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定北忽然就有些戚戚然。
自己一直以农民出身自豪,却怎么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理不清?
他执掌北境数十年,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他怕天下乱,怕诸侯并起,内战不休,耗损人族的实力,给妖族可乘之机。
所以他死死地攥着权柄,压着北境、压着天下所有的势力,不允许任何人逾矩,不允许任何人自立为王。
…包括他自己。
他怕中京掣肘,怕大京内乱,所以他哪怕手握天下最强的兵力,也依旧奉大京为正朔,处处忍让,处处克制。
他怕底层百姓受苦,怕世家大族盘剥,所以事事亲力亲为,从农桑到军务,从吏治到民生,他都要管,都要抓,恨不得把北境八州的每一个县,每一个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就像老周说的那样,像一只老母鸡,把整个北境护在自己的翅膀底下,替北境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危险。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庇护,到底是不是北境真正想要的?
或者说,他的这些努力,方向到底对也不对?
来这黑石关后,他开始有些怀疑了。
他即便能镇压天下,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哪怕他是天下第一,哪怕他殚精竭虑,不眠不休,他也管不了北境八州的每一个角落,看不住每一个官员,顾不上每一个百姓。
更别说…整个大京!
他压下了所有的野心,也压下了北境所有的生机。
他挡住了妖族的铁蹄,却也挡住了北境向上的路。
就像这黑石关,他什么都没管,什么都没做,只是放手让陈一天去折腾,结果呢?
结果这小小的黑石关,爆发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生机和活力,百姓过得比北境任何一个地方都好,军士的战力从以前的可忽略不计,到如今能当上万之师!
陈一天用一面任务板,一个威望值体系,就把所有人的利益,和黑石关的发展绑在了一起。
你想过得好,想往上爬,就要为黑石关做贡献,就要去杀异兽,去守城墙,去种好地,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申定北沉思良久。
那如果,把这套体系,放大到整个北境呢?
如果,他放开所有的限制,给所有心怀野心、有能力、想做事的人,一个机会,一个赛道,让他们去争,去比,去折腾呢?
他不需要再事事亲力亲为,不需要再死死地护着,只需要定下一套规则。
一套像老周说的那样,最简单,也最公平的规则。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出身如何,只要你能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只要你能多杀妖族,镇守边关,为北境做贡献,你就能称王,就能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资源。
如果你祸害百姓,耗损民生,那你就会被淘汰,会被掀翻。
就像任务板上的任务一样,你做得好,就有奖励,做得不好,就有惩罚。
整个北境,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任务板,所有想称王的人,都是接任务的人。
而他,只需要当个地主,只需要做那个制定规则,监督规则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生长,蔓延,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申定北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洞悉了前路,找到了方向的光。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数十年,到底错在了哪里。
他是有伟力,他是可以一拳碎山河,但那又如何,他还做不到一拳把北俱芦洲干废。
他一直想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撑起整个人族的未来,可他忘了,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想要挡住妖族的铁蹄,想要挽救这摇摇欲坠的天下,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殚精竭虑,而是千千万万人的力量,是千千万万人心中的那股奔头,那股不服输的劲。
他要做的,不是把所有人护在身后,而是给所有人一把刀,一条路,让他们自己,去争一个未来。
北境……诸王序幕。
这八个字,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清晰了起来。
“老沈?老沈?你咋了?着魔了不是?”
老周的声音,把申定北从沉思里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疑惑的老周,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通透和释然。
“没什么。”他一口将凉了大半的汤喝干,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就是听你说的这些话,突然觉得你老周一把年纪了也是个闷骚的。”
“嗨,俺一个大老粗,能说出啥道道来,就是憋久了心里不痛快,这一说出来就好多了。”
老周哈哈一笑,也跟着站了起来,“走了,回大通铺了,明天还得早起下地呢!”
申定北笑着应了一声,和老周一起,顺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往营房的方向走去。
只是从这天起,黑石关的人发现,那个天天扛着锄头下地的老沈,变了,变得懒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周常常就挺自责,总以为自己害得老沈生出了不该有的希望。
你说你大把年纪了,天天盯着任务板干啥?你还能竞争过那些年轻武卒?
但老沈十分顽固,并开始独来独往。
他不再只是路过镇抚厅的时候,站在外面看一眼任务板。
他会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广场上,站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听着。
他看老六怎么挂任务牌,怎么核算任务完成度,怎么处理接了任务却完不成的违约者。
他看那些冒险团的人,怎么围在一起,商量着接下高难度的狩猎任务,怎么分配收益,怎么安排人手。
他看那些普通的农户、妇人,怎么小心翼翼地询问任务细节,怎么拿着完成任务换来的威望值,去兑换处换粮食,换银子,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
他看卫所的军士,怎么靠着任务赚来的威望值,兑换淬体汤,兑换功法秘籍,在演武场里拼命修炼,突破境界后,发出激动的欢呼。
他甚至会去农司,听那些小吏给农户讲解耕种技术;去军市,听那些商贩聊卫所的新政策;去酒馆里,听那些军士和百姓,聊对陈一天称王的期待,聊以后的日子,聊对未来的畅想。
他把陈一天在黑石关搞的这一套体系,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摸得透透的,看得明明白白。
他终于彻底懂了。
这套体系的核心,从来不是什么任务板,也不是什么威望值。
而是希望。
是给每一个普通人,一个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的希望。
是给每一个心怀野心的武者,一个靠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的希望。
有了这希望,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数日后一天,天光未晓。
大通铺里,其他的老农都还在熟睡,鼾声此起彼伏。
申定北却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扛着锄头走出了营房,走到了城外的田埂上。
夜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清香,远处的黑石关灯火零星,更远处的镇妖长城方向,隐隐有烽火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他站在田埂上,脚下是他亲手翻耕过的土地,抬头是漫天的星河。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有淡淡的玄色灵光流转,一张桑皮纸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一支狼毫笔,落在了纸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把那些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的想法,一字一句,写在了纸上。
从北境诸王序幕全面开启,到王爵四阶的划分,从贡献值的核算标准,到高庭的奖惩规则,从诸王征伐的铁律,到触犯规则的惩罚。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每一句话,都足以震动整个天下。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收起笔,看着纸上的内容,缓缓吐出了一口长气。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刺破了夜色,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屈指一弹,那张写满了惊天内容的信纸,被一道灵光包裹,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北方高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光大亮之后,这封密信,将会出现在高庭庭主府,出现在老张的面前。
而这石破天惊的一局,起点,不过是黑石关的一碗臊子面,一个老农的几句野语,和一面热闹非凡的任务板。
申定北抬起头,望向黑石关城内,那座千户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子,老夫倒要看看,这场席卷北境的角逐,你能走到哪一步。”
晨风吹起他粗布短打的衣角,他转过身,重新扛起土埂边的锄头,朝着自己的那几亩薄田走去。
日头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整个北境,整个大京王朝的天,也即将要变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