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祖孙走后,仓库安静了三天。
小陈以为下一批访客要等很久。老七说不会,让他们找东西需要时间,传播消息也需要时间,但总会来的。
第四天,来了一艘船。
不是一艘,是三艘。
三艘大小不一、破旧程度各异的飞船,从光树根须的不同方向挤进来,像三只迷路很久终于找到窝的老鼠。它们停在仓库外那片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舱门打开,下来一群人。
不是“一群”,是十几拨人。
有的来自同一艘船,有的单独从船舱里走出来,互相不认识,但都往仓库门口走。小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有穿破烂宇航服的,有直接暴露在真空中的能量态生命,有裹着厚厚防护布的机械体,还有一团看不清形态的模糊影子——乌泱泱朝他走来,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老七从仓库深处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第二批。”老七说。
“这……”小陈看着至少三十号“人”,“这是第二批?”
“第一批是探路的。”老七语气平静,“回去一说,后面就多了。”
他顿了顿。
“你接待,我登记。”
小陈还来不及问“我怎么接待”,那些人已经走到面前了。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褪色长袍的老者,看形态像是人类,但皮肤是淡蓝色的,眼睛没有瞳孔。他停在距离小陈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欠身。
“请问,”他的声音像风吹过空管,“这里收留‘遗物’吗?”
小陈愣了一下。
“收留?”
“我们有一些东西。”老者侧身,指向身后的人群,“每个人的。还有一些是代人保管的。听说你们这里安全,不会丢,不会被格式化。”
他顿了顿。
“想寄存在这里。”
小陈看着那些人的脸——如果有脸的话。
有的带着期待,有的带着疲惫,有的只是麻木。但所有人的眼神深处,都有同一种东西:怕被拒绝的紧张。
“收。”小陈说。
老者松了一口气。身后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某种语言的感谢。
老七已经搬出一张破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那台裂了屏的数据板和一叠空白的标签贴。他坐下来,看着人群。
“排好队。”他说,“一个一个来。先登记,后入库。贵重物品自己报,我们会标注。”
人群开始动起来。不是混乱的拥挤,是很有秩序地排成一列。老者在最前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颗拇指大小的、淡蓝色的晶体。
“这是什么?”老七问。
“记忆种子。”老者说,“我们文明的孩子出生时,会从上一代那里继承三颗。里面封存着最古老的三段记忆。格式化的时候,我们藏起了最后这一批。”
他顿了顿。
“一共二十三颗。分散在不同人手里。我们凑了很久,凑出这三颗。”
老七看着那三颗晶体,没有说话。
他拿起数据板,开始记录:
编号:mEm-001到003
名称:蓝肤文明·起源记忆种子
数量:3
存放位置:待分配
入库日期:光树纪元-0.031
备注:存者代代相传。请求永久保存。
登记完,他抬起头。
“存放期限?”
老者想了想。
“没有期限。”
“如果以后有人来取呢?”
“那就给他。”老者说,“但如果一直没人来……”
他停住,没说完。
老七替他说完:“我们继续留着。”
老者点点头,退到一边。
下一个人走上来。
是个年轻的女性,穿着破旧但干净的宇航服。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半透明的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朵干枯的花。
“这不是我们文明的东西。”她主动解释,“是另一个文明的。他们在格式化前,托付给我们。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朵花,希望有人记得。”
她顿了顿。
“我们带着它逃了三万年。换了好多代人。到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我活不了太久了。怕它没人管。”
老七看着那朵干枯的花。
三万年。
一代又一代。
只为了送一朵花。
他开始登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小陈在旁边看着,听着。
每一件物品都有故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悲壮,有的平淡。有的主人还能说清楚来历,有的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要留着”。
有个机械体捧着一块生锈的齿轮。
“这是我第一个同伴的遗骸。”它的声音带着电流声,“格式化前,他把自己的核心齿轮拆下来给我。说这样,他就还活着。”
有个能量态生命送来一团微弱的光。
“这是另一个文明的求救信号。我们收到了,但来不及赶过去。格式化后,只剩下这个。”
有个看不清形态的影子放下一段音频。
“这是我母亲的声音。她唱的歌。她是最后一个会唱的人。我录下来了,但不会放。怕放完了就没了。”
老七一件一件登记。
小陈在旁边帮忙贴标签、分类、安排存放位置。
灰蓝色的“遗憾”区,又多了几份。
淡金色的“希望”区,也添了几件。
还有那些不知道该归哪一类的东西,暂时放在“待定”区,等以后有人来认领,或者等后人帮它们分类。
忙到光树小宇宙的“夜晚”——其实就是叶把光树的亮度调低一些——最后一个人登记完,人群渐渐散去。
有些人的飞船开走了,说是还有事要办,以后再来取。
有些人干脆在仓库外面搭起帐篷,说想多待几天。
还有人站在仓库门口,一直往里看,不说话,也不走。
小陈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那人是个中年男性,穿着最普通的宇航服,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想……”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存一件东西。但不知道你们收不收。”
“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手工雕刻的木偶。雕刻得很粗糙,五官都不对称,手脚长短不一。但能看出来,雕刻的人很用心。
“这是我小时候,我爸给我刻的。”他说,“他手笨,刻得不好看,但我一直留着。”
他顿了顿。
“我爸早就不在了。我儿子也不在了。整个文明,就剩我一个。”
他看着手里的木偶。
“这东西不值钱。也不是什么文物。但……”
他停住,没说完。
小陈看着他。
“收。”小陈说。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用力点点头,把木偶递给小陈。
小陈接过木偶,感觉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走到老七的登记桌前,拿起半截触控笔,在空白标签贴上写字。
编号:toY-001
名称:父亲刻的木偶
数量:1
存放位置:待分配
入库日期:光树纪元-0.031
备注:手工雕刻。不太好看。但很重要。
他写完,把标签贴在木偶底座上,然后走到“待定”区,找了一个空的壁龛,轻轻放进去。
那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小陈放完,回头,朝他点了点头。
那人也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远处那艘孤零零的小飞船,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小陈回到仓库门口,在老七旁边坐下。
老七还在看数据板,屏幕上是一长串新入库的记录。
“今天多少件?”小陈问。
“八十七件。”老七说,“人三十九个。”
小陈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待定”区,那个壁龛里,木偶安静地待着。
“老七。”他开口。
“嗯?”
“这些东西……真的会有人来取吗?”
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有的会。”他说,“有的不会。”
“那不会的呢?”
“一直留着。”
小陈看着他。
“万一……仓库不在了呢?”
老七把数据板放下。
“那就让它不在了之后,还有人记得。”他说,“哪怕只记得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该睡觉了。明天还有人来。”
小陈点点头,也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木偶。
不太好看。
但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