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73章 萧辰拒收,表明立场
    三月二十九,巳时正。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云州府衙的青瓦之上,镀上一层温润的金光。三皇子府的车队再次停在府衙门前,今日是正式交接礼物的日子,按礼制,管事张世荣需当面将礼物呈交七皇子萧辰,并取回回礼。

    府衙前厅已收拾得整肃庄重,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左侧码放着三皇子送来的礼物,右侧则是萧辰备好的回礼,皆用猩红绸缎覆盖,边角坠着小巧的银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声响,既显礼节周全,又透着几分肃穆。

    陈安引着张世荣踏入厅中时,萧辰已端坐主位等候。他今日换下了戎装,身着一袭深蓝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间褪去了沙场的凛冽,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却又在沉稳坐姿中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卑职张世荣,见过七殿下。”张世荣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

    “张管事免礼。”萧辰抬手示意,声音平和,“请坐。”

    两人分主宾落座,陈安侍立在萧辰身侧,奉上刚沏好的热茶。

    张世荣率先开口,脸上堆着和煦的笑:“昨日承蒙殿下盛情款待,卑职感念于心。今日特来正式呈交三殿下所赠薄礼,礼单在此,还请殿下过目。”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礼单,锦缎为底,字迹鎏金,比昨日递给陈安的那份精致了数倍。

    萧辰伸手接过,却未立刻翻阅,只是轻轻放在桌案一角,指尖拂过烫金纹路,微笑道:“三哥厚爱,萧辰铭记于心。昨日陈安已将礼单呈给我看过,三哥所赠之物,件件皆是珍品,实在太过破费了。”

    “殿下言重了。”张世荣连忙摆手,“三殿下常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区区薄礼,不过是聊表兄弟情谊,何谈破费。”

    “三哥的心意,我心领了。”萧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但有些礼物,云州地处边荒,实在不便收受。”

    张世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神微微凝起,试探着问道:“殿下何出此言?莫非是卑职哪里安排不周,惹得殿下不快?”

    萧辰对陈安微微颔首。陈安当即上前,抬手揭开左侧的猩红绸缎,琳琅满目的礼物瞬间显露出来。他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清了清嗓子,沉声宣读:“三皇子殿下所赠礼物共计二十四项,经府衙逐一清点核对,数目无误。其中文房四宝四项、绫罗绸缎六项,云州尽数收下;珍玩古器六项,云州收下青玉笔架、青铜香炉两件,其余四件原物璧还;药材补品八项,因云州气候所限,难以妥善保管,全部璧还。”

    “哗”的一声,张世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锦袍上留下深色印记。他事先并非没预料到萧辰会推辞,或许会象征性退回一两件贵重之物,却万万没料到会退回大半,尤其是将特意准备的药材补品尽数退回——这已然不是推辞,而是明晃晃的态度表明。

    “殿下,”张世荣放下茶杯,掏出手帕轻轻擦拭袍角,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些药材补品,都是三殿下听闻云州苦寒,特意为殿下挑选的上好珍品,怕殿下操劳政务伤了身体,才千里迢迢送来。您若是不收,卑职回去,实在没法向三殿下交代啊。”

    “多谢三哥挂念,萧辰心领了。”萧辰抬手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决绝,“只是云州气候干燥多风,这些名贵药材在此地极难保存,稍有不慎便会药性流失,若是因保管不当糟蹋了三哥的美意,反倒得不偿失。况且云州虽偏,近来也新开了几所医馆药铺,寻常病痛足以应付,实在不敢劳烦三哥如此费心。”

    话说到这份上,张世荣心中已然明了,再劝也是徒劳。萧辰这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既不领三皇子的情,也不愿暴露云州的短板。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略显牵强:“殿下思虑周全,是卑职考虑不周,唐突了。既然如此,那退回的礼物,卑职便原样带回,如实向三殿下禀明情况。”

    “有劳张管事。”萧辰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云州虽贫瘠,也有几样拿得出手的特产。我已命人备好一份回礼,虽不及三哥所赠贵重,却也是云州百姓的一片心意,还请张管事代为转交三哥。”

    陈安立刻上前,揭开了右侧的猩红绸缎。刹那间,一堆带着边地特色的物品映入眼帘:二十张上等皮毛,皆是寒冬猎取的狐皮、貂皮,毛色光亮顺滑,毫无瑕疵;十箱云州特有的草药,虽非名贵品种,却都是药效醇厚的边地珍品;还有若干手工制品,精巧的木雕、细密的编织、古朴的陶器,件件都透着匠心。

    张世荣目光扫过,心中迅速估算——这堆回礼的价值,绝不会低于五千两,甚至可能还要略高几分。他心中暗叹,七皇子果然聪慧通透,用“礼尚往来”的方式,明明白白地表明了立场:我不白占你的便宜,也不接受你的施舍,云州与你,平等相交,互不亏欠。

    “殿下实在太客气了。”张世荣收起心中波澜,再次堆起笑容,“三殿下若是收到这份满载诚意的回礼,必定会十分高兴。”

    “但愿如此。”萧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张世荣,“张管事在云州这两日,四处走动,觉得云州如今如何?”

    张世荣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萧辰的考校,也是试探。他沉吟片刻,措辞谨慎地回答:“云州在殿下的治理下,早已不复昔日贫瘠之态。街巷整洁,市集兴旺,百姓脸上皆有笑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卑职所见所闻,皆是欣欣向荣之象,殿下治政之才,实在令人钦佩。”

    “欣欣向荣?”萧辰笑了,只是这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张管事看到的,不过是云州刻意展露的一面。还有些藏在暗处的苦处,怕是没让你瞧见。”

    “哦?愿闻其详。”张世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追问。

    “云州底子太薄了。”萧辰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土地贫瘠,十年九旱,百姓虽勤勉耕作,却难有丰收。军中军饷尚且拖欠,地方税收虽轻,却架不住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钱,物资更是匮乏……这些难处,只有真正身处云州,才能切实体会。”

    张世荣凝神细听,目光紧紧锁住萧辰的神情。这位七皇子说这些话时,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可正是这份平静,让这些话显得愈发真实可信——若非亲身体会,绝不会有这般真切的感慨。

    “殿下以弱冠之年,临危受命镇守云州,能将此地治理到如今这般模样,已是远超常人所及。”张世荣适时送上赞誉,“三殿下在京城时常提及,诸位兄弟之中,七殿下最为坚毅果敢,最擅于逆境求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三哥过誉了。”萧辰轻轻摇头,“我不过是尽己所能,守好一方疆土罢了。云州四万百姓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我总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话题渐渐从云州风物转到京中近况。张世荣看似随意地提及几件朝堂琐事:太子禁足期满,已重新入朝参与政务,近日更是频繁召见朝臣;二皇子在户部当差,查处了一桩贪腐大案,深得皇上嘉奖;五皇子即将大婚,迎娶的是镇北侯的孙女,婚期定在五月……

    萧辰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间或问一两句细节,大多时候只是沉默聆听。他心中清楚,张世荣说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深意:提及太子复出,是在提醒他最大的威胁仍在;说起二皇子得宠,是在暗示皇子间的竞争愈发激烈;提到五皇子联姻镇北侯,则是点明朝中势力正在重新洗牌组合。

    这些信息真假掺半,虚实难辨,但对远离京城、消息闭塞的萧辰而言,却是极为宝贵的线索。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以备后续分析。

    半个时辰后,张世荣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起身躬身行礼:“殿下,时辰不早了,卑职需尽快启程返回京城复命,今日便先告辞了。”

    萧辰起身相送,一路将他送到府衙大门口——这是远超常规的礼遇,既显兄弟情谊,也展主人气度。

    “张管事一路保重。”萧辰站在府衙门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回到京城后,还请代我向三哥问好。告诉他,云州虽远,但兄弟情谊,我始终铭记在心。”

    “卑职一定将殿下的心意完好带到。”张世荣再次躬身,“殿下留步。”

    说罢,他转身登上马车。车队缓缓驶离府衙,沿着主街向东门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留下沉闷的声响。

    萧辰站在府衙门前,静静目送车队消失在街角尽头,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凝重。

    陈安紧跟在他身后,低声担忧道:“殿下,这般大幅退礼,三皇子怕是会心生不满。咱们本就身处风口浪尖,这般行事,会不会太过张扬,直接得罪于他?”

    “会。”萧辰脚步不停,声音沉冷,“他定然会不高兴,觉得我不识抬举,不给面子。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彻底明白,云州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我萧辰,也不是他能轻易拉拢的人。”

    “可这样一来,咱们便彻底站在了三皇子的对立面……”陈安仍有些顾虑。

    “不得罪他,难道要投靠他,做他争权夺利的爪牙?”萧辰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安,眼神锐利如刀,“陈安,你要记住,夺嫡之争,最忌讳的便是首鼠两端,左右摇摆。要么彻底投靠一方,甘为鹰犬;要么彻底独立,坚守本心。妄图左右逢源,妄图在各方势力间找平衡,最终只会被所有人抛弃,死无葬身之地。”

    陈安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属下明白了!是属下格局太小,未能领会殿下深意。”

    “三皇子送礼,名为示好,实则试探与拉拢。”萧辰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放缓了几分,“我若全收,便是默认接受他的拉拢,从此沦为他的附庸,云州也将成为他博弈的筹码;我若全拒,便是公然与他为敌,彻底撕破脸,于情理不合,也会落人口实。所以我收一部分、退一部分,再回赠等价之物,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的好意我领了,但云州的事,自有云州的章法,无需外人插手。”

    两人快步回到书房,楚瑶早已在厅中等候。见萧辰进来,她立刻上前躬身汇报:“殿下,张世荣的车队已驶离府衙范围,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已暗中跟上,会一路护送他们平安离开云州地界,确保不会出任何纰漏。”

    “做得好。”萧辰走到主位坐下,接过陈安递来的热茶,“这两日,张世荣一行人除了明面上的探查,还有没有其他异常动作?”

    “有。”楚瑶神色凝重了几分,“昨夜三更时分,有两名护卫借着夜色掩护,试图潜入荒石滩军营探查,被我们埋伏在营外的暗哨及时发现。按您的吩咐,暗哨没有惊动他们,只是故意弄出声响,将他们惊走了。另外,张世荣身边的一个随从,昨日傍晚特意绕到城南布庄附近,在周边徘徊了近一个时辰,反复打量布庄后院,看样子是在确认沈凝华的下落。”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果然,他还是没放弃追查沈凝华。这条线,三皇子是铁了心要攥在手里。”

    “是。”楚瑶点头,“不过布庄那边早已布置妥当,暗哨全程监视,那随从什么都没查到,最后只能悻悻离开。”

    “继续加强布庄周边的防卫,不可有半分松懈。”萧辰叮嘱道,“三皇子此次试探不成,后续必定还会有其他动作。沈凝华这条线,他会一直追下去,绝不会轻易放手。”

    楚瑶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殿下,属下有个疑问。如今三皇子对沈凝华之事紧咬不放,我们不如让沈姑娘暂时离开云州,避避风头?这样也能断了三皇子的念想,减轻我们的压力。”

    萧辰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必。沈凝华留在云州,对我们而言,既是隐患,也是筹码。三皇子握着这条线索,便会将注意力牢牢锁在她身上,盯着云州不放;可若是沈凝华突然消失,三皇子非但不会放弃,反而会更加怀疑,认为我们在刻意隐瞒什么,届时只会不择手段地加大探查力度,甚至可能调动外力施压,反而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有时候,让敌人盯着一个明确的假目标,远比让他们漫无目的地四处窥探,要安全得多。沈凝华这个‘假目标’,只要我们守得稳妥,就能一直牵制住三皇子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更多发展时间。”

    楚瑶瞬间明白过来,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加固布庄那边的防卫,确保假目标万无一失,绝不露出任何破绽。”

    “嗯。”萧辰揉了揉眉心,连日操劳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京中那边,有什么新的动静吗?”

    楚瑶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递了过去:“刚收到的加急密报。太子解除禁足后,动作极为频繁。先是拉拢了几位原本中立的朝中大臣,又在吏部安插了自己的亲信。最关键的是,他已经开始动手打压异己,第一个目标,便是礼部侍郎苏文渊。”

    “苏文渊?”萧辰眉头骤然拧紧,指尖捏着密报,神色凝重。

    楚瑶,“苏文渊为人刚正不阿,不依附任何皇子势力,曾多次在朝堂上直言进谏,驳斥过太子的一些提议,主要原因还是苏文渊帮助过你,太子怀恨在心。此次太子复出,第一件事便是找苏文渊的麻烦,以‘办事不力、延误礼制’为由,上奏皇上,请求将他贬出京城。”

    萧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波澜。他望着院中抽芽的槐树,思绪飘回了苏文渊来云州的时候。

    苏文渊,他并不陌生,在云州的一段时间对自己的帮助太多了。这位苏大人是朝中少有的清流,不党不私,只忠于朝廷和百姓。也正因太过正直,不懂变通,在官场上一直郁郁不得志,多年来始终停留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难以晋升。

    太子刚解除禁足就迫不及待地动苏文渊,用意再明显不过:一是报复旧怨,二是立威朝堂。他要通过打压苏文渊,告诉满朝文武,太子的权威不可侵犯,得罪他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苏文渊有什么反应?”萧辰沉声问道。

    “苏大人性子刚硬,既没有向太子求饶,也没有转头投靠其他皇子。”楚瑶继续汇报,“据说他已闭门不出,在家中整理案卷,准备接受贬谪。不过朝中不少清流大臣敬佩他的风骨,正在联名上书,为他鸣不平,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萧辰沉默了。苏文渊的困境,让他莫名想起了自己。同样是不依附权势,同样是坚守本心,同样是被强权打压,同样是孤立无援。

    不同的是,他身处云州,天高皇帝远,尚有喘息之机,还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慢慢积蓄力量;而苏文渊在京城,身处太子的眼皮底下,根本无处可避,只能被动承受。

    “我们……能为苏文渊做些什么?”萧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楚瑶猛地抬头,满脸惊讶:“殿下,您是想插手朝中之事?可我们如今自身难保,三皇子和太子都在盯着我们,若是贸然出手,怕是会引火烧身啊!”

    陈安也连忙附和:“楚姑娘说得对。苏大人是清流,向来不参与皇子之争,我们主动帮他,他未必会领情,反倒可能觉得殿下别有用心,弄巧成拙。”

    萧辰心中清楚,他们说得都有道理。云州如今根基未稳,确实不宜贸然卷入京城的纷争,稍有不慎,就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可他心中,始终有些不忍。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共情,或许是敬佩苏文渊的铮铮风骨,又或许是得到过他的帮助,是内心深处那点尚未被权力斗争磨灭的正义感。

    “先静观其变吧。”萧辰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冲动,“密切关注苏文渊案的进展。若是他真的被贬,留意他的贬谪之地。若是离云州不远……或许,我们可以尝试适当接触。”

    “是,属下明白!”楚瑶连忙躬身应下,将此事记在心上。

    陈安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殿下,苏文渊若是被贬,他的家人怕是也会受牵连。属下听说,他有个女儿,年方二十,聪慧过人,知书达理,只是因苏家是清流,家世不算显赫,一直待字闺中。若是苏家落难,这姑娘的命运……怕是堪忧。”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关于苏文渊女儿的零星碎片。据说那姑娘不仅容貌秀丽,还精通诗词书画,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只是清流之家,向来不擅钻营,故而婚事一直没有着落。

    若是苏家真的遭难,这样一位才情出众的女子,怕是难逃被欺凌、被摆布的命运。

    “先不必多想这些。”萧辰收敛心神,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应对三皇子和太子的后续动作。苏文渊那边,按我说的,静观其变即可。”

    说罢,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研磨,开始给京中的眼线写信。信中内容简洁明了:密切关注苏文渊案的所有进展,每日一更,及时上报;同时留意朝中各方势力对云州的态度,重点探查太子和三皇子两派的最新动向。

    写罢,他将信封装好,盖上专属印章,递给楚瑶:“用加急通道送出去,务必确保信息安全。”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楚瑶接过信封,转身快步离去。

    楚瑶离开后,书房内重归寂静。萧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景致,心中思绪万千。

    三皇子的试探刚勉强应付过去,太子的打压就已经开始。京城的斗争,从来都不会停歇,只会愈演愈烈。而他身处边疆,看似远离风暴中心,实则早已被卷入这张巨大的权谋之网,随时可能被吞噬。

    云州现在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看似平稳,实则随时可能倾覆。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变得更加强大。只有强大到让敌人不敢轻易轻视,强大到足以自保,甚至有能力反击,云州才能真正安全,他才能在这场残酷的夺嫡之争中,真正站稳脚跟。

    萧辰走到墙上悬挂的云州地图前,指尖缓缓划过云州的疆界,又依次划过周边的秦州、渭南、灵武等州县。云州现有龙牙军五百人,加上府衙护卫和各县城防兵力,总人数不过八百。这点兵力,勉强够守土,根本无力进取。

    财力方面,云州商行的生意虽日渐兴隆,但赚来的利润大多投入到了水利、学堂、医馆等基建和民生工程中,几乎没有多少积蓄。

    民心,是他目前最大的优势。云州百姓感念他的新政,真心拥戴他,这是他最坚实的根基。但仅凭民心,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兵力,需要更多的财力,需要更多的人才,更需要……时间。

    “殿下。”陈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文教司主事王礼王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萧辰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

    片刻后,王礼快步走进书房。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却依旧整洁笔挺。进门后,他恭敬地躬身行礼:“下官王礼,见过殿下。”

    “王大人免礼。”萧辰抬手示意他坐下,“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学堂扩建的事?”

    “殿下明鉴。”王礼感激地看了萧辰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正是为了此事。按殿下此前的规划,今年要在云州各县增建十所学堂,让更多寒门子弟有机会读书识字。但目前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两个棘手的问题:一是师资严重不足,二是经费短缺。”

    萧辰接过文书,仔细翻阅起来。王礼办事极为细致,将两个问题的具体情况列得一清二楚:云州现有塾师仅有二十余人,且大多集中在州城,要支撑十所学堂的教学任务,至少还需增补三十名塾师;而建学堂、聘请塾师、购置书册笔墨等,都需要大量银钱,目前文教司的年度预算,仅够完成五所学堂的建设。

    “师资的问题,不难解决。”萧辰放下文书,沉声道,“立刻发布告示,面向全国招募愿意来云州任教的读书人。凡应募而来者,给予双倍薪俸,并由官府统一提供住所,解决后顾之忧。”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经费的问题,我来解决。从云州商行的利润中,再额外拨付一千两白银,专款专用,全部投入到学堂扩建工程中。”

    王礼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殿下!有了这笔经费和师资招募的政策,十所学堂的扩建工程,必定能顺利推进!”

    “教育是云州的根本。”萧辰语气郑重,“云州的未来,不在我,而在那些孩子身上。现在多投入一分,将来云州就能多一分希望。这笔钱,花得值。”

    “殿下高瞻远瞩,心系百姓,下官深感敬佩。”王礼由衷地感叹道,“下官在吏部任职八年,见过太多官员只顾眼前政绩,搜刮民脂民膏,像殿下这样重视教化、愿意为长远发展投入的官员,实在是凤毛麟角。”

    萧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重视教育,固然是为了云州的长远发展,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培养属于自己的人才。云州要崛起,离不开人才支撑;他要在夺嫡之争中胜出,更需要一批忠于自己、有能力、有抱负的人才辅佐。而这些人才,最好是由他亲手培养出来的。

    “王大人,”萧辰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在吏部任职多年,应该认识礼部侍郎苏文渊苏大人吧?”

    王礼一愣,随即点头:“回殿下,下官认识。苏大人是下官的前辈,虽无深交,但下官素来敬佩他的为人。苏大人清正廉明,刚正不阿,是朝中少有的清流。殿下为何突然提及苏大人?”

    “我听说,苏大人最近在朝中遇到了些麻烦。”萧辰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

    王礼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殿下也听说了?太子殿下要将苏大人贬出京城,朝中不少清流大臣都在为苏大人鸣不平,联名上书求情。但太子势大,皇上似乎也有意偏袒,苏大人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萧辰沉默片刻,问道:“王大人,以你对朝堂规矩的了解,若是苏大人真的被贬,大概率会贬到哪里?”

    王礼低头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苏大人现任礼部侍郎,正三品官职。若是被贬,按朝廷惯例,至少会降两级,外放到地方州府任职。像苏大人这样得罪太子的清流官员,多半会被派到偏远贫瘠的州县。云州、秦州、渭南这些边州,都有可能。”

    “云州?”萧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是。”王礼点头,“云州地处边疆,条件艰苦,历来都是安置贬谪官员的常用之地。不过殿下放心,苏大人得罪的是太子,与我们云州并无关联,应该不会牵连到殿下和云州。”

    “我明白。”萧辰微微颔首,“王大人先回去吧,学堂扩建的事,抓紧推进,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来向我禀报。”

    “是!下官告退!”王礼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王礼离开后,萧辰独自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弹。

    苏文渊有可能被贬去哪里……

    这个事情,让他心中涌起一丝波澜。苏文渊是清流,有名望,有能力,更有风骨。若是能将他留在云州,不仅能为云州招揽一位得力干将,还能借他的名声吸引更多有识之士前来投奔,对云州的发展大有裨益。

    但前提是,苏文渊愿意来云州,愿意放下身段,为他效力。更重要的是,太子不会同意将苏文渊贬到云州?会担心苏文渊与他联手,反而给自己增添一个强敌?

    诸多疑问在脑海中盘旋,需要一一验证。

    萧辰走回书案前,再次提笔写信。这次的收信人,是六皇子萧景昀。六皇子在朝中一向低调,不参与任何党争,但人脉广博,消息灵通,且对萧辰并无敌意,甚至隐隐有欣赏之意。

    信中,萧辰委婉地提及了苏文渊的处境,询问朝中最新动向,并隐晦地表达了若是苏文渊被贬,云州愿意接纳他的态度。这并非直接拉拢,只是提前表明一个立场,为后续可能的接触铺路。

    写罢,他将信封装好,唤来亲卫:“用秘密通道,将这封信送到六皇子府上,务必亲手交给六皇子本人。”

    “是!殿下!”亲卫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快步离去。

    亲卫离开后,天色已近黄昏。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将萧辰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走出书房,来到院中。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云州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暮色中,街巷间传来百姓归家的欢声笑语,宁静而祥和。

    但萧辰知道,这表面的宁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三皇子的试探、太子的打压、朝中的权力倾轧、边疆的潜在隐患……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和云州紧紧笼罩。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中,杀出一条生路。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争夺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更是为了云州这四万信任他的百姓,为了那些追随他、辅佐他的属下,为了给这片贫瘠的土地,挣一个光明的未来。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凶险万分。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一往无前,奋力向前。

    不惜一切代价。

    萧辰深吸一口带着暮色凉意的空气,转身走回书房。

    夜色将至,还有无数事务等着他处理,还有漫长的路等着他去走。

    而他,早已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