。”多米恩没动。他身后站着十二人:八名持印者,三名收容官,还有一名裹着黑绒斗篷、始终未摘下面具的老者。此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却让其他十一位如芒在背。他是菲斯私设的“缄默监审”,代行学剑裁决权,只对菲斯一人开口。如今菲斯陨落,他竟仍随侍左右,像一截活尸钉在多米恩影子里。祭坛西侧,佛罗来了。没有仪仗,没有扈从。他独自踏过温泉水汽弥漫的青石甬道,脚步轻得近乎失重。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与一道暗红旧疤——那是朝圣途中被灾异界“蚀光藤”咬穿又愈合的痕迹。他左手拎着一只灰布包裹,右手空着,却比任何持印者握印的姿态更令人窒息。他停在祭坛西缘,距多米恩二十步。两人之间,是空荡荡的环形石阶,是尚未点燃的第七盏醒魂烛,是菲斯未曾归来的影子。佛罗没看多米恩,目光扫过祭坛中央那柄斜插于地、剑身布满蛛网状裂痕的青铜古剑——菲斯的佩剑“承明”。剑柄末端悬着一枚铜铃,铃舌早已锈断,可就在佛罗目光落定的刹那,那枚死铃竟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哑、仿佛喉管被割开一半才挤出的“嗡”。多米恩瞳孔骤缩。所有持印者同时后退半步。唯有那黑斗篷老者,指尖微不可察地捻动了一下。佛罗终于抬眼。他的眼睛很淡,是接近无色的灰,虹膜边缘泛着一丝琉璃质地的冷光。这双眼看过星门坍缩的奇点,见过灾异界倒悬的山脉,也曾在朝圣途中直视过“绝对之门”的轮廓——可此刻,它只落在多米恩脸上,平静得像在打量一件尚待验收的器物。“你没带承明剑鞘。”佛罗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座祭坛的水汽瞬间凝滞,“按律,承明离鞘逾三日,持剑人即失格。菲斯走时,剑鞘交予你保管。”多米恩喉结滚动:“鞘……在我书房。”“书房?”佛罗嘴角牵起一线极淡的弧度,“圣清岛没有书房。只有剑室、印房、收容间、静默廊。你住的‘云栖别馆’,是菲斯为你建的度假屋,不是行政中枢。”多米恩脸色发白。他确实在云栖别馆藏了剑鞘——那是个伪装成茶几底座的合金匣,里面除了鞘,还有菲斯亲笔写就的三页密令,其中一页赫然写着:“若佛罗归,勿信其言。彼已非人,乃门之回响。”可这话不能出口。一旦说出“门”,等于承认自己窥见过禁忌,而知晓“绝对之门”存在者,非死即囚。佛罗却似洞悉一切,缓步向前。一步,青石裂缝中渗出黑水,水面上浮起细小的、不断重组又崩解的几何符号。两步,多米恩身后一名持印者突然闷哼跪倒,右手五指以诡异角度反折,掌心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银色脉络——那是被“镜面同频”强行改写的神经映射。三步,黑斗篷老者首次抬手,枯瘦手指凌空虚按。祭坛地面轰然下陷三寸!不是震动,是空间本身被硬生生压塌了一层。七盏醒魂烛火焰暴涨,蓝焰中竟浮现出无数细小人脸,全是菲斯生前影像——他签批文件的手,他俯身查看收容体时的侧脸,他大笑时眼角的纹路……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开合嘴唇,重复同一句话:“……规则,是用来破的。”佛罗止步。他离多米恩只剩十步。“缪撒说,你今晨召了宝石佣兵。”佛罗语调毫无波澜,“出价三亿信用点,雇‘白隼组’突袭祭坛外围哨塔,再请‘运营组’S级执行者潜伏镜渊通道,准备在我觐见时引爆‘静默谐振器’——那东西能瘫痪涅槃者三秒神识。”多米恩浑身发冷。他确实下了单。但订单经由三层加密中转,最终接入的是南太平洋某地下交易所的匿名接口。佛罗不可能知道。除非……缪撒已彻底倒向佛罗。佛罗却摇头:“缪撒没告诉你,他为何活下来?”多米恩僵住。佛罗抬起左手,缓缓解开灰布包裹。里面没有武器,没有典籍,只有一颗头颅。菲斯的头颅。皮肤完好,双目紧闭,脖颈断口平滑如镜,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珍珠母贝光泽的结晶。最骇人的是,那头颅额角处,赫然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齿轮——齿轮正缓慢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动头颅眉心皮肤下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铭文,内容正是光明会近百年所有学剑决议、所有收容体编号、所有持印者血脉谱系……全部数据,正在被实时同步进齿轮核心。“这是‘门枢’。”佛罗声音低沉下去,“朝圣途中,我们找到的‘绝对之门’第一构件。它不吞噬生命,只记录、复刻、重构。菲斯想用它重写光明会底层协议,将所有收容体意识接入统一矩阵,实现‘灾异共治’。”多米恩如遭雷击。菲斯从未提过“门枢”。他只说朝圣目标是“净化灾异源点”。佛罗继续道:“但他错了。门枢不是工具,是诱饵。它记录一切,也暴露一切。当菲斯第一次将意识接入门枢试图编程时,他的全部思维轨迹、所有隐秘计划、甚至他对你的不信任……全被镜像投射到了门另一侧。”“而那一侧,有东西,接住了。”佛罗顿了顿,目光扫过多米恩身后那十二张惊骇欲绝的脸。“你们以为菲斯是被佛罗杀死的?”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不。是他自己,把命交出去的。”话音未落,菲斯头颅额角的门枢齿轮骤然加速!嗡——!无形音波横扫祭坛。多米恩耳膜炸裂,却听不见痛呼。他看见自己左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佛罗——那姿势,分明是菲斯生前最常用的“裁决手势”。与此同时,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一段陌生记忆:暴雨夜的收容间,菲斯按着他肩膀逼问“云栖别馆密道图纸”,他摇头否认,菲斯眼神陡然变得陌生,右手指尖渗出银色液体,在他太阳穴画下一道螺旋符……“你被‘预置锚点’标记了。”佛罗的声音穿透幻听,清晰如刀,“菲斯早知自己可能失败,所以提前在你神经末梢植入门枢碎片。只要他死亡信号触发,你就会成为他意志的临时载体——包括,对我的必杀指令。”多米恩想尖叫,喉咙却只发出嗬嗬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抽出腰间短匕,寒光直刺佛罗咽喉!佛罗没躲。匕首刺入他皮肤的瞬间,佛罗抬起右手,两指夹住刀刃。没有血。刀刃接触他皮肤处,正一寸寸化为细沙,簌簌剥落。“菲斯高估了门枢的忠诚。”佛罗盯着多米恩因挣扎而扭曲的脸,“也低估了……‘回响’的耐心。”他松开匕首。多米恩踉跄后退,匕首当啷落地,断成三截。每一截断口处,都浮现出与门枢齿轮同源的暗金纹路,随即湮灭。祭坛陷入死寂。唯有菲斯头颅额角的齿轮,仍在匀速旋转,铭文流淌不息。就在此时,一声清越剑鸣撕裂长空!并非来自承明剑——而是自祭坛地底传来!轰隆!东侧石阶炸开,碎石如雨迸射。烟尘中,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破土而出,剑身灼烧空气,留下道道残影。剑柄末端,赫然系着一条褪色的靛蓝发带——那是菲斯亡妻、多米恩姐姐的遗物。“焚霄!”持印者中有人失声惊呼。此剑本该随菲斯葬入星门基地第七收容层,永世封印!佛罗第一次皱眉。他猛地转身,望向焚霄剑出之地。烟尘渐散。剑旁,站着一个身影。不是人。身高约一米六,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和帆布鞋,头发乱糟糟扎成歪斜马尾,左耳挂着一枚廉价铜铃。她右手握着焚霄剑鞘,左手随意插在裤兜里,正低头吹了吹指尖沾着的灰。“啧,挖得有点深。”她抬头,冲佛罗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不过嘛……既然都挖出来了,总得让它亮亮相?”佛罗瞳孔骤然收缩。多米恩却浑身剧震,脱口而出:“……霁宇?!”来人正是霁宇。可她不该活着。朝圣名单上,霁宇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标注着【确认陨落·镜渊坍缩】。佛罗缓缓吸气,胸腔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咯咯声:“你不是霁宇。”“哦?”霁宇歪头,铜铃叮咚轻响,“那我是谁?”她忽然抬脚,一脚踹在焚霄剑柄上!赤红长剑嗡鸣腾空,划出一道烈焰弧线,直刺佛罗面门!佛罗抬手欲格,指尖刚触剑锋——异变陡生!焚霄剑身爆开一团刺目金光,光中竟浮现出九十九道重叠人影!每一道皆手持不同兵刃,姿态各异,却全都面向佛罗,齐齐斩出!这不是剑招。是九十九个霁宇的“记忆切片”——她们曾在不同时空、不同灾异层级、不同生死关头,以焚霄剑斩出的最强一击,此刻被某种力量强行压缩、叠加、释放!佛罗终于变色。他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抽出一卷泛着幽蓝微光的羊皮纸——那是光明会初代学剑用灾异界“静默苔藓”抄录的《门之守则》真本。纸页展开刹那,九十九道剑影撞入纸面,激起层层涟漪,却未损纸分毫。反而,纸页上那些古老符文逐一亮起,化作锁链缠向霁宇双足!霁宇却笑得更欢。她松开剑鞘,任焚霄自行悬浮,双手在空中飞快结印——不是光明会任何一种印法,而是某种粗粝、原始、带着泥土腥气的手势。每结一印,她脚下青石便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暗红色岩浆,岩浆里浮沉着无数细小齿轮,与菲斯头颅额角那枚缓缓咬合、旋转……“门枢共鸣?”佛罗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霁宇吐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虎牙:“错啦。这是……姐姐教我的‘缝补术’。”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剪,朝自己左腕狠狠一划!鲜血喷涌而出,却未落地,尽数被空气中浮现的暗红齿轮吸入。齿轮表面,赫然映出菲斯姐姐的面容——温柔,疲惫,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多米恩,”霁宇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传入他耳中,“你姐姐临终前,把最后一份门枢密钥,藏在了你云栖别馆茶几的第三条腿夹层里。密码是……你五岁生日时,她给你编的那首歪诗。”多米恩如遭雷殛,呆立原地。霁宇却已转身,迎向佛罗。她赤着双脚,踩在滚烫岩浆之上,每一步都踏出金莲虚影。焚霄剑绕她疾旋,剑光与齿轮辉光交织,竟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眉眼依稀是菲斯姐姐的模样,只是更加年轻,更加锐利,手中所握,赫然是一柄由纯粹光线构成的长剑。“佛罗,”霁宇仰起脸,瞳孔深处,一点暗金星火悄然燃起,“你带回来的,从来不是朝圣的荣光。”“是门的……回响。”“而姐姐留下的,也不是遗嘱。”“是……一把钥匙。”她忽然张开双臂,像是拥抱整个祭坛,拥抱这片岛屿,拥抱头顶那片被硫磺雾气遮蔽的星空。“现在,”霁宇的声音响彻云霄,字字如锤,“让我,替她,把这扇门……”“焊死。”轰——!!!以霁宇为中心,暗红岩浆轰然升腾,化作一道百米高的熔岩巨柱!巨柱顶端,无数齿轮疯狂旋转、咬合、变形,最终凝成一柄巨大无朋的虚幻之剑,剑尖直指苍穹——那里,厚重云层正被无形力量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星空,而是一片绝对均匀的、令人心悸的灰白色平面。绝对之门。真正的门。而霁宇脚下的熔岩巨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冷却、硬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与菲斯头颅额角同源的暗金铭文——那是被重新编译、覆盖、封锁的门枢协议。佛罗终于出手。他抛出《门之守则》真本,羊皮纸在空中暴涨千倍,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网眼中流淌着冻结时空的静默之力。同时,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一道微型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破碎镜面,每一片镜中,都映着一个不同姿态的佛罗,正同时结出不同印诀。这是“万相镜狱”——光明会最高禁术,能将目标拖入无限递归的镜像牢笼,直至其意识在自我复制中彻底崩溃。霁宇却看也不看那巨网与漩涡。她只是抬起染血的左手,轻轻一弹。指尖血珠飞出,撞上熔岩巨柱。无声无息。整座巨柱,连同其上所有齿轮、铭文、以及那柄指向苍穹的虚幻巨剑,瞬间化为亿万点金尘,随风飘散。祭坛重归寂静。只有菲斯的头颅,依旧静静躺在地上,额角门枢齿轮缓缓停转,光芒黯淡。霁宇拍拍手,弯腰捡起焚霄剑鞘,插回腰间。然后,她朝多米恩眨了眨眼,铜铃叮咚。“喂,小舅子,”她笑嘻嘻道,“发什么呆?还不快去拿钥匙?”多米恩嘴唇颤抖,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霁宇却已转身,走向祭坛边缘。她停在佛罗面前,仰头望着他,神情忽然变得异常认真。“佛罗,”她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第一次带我去看收容体‘静默歌者’?”佛罗沉默。“那时候,你说,灾异不是敌人,是镜子。”霁宇指向自己心口,“照见我们不敢面对的部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镜子,也会碎的。”说完,她迈步走过佛罗身侧,靴子踩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声响。经过菲斯头颅时,她微微弯腰,用指尖拂去头颅眉心一点灰尘。然后,她头也不回,走向祭坛外浓重的夜色。海风拂起她乱糟糟的马尾,铜铃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于涛声之中。佛罗伫立原地,许久未动。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温热的青铜指环——正是多米恩藏在云栖别馆里的那一枚。环内螺旋纹路完好,唯独那道未封口的豁口,已被一道极细的、流动的暗金丝线,严丝合缝地弥合。祭坛上,七盏醒魂烛,不知何时,已悄然燃尽。余烬里,七粒灰白结晶静静悬浮,每粒结晶表面,都映着霁宇离去的背影。多米恩望着那枚指环,望着那七粒结晶,望着地上菲斯安详的头颅,望着佛罗沉默的侧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朝圣归来者名单上,那个名字后面标注的【确认陨落】,从来就不是终点。而是……开关。他慢慢抬起手,指向祭坛中央那柄布满裂痕的承明剑。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颤抖:“承明……剑鸣。”话音落下。祭坛地底,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龙吟。承明剑,微微震颤。剑身裂痕中,渗出缕缕金光。光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