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城的日头毒辣得很。
城西那片被围起来的试验瓜田里,热浪滚滚。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身影正蹲在田垄上。
那原本一尘不染的衣摆,此刻沾满了黄土和某些不可名状的肥料。
瑞王萧壁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小铲子。
他面无表情地挖起一坨黑乎乎的泥土。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身后的侍卫长看得心惊肉跳。
那是王爷啊。
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子。
如今竟然在这边陲之地闻大粪。
“殿下,这种粗活让属下来吧。”
侍卫长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就要夺铲子。
萧壁手腕一转,避开了。
他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退下。”
“安乐郡主说了这是本王的考核。”
“若是让人代劳,你是想让本王在那个女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吗?”
侍卫长僵住了。
他看着自家主子那倔强的背影,心里默默流泪。
这也太欺负人了。
堂堂王爷被派来挑粪种瓜。
萧壁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相反,他现在脑子很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从前在京城他学的都是帝王心术,是制衡之道。
皇帝让他看的是奏折,听的是汇报。
那些东西都在纸上轻飘飘的。
可现在手里的这坨土,沉甸甸臭烘烘。
却真实得让他心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他在城里文具店买的“女神牌”速记本。
纸张白净,用一种叫“铅笔”的东西书写,极快。
他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据。
“未时三刻,地温略高叶片卷曲。”
“土壤湿度不足,根系发黄。”
“东侧瓜蔓长势凶猛,但挂果稀疏,疑是氮肥过剩。”
萧壁站起身,眼前有些发黑。
他晃了晃身子,咬牙站稳。
三天。
那个女人只给了他三天。
他要是交不出让那个女人闭嘴的报告,这瑞王的脸面就真的可以扔进护城河喂鱼了。
“老丈。”
萧壁走到田边,对着一个正在抽旱烟的老农拱了拱手。
那老农吓得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了。
“贵人,您折煞小老儿了!”
萧壁没摆架子,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请教一下,这瓜为何只长叶子不结瓜?”
老农见这贵人虽然一身贵气,但满脚泥巴,心里也没那么怕了。
“这瓜啊,那是富贵病。”
“水浇多了,肥给足了,它就光顾着长个儿,忘了传宗接代咯。”
“得饿它几天,还得给它掐尖打岔。”
萧壁若有所思。
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去其糟粕,压其野性,方成正果。”
写完这句,他愣了一下。
这道理,怎么跟治国理政有些相通?
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不就是水肥太足,光长叶子不干活吗?
萧壁的眼神变了。
他看向这片瓜田的目光,不再是屈辱,而是探究。
那个女人,难道是在借种瓜点化他?
不可能。
萧壁摇摇头,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那个满脑子只想睡觉的女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深意。
她肯定就是想整他。
日落西山。
萧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城主府。
他没有直接回房休息。
而是让侍卫备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既然要写报告,就不能只写瓜。
云苓那个女人让他“学习”,他就要学个通透。
瀚城的夜晚,竟然比京城还要亮堂。
街道两旁每隔十步就立着一根水泥杆子。
上面挂着防风的玻璃灯罩,里面的灯油不知道加了什么,光亮持久且稳定。
街上行人不少。
并没有宵禁。
萧壁撩开帘子,看着窗外。
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里的路,是分左右的。
地上画着白色的线条。
所有的马车、牛车都靠右行驶,行人走在两侧稍高的人行道上。
井然有序,互不干扰。
哪怕是十字路口,也没有出现京城那种车马拥堵、互不相让的乱象。
“停车。”
萧壁走下马车。
他看到路边立着一块牌子。
上面画着简单的图案,下面写着一行拼音,还有汉字。
“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
那个所谓的“灯”,是挂在路口的一个铁皮箱子。
里面有人工在通过拉绳切换色板。
虽然简陋,却极有效率。
一个穿着制服的“城管”正对着一辆试图闯关的驴车开罚单。
“罚款五十文,或者去城西扫大街半天。”
那车夫老老实实地交了钱,还要拿一张收据。
萧壁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神仙管理?
在京城权贵车马横冲直撞是常态,百姓避之不及。
谁敢罚?谁能罚?
可在这里,哪怕是那个穿着丝绸的富商,也得乖乖遵守这地上的白线。
这就是云苓说的“为了睡个好觉”?
因为不想被吵醒,所以搞出了交通规则?
萧壁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重塑。
他回到房间,点亮油灯。
铺开纸张,提起笔。
这一写,就是整整一夜。
第三天清晨。
云苓还赖在被窝里做梦。
梦里她正躺在钱堆上,天上往下掉烤鸭。
“小姐,醒醒。”
小翠无情地摇晃着她。
“瑞王殿下都在正厅等了一个时辰了。”
云苓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让他等。”
“年纪轻轻觉这么少,小心秃顶。”
又过了半个时辰。
云苓终于打着哈欠出现在了正厅。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了个簪子。
手里还拿着个吃了一半的肉包子。
“哟,瑞王殿下。”
云苓看了一眼端坐在椅子上的萧壁。
这家伙看起来有点惨。
眼底两团乌青,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衣服虽然换了新的,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泥土色。
萧壁站起身。
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纸。
目测绝对不止一万字。
“郡主。”
萧壁的声音有些沙哑。
“幸不辱命。”
“这是关于试验田蜜瓜改良的一万两千字报告。”
“另附带瀚城城市管理观察心得五千字。”
云苓挑了挑眉。
她把肉包子递给旁边的小翠,接过那叠纸。
本来只想随便翻翻,挑几个错别字把他打发了。
可看了第一页,她的神色就正经了一些。
这字写得不错。
工整的小楷,条理清晰。
从土壤酸碱度(他用味道区分的),到日照时长,再到水肥配比。
分析得头头是道。
甚至还画了图表。
虽然是用毛笔画的,但也算是有模有样。
云苓一目十行地往后翻。
越翻越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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