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春天来得迟。

    已是四月，训练场边缘的积雪才开始融化，露出下面冻了一冬的泥土。唐晓柔带着几个学员在温室里移栽花苗，手指沾满黑色的营养土。

    “教官，这株雪莲真的能在室外活吗？”一个年轻女孩小心翼翼捧着花盆，里面是株叶子肥厚的植物。

    “能。”唐晓柔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它本来就是高山植物，耐寒。但移栽要选在中午，等土温上来一点。”

    她直起腰，看向窗外。

    训练场上，元灵儿正在带学员做格斗对抗。呵斥声、碰撞声、偶尔的笑声，混在高原的风里，传得很远。

    远处观景台上，刘子阳坐在轮椅里的身影，已经成了基地每天固定风景。

    （又瘦了些。）

    唐晓柔心里一紧。

    但她很快调整表情，对学员们露出微笑：“继续吧，今天要把东区温室都移栽完。”

    ---

    观景台上，苏婉清刚给刘子阳做完每日检查。

    “抗体浓度27.8%，比上周又降了0.3%。”她收起仪器，语气平静，但握着记录板的手指有些发白，“神经损伤修复进度停在15%，已经三个月没有变化了。”

    “心脏呢？”刘子阳问。

    “功能维持在53%，没有再恶化，但也没有好转。”苏婉清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陈海，按照这个趋势，你的身体正在……缓慢地适应这种虚弱状态。像一台磨损过度的机器，虽然还能运转，但每个部件都在极限边缘。”

    刘子阳点点头，目光依然看着训练场。

    “他们进步很快。”他说。

    场地上，一个高个子学员刚用巧劲把对手摔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元灵儿上前指点了几句，学员点头，眼里闪着光。

    “林薇那个小组，上周模拟救援任务得分第一。”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鹰说，再训练半年，他们就能执行一些低风险的实际任务了。”

    “半年……”刘子阳轻声重复。

    苏婉清没说话。

    她知道刘子阳在想什么——半年后，他的身体状况可能已经无法再上观景台了。

    “联合国那边有消息吗？”刘子阳换了个话题。

    “明清月昨天刚传回报告。”苏婉清调出平板，“特别保管委员会通过了新决议，将在下个月向所有成员国公开‘摇篮’系统的基础信息——不包括修正协议部分，只说明存在一个‘文明备份’系统。”

    “各国反应如何？”

    “大部分表示震惊，但接受。小部分要求彻底销毁种子舱，但被否决了。”苏婉清翻看记录，“委员会最终决定：保留系统，但成立国际监督小组，定期检查。明清月被提名担任小组的特别顾问。”

    “她答应了？”

    “答应了。她说与其让这个秘密完全掌握在政客手里，不如自己参与监督。”苏婉清顿了顿，“宋雨霏也在帮忙，她正在推动建立‘全球危机应对基金’，用商业手段为各国的应急项目提供资金支持。”

    刘子阳笑了笑。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守护。”

    风吹过，带来雪山的寒气。

    苏婉清给他披上毯子。

    “冷吗？”

    “不冷。”刘子阳说，“这里的阳光，比什么地方都暖。”

    ---

    下午三点，指挥中心。

    明清月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会议室中央，背景是纽约联合国总部的办公室。

    “刚结束第三轮磋商。”她语速很快，“关于那些监测点，委员会同意不主动摧毁，但要求在所有已知点位部署监控设备。如果监测点再次激活并发送信号，我们会尝试拦截和破译。”

    “破译有进展吗？”元灵儿问。

    “有。”明清月调出一份文件，“苏婉清和她的团队已经破解了17%的符号系统。基本确认，监测点发送的数据包括：大气成分变化、生物多样性指数、全球冲突烈度、科技发展速度……以及，一种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文明意识活跃度’指标。”

    “文明意识活跃度？”宋雨霏皱眉，“那是什么？”

    “根据上下文推测，可能指人类整体的创造性、探索欲、艺术表达、哲学思考……那些让文明‘活’着的东西。”明清月说，“有趣的是，这个指标的曲线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直在缓慢下跌。”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以监测点汇报的，可能是一个……”老鹰斟酌着用词，“‘文明生命力’的体检报告？”

    “可以这么理解。”明清月点头，“而种子舱的修正协议，可能就是为了在‘文明生命力’低到危险阈值时，强行‘刺激’它回升——用那种思维干预的方式。”

    刘子阳沉默片刻。

    “破译工作继续。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弄清楚，为什么这个指标在下跌。”

    “已经在做了。”明清月说，“宋雨霏的基金会在资助一批社会学和心理学研究，课题就是现代文明的精神状态。初步发现……信息过载、社会原子化、短期主义盛行，可能都在消耗那种‘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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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

    “但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重点。重点是——两个小时前，格陵兰的19号监测点再次激活，发送了第二轮信号。”

    所有人坐直身体。

    “这次信号内容不同。”明清月调出数据，“除了常规数据，还包括一段……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外部干扰正在扭曲监测数据’。”明清月看着刘子阳，“信号里特别提到了‘非自然能量场对生命磁场读数的影响’，并且标记了三个坐标。其中一个……就在昆仑山脉。”

    苏婉清立刻调出基地的监测网络。

    “基地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就是我们上次发现山谷监测点的区域。”她放大地图，“那里有异常吗？”

    “正在扫描……有了！”元灵儿指着屏幕，“地磁读数出现小幅度波动，但和监测点激活时的频率不同。更像是一种……应答信号？”

    “应答谁？”老鹰问。

    没人知道。

    明清月的影像闪烁了一下：“我得去参加下一个会议了。你们继续调查，保持联络。”

    影像消失。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看向刘子阳。

    “派无人机去那个坐标。”刘子阳说，“不，派林薇的小组去。带齐装备，但要保持距离，只观察，不接触。”

    “让他们去？”元灵儿有些担心，“他们还只是学员……”

    “总要迈出第一步。”刘子阳说，“而且，如果是应答信号，对方可能也在观察我们。让年轻人去，反而显得……我们没有敌意。”

    命令下达。

    二十分钟后，林薇带着五名学员，乘坐全地形车出发。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小队的实时画面、无人机俯瞰视角、以及各种传感器数据。

    刘子阳坐在轮椅上，看着屏幕。

    他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期待？）

    （期待看到这些年轻人，如何面对第一次真正的任务。）

    ---

    山谷入口。

    林薇举起手，小队停下。

    “无人机先飞进去侦查。”她下令，声音沉稳，完全不像个二十一岁的女孩。

    小型无人机升空，飞入山谷。

    传回的画面里，那片黑色岩石依然被积雪覆盖，看起来平静。

    但地磁读数仪上的指针，在轻微但规律地摆动。

    “不是监测点本身在发信号。”林薇看着数据，“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用类似的频率‘呼唤’它。”

    一个学员指着仪器：“队长，生命磁场传感器有反应！很微弱，但在增强！”

    “方位？”

    “十一点方向，距离……八百米，山坡上。”

    林薇举起望远镜。

    雪坡上，除了几块裸露的岩石，什么都没有。

    但当她调整望远镜的滤波模式后——

    “有人。”她低声说。

    画面传回指挥中心。

    所有人都看到了。

    雪坡上，一个穿着白色伪装服的人影，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人影面前架着一台设备，天线对着山谷中心。

    “他在向监测点发送信号。”苏婉清分析数据，“频率和监测点的应答信号完全同步。他在……试图与监测点建立双向通讯。”

    “能识别身份吗？”刘子阳问。

    元灵儿放大图像。

    人影的面部被伪装罩遮住大半，但能看到他脖子上有个纹身的边缘——倒置金字塔的形状，眼睛里有一道竖瞳。

    “真理之眼的标志。”老鹰握紧拳头，“他们果然还有人在活动。”

    “抓吗？”元灵儿看向刘子阳。

    刘子阳看着屏幕。

    林薇的小队已经展开包围队形，正在雪地里匍匐前进。动作标准，配合默契。

    （他们做得很好。）

    （比我们当年……更谨慎。）

    “不。”刘子阳突然说，“让林薇跟他对话。”

    “对话？”

    “问他想要什么。”刘子阳说，“如果是敌人，早就该攻击了。但他只是在发信号……也许，他也在寻找答案。”

    命令传达。

    山谷里，林薇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没有举枪，只是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雪坡上的人影明显僵住了。

    设备的天线停止转动。

    几秒钟后，人影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八百米的雪谷，对视。

    林薇按下通讯器的外放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风声很大。

    过了很久，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传来：“我只是个……信使。”

    “给谁送信？”

    “给那些还能听懂的人。”人影说，“监测点不止在向种子舱汇报。它们也在……接收。”

    “接收什么？”

    “来自其他地方的数据。”人影顿了顿，“其他‘摇篮’。”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其他摇篮？”苏婉清喃喃重复。

    人影继续说：“太阳系很大。人类不是唯一的智慧生命，也不是第一个建立‘文明备份’系统的种族。监测点在接收来自其他备份系统的数据流，比较不同文明的……‘健康状态’。”

    他看向山谷中心的黑色岩石。

    “而我们的文明，在所有被监测的文明中……‘生命力’读数排在倒数第三。”

    林薇握紧拳头：“那又怎样？”

    “不怎样。”人影说，“只是数据。但数据会决定……种子舱最终的选择。是继续休眠，还是启动修正。甚至……是否要向其他备份系统发送‘求助请求’。”

    他收起设备。

    “我今天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们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人影背上背包，“你们有守护者，有传承，有希望。这就够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薇喊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人影停住脚步。

    “我哪边都不是。”他说，“我只是个观察者。观察人类这个物种，在面临自我毁灭的诱惑时，会选择什么。”

    他回过头。

    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目前为止，你们的选择……让我还有兴趣继续观察下去。”

    说完，他几个起落，消失在山坡后的密林中。

    林薇想追，但耳麦里传来刘子阳的声音：“让他走。你们任务完成了，收队。”

    ---

    傍晚，基地食堂。

    林薇的小组被学员们围着，讲述山谷里的经历。年轻人眼睛里闪着兴奋和困惑的光。

    刘子阳在观景台上，看着食堂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

    五个人都来到他身边。

    “那个人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宋雨霏问。

    “不知道。”明清月说，“但我会查。如果真有其他文明的备份系统在交换数据……那宇宙比我们想的要热闹得多。”

    “也危险得多。”元灵儿补充。

    苏婉清给刘子阳量了血压，数据比白天还差一点，但她没说话。

    唐晓柔握住刘子阳的手。

    “冷吗？”

    “不冷。”刘子阳说，“有你们在，从来不冷。”

    他看着山下的基地。

    灯火通明。

    训练场上，还有学员在加练。

    实验室里，仪器还在运转。

    温室里，雪莲正在适应新土。

    指挥中心，屏幕还亮着。

    而更远的地方，世界还在运转。有战争，有和平，有创造，有毁灭，有爱，有恨——所有构成“文明生命力”的东西，都在那里。

    “我可能看不到最后的结果了。”刘子阳轻声说，“种子舱会不会启动，文明会走向哪里，那些监测点还会带来什么……我都可能看不到了。”

    五个人都握住他的手。

    “但你们会看到。”刘子阳看向她们，“学员们会看到。他们的学员也会看到。”

    他举起左手。

    银戒指在暮色里微微反光。

    “守护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代人的事。是每一代人，选择接过火炬，继续往前走。”

    他看向远方的雪山。

    看向更远的星空。

    “只要还有守护者，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失去希望。”

    夜幕完全降临。

    第一颗星星亮起。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整片星河铺满天空。

    而人间，昆仑基地的灯火，像一颗不灭的星，在这片古老的高原上，静静燃烧。

    照亮前路。

    照亮传承。

    照亮所有选择守护的人。

    （全书完）

    新书《开局一条命，全球是人质》今天发布，过审后很快与大家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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