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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筑垒
    沮水河谷的挫败与曹真骑兵的狼狈回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曹军中因典韦、许褚猛攻而一度高涨的速胜狂热。定军山下绵延的营盘里,弥漫开一种更为沉重而务实的氛围。曹操不再每日登高眺望那看似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山巅,而是将更多时间埋首于军司马呈报上来的各种数字:伤亡名录、箭矢消耗、粮秣存量、民夫征调数目……冷冰冰的数字,揭示着战争另一面的真实——消耗。

    中军大帐,军事会议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少了些请战的慷慨激昂,多了些沉默的算计。

    “丞相,各部伤亡、损耗已初步清点完毕。”程昱手捧简册,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自定军山接战以来,旬月之间,我军阵亡、重伤难愈者,累计已逾八千。轻伤可愈者,约一万两千。箭矢损耗,一百三十万支有奇;攻城器械损毁近半;粮秣消耗,因战事迁延及运输损耗,比预期快了两成。民夫转运途中逃亡、病死者,亦不下三千。”

    帐中落针可闻。即便是最悍勇的将领,听到这个数字,心头也不由得一沉。这不是野战击溃战,而是硬撼山险的消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和难以计数的钱粮。

    曹操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击着:“刘备那边,估算如何?”

    贾诩出列,他负责情报与形势分析:“据细作回报及战场观察估算,蜀军因据险而守,伤亡应远低于我军,或在我三成至四成之间。然其箭矢、滚木礌石等防御物资消耗同样巨大。更关键者,其粮道虽暂保无虞,但益州刘璋处,供应已显迟滞吃力之象。近日有蜀中商贾传言,成都粮价已涨了三成,民间颇有怨言。刘璋与刘备之间,恐生嫌隙。”

    “哦?”曹操眼中精光一闪,“刘季玉终究是守户之犬,魄力不足。刘备客军久驻,耗其钱粮,损其民力,他岂能长久心安?” 他顿了顿,看向徐晃和张合,“公明,儁乂,你二人连日督军筑垒,进展如何?”

    徐晃抱拳:“回丞相,天荡山正面,已依山势修建壁垒三道,深壕两道,并立箭楼十二座,日夜监视山上动静。蜀军虽屡以弓弩袭扰,我军盾阵严密,伤亡不大。然山石坚硬,取土不易,进展比预期稍缓。”

    张合补充道:“定军山外围,长围已初具轮廓,重点封锁了几处主要谷口。然山势连绵,小径繁多,若要彻底围死,非短日之功,且需大量兵力分守,恐被蜀军以精锐集中突破一点。”

    曹操颔首,这正是他忧虑之处。筑垒围困,看似稳妥,实则同样消耗巨大,且给刘备留下了以机动兵力反击的空间。他沉吟片刻,道:“长围不可废,需持续推进,此为根本。然也不能坐视刘备安稳喘息。传令:即日起,各部除继续筑垒,每夜需派遣小股精锐,多则百人,少则数十,分多路袭扰蜀军各处营寨、水源、哨卡。不要强攻,只以弓弩火箭袭扰,呐喊鼓噪,使其彻夜难安,疲于奔命!彼倚仗山险,孤便以‘疲兵之计’耗其心力!”

    他目光转向因箭伤未愈、脸色尚有些苍白的乐进:“文谦,你伤势未愈,不必亲临前线。孤命你总督此事,调配各部精锐斥候、敢死之士,专司夜袭扰敌。可能胜任?”

    乐进独臂不便行礼,微微躬身,眼中凶光不减:“丞相放心!末将必让刘备军夜夜惊魂,不得安寝!”

    “好!”曹操又看向曹真,“子丹,你部新败,需重整士气。孤不责你,沮水之失,非战之罪。即日起,你部移防至米仓道以北要冲,不必再冒险深入,但需广布游骑,拦截、袭扰蜀军小股粮队、信使,积小胜为大功,亦可补充我军耗用。”

    曹真面色羞愧中带着感激:“末将遵命!必戴罪立功!”

    一系列命令下达,曹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正面猛攻的挫败后,开始以一种更耐心、也更阴损的方式,缓缓运转起来。战场的形式,从血肉横飞的抢山夺隘,逐渐转变为围绕土木工事、夜间袭扰、后勤绞杀的沉闷较量。

    定军山上,蜀军大营。

    诸葛亮与法正并肩立于新建的、更高的了望台上,俯瞰着山下曹军如同蚁群般忙碌的身影。一道道新起的土垒木栅,如同生长蔓延的藤蔓,正缓慢而坚定地缠绕向定军山与天荡山的山脚。更远处,隐约可见曹军游骑斥候活动的烟尘。

    “曹操改弦更张了。”法正轻叹,“不再强攻,转而筑垒久困,兼以日夜袭扰。这是要与我比拼耐力、消耗国力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山风吹动他的衣袂:“亮此前所虑,便是此着。曹操家大业大,虽远来馈粮不易,然其握有中原,根基深厚,支撑得起消耗。我军……”他顿了顿,“益州新附,民力未复,荆州虽稳,然云长那边亦需防备江东,难以全力支应。刘季玉处,粮草供应已见勉强。”

    刘备不知何时也登上了了望台,闻言眉头紧锁:“难道只能坐视曹军合围?待其工事完备,我军便真成瓮中之鳖了。”

    诸葛亮转身,目光沉静:“主公勿忧。曹操欲围我,我便不能让他围得安稳。筑垒需时,需力,需物料。此三者,皆可为我所乘。”

    法正眼睛一亮:“孔明之意,是主动出击,破坏其工事?”

    “正是。”诸葛亮颔首,“曹军白日筑垒,夜间袭扰。我军亦可针锋相对。白日,以强弩、投石,远距离打击其筑垒士卒,迟滞其进度。夜间……”他羽扇指向山下几处明显是曹军木料、土方堆积地,“遣敢死之士,多路并出,纵火焚其物料,毁其已筑之垒。彼修我毁,彼疲我扰。使其筑垒之效,事倍功半。”

    刘备忧虑道:“曹军必有防备,夜间袭营,恐中埋伏,伤亡必重。”

    诸葛亮道:“故袭扰之军,需精悍迅猛,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子龙所部轻骑,最擅此道。可令子龙总领夜间袭扰之事,孟起、伯岐(张嶷字,此时或为赵云部将,小说可灵活设定)等辅之。另,山上可多备锣鼓、火把,若曹军大举来追,便虚张声势,疑兵惑敌。”

    法正补充:“还可效仿古人‘火牛’之计。山上牧草不多,但可收集枯枝干草,束以油布,制成‘火兽’,于夜间点燃驱下,冲撞曹军营垒工事,纵不能造成大损,亦可制造混乱,掩护我袭扰队伍。”

    “善!”刘备精神一振,“便依孔明、孝直之谋!传令子龙、孟起!”

    命令迅速传达。沉寂了数日的蜀军,开始以一种更灵活、更刁钻的方式,回应曹军的围困。

    当夜,亥时。

    曹军新筑的一处土垒旁,数百名疲惫的曹军辅兵和部分战兵,正在军官的催促下,借着火把的光亮,连夜加固白天被蜀军弩箭破坏的段落。突然,侧翼黑暗中传来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声!

    “敌袭!”哨兵凄厉的呼喊刚刚响起,数十支火箭已从黑暗中攒射而来,目标直指垒旁堆积的木板和刚刚立起的木栅!

    “快!灭火!弓弩手反击!”曹军队率嘶吼。

    然而,来袭的蜀军骑兵根本不接近,射完火箭便呼啸着消失在黑暗中,只在远处留下嘲弄般的马蹄声和零星箭矢。曹军匆忙组织起来的弓弩手,只能对着黑漆漆的夜空盲目还击。

    这边火势刚被勉强控制,另一处正在挖掘壕沟的工地又传来警报和喊杀声。同样是数十骑突至,抛掷火罐,砍杀几名外围哨兵,随即远遁。

    一整夜,曹军漫长的筑垒线上,报警的铜锣声此起彼伏,火光在东一处西一处地零星亮起。虽然造成的实质性破坏有限,但极大的干扰了工事进度,更让本已疲惫的曹军士卒精神紧绷,难以休息。

    乐进坐镇中军,不断接到各处遇袭的急报,脸色铁青。他派出多股骑兵追击,但蜀军袭扰小队皆选择复杂地形撤退,曹军骑兵不敢深追,往往无功而返。他试图设伏,可蜀军袭扰的路线和时间似乎毫无规律,今夜重点在东,明夜可能在西,让他防不胜防。

    如此三五日下来,曹军筑垒进度大受影响,士卒怨声载道,军官也疲惫不堪。连负责督工的徐晃、张合,也感到棘手。当面之敌黄忠、张任守得稳如泰山,侧面又有赵云这等飘忽难测的游骑不断袭扰,这仗打得着实憋屈。

    这夜,赵云亲率三百精骑,突袭了曹军一处较大的木料场。此处守卫相对严密,曹军事先也得了些风声,加强了戒备。当赵云率军突至时,遭到了顽强抵抗。

    “赵子龙!果然是你!” 负责此地守卫的一名曹军司马认出那杆亮银枪和白色战马,又惊又怒,指挥弓弩手攒射。

    赵云并不硬冲,指挥骑兵环绕木料场奔驰射箭,吸引守军注意力。同时,另一支由张嶷率领的百人小队,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摸近,用利斧猛砍栅栏,泼洒火油。

    等到曹军发现另一侧火起,慌忙分兵去救时,赵云突然率精锐直冲正门!亮银枪如龙出海,瞬间挑翻数名阻拦的曹兵,直取那指挥的司马!那司马武艺平平,勉强挡了两枪,便被一枪刺穿肩胛,惨叫倒地。

    主将受伤,守卫曹军一阵慌乱。张嶷那边已点燃多处木料,火光冲天。赵云见目的达到,毫不恋战,唿哨一声,率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曹军在一片火光中徒劳救火、追击。

    消息传到曹操耳中,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丙字木场”的位置,沉默良久。赵云这块牛皮糖,实在难缠。他意识到,单靠被动防御和有限的追击,难以遏制蜀军的袭扰。

    “传令徐晃,”曹操沉声道,“从明日开始,筑垒之军,分作三班,日夜轮替,一班筑垒,一班戒备,一班休整。每处工地,需配属足够弓弩手及一队精悍步卒,专司反制袭扰。再令乐进,精选善于山地追踪奔袭的勇士,组成‘猎杀队’,每队不少于两百人,配备强弩劲弓,由得力军官统带,不再固守营垒,主动前出,于蜀军可能袭扰的路径上设伏,或反向搜索其小队!孤要以攻对攻,以猎杀对袭扰!”

    “另外,”曹操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将俘获的蜀军伤兵、或疑似细作之人,择其顽固者,于阵前……处置。悬其首级于壁垒之上。孤要告诉刘备,也告诉那些敢于夜袭的蜀卒,这便是代价!”

    这道残酷的命令,很快得到了执行。几日后,几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悬挂在曹军新筑的、最靠近定军山前沿的壁垒旗杆上。秋风吹过,头颅微微晃动,空洞的眼眶望着蜀军山寨的方向。

    此举确实在一定程度震慑了蜀军中的一些士卒,夜间袭扰的频率略有下降。但刘备、诸葛亮闻讯后,更是严令各部加强袭扰力度,并以牙还牙,将俘获的曹军哨兵首级,也悬于己方寨前。

    战争的残酷与阴暗面,在这场围绕土木工事的拉锯中,愈发赤裸地展现出来。定军山下,不仅仅是壁垒在增高,壕沟在加深,双方士卒心中的仇恨与戾气,也在与日俱增。

    而在这一片沉闷压抑的绞杀中,诸葛亮与法正筹谋已久的“火兽”之计,也悄然准备就绪。只待一个风向合适的夜晚,便要给予曹军工事一次意想不到的打击。筑垒与反制的较量,在血腥与火焰中,进入了更激烈的阶段。消耗的巨轮,碾过血肉与土木,向着未知的深渊,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