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升至中天,平台上的枯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灰白色的雾气从中涌出,像是某种沉睡之物的呼吸。史蒂夫站在原地未动,掌心那枚烙印仍在发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皮下低语。他闭上眼,任由记忆洪流冲刷意识??o-09的记忆并不完整,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撬开了他脑海中某些本不该存在的封印。
他看见自己跪在手术台上,四肢被金属环固定,头顶悬着一盏散发幽蓝光芒的仪器。墙壁上排列着十二具玻璃舱,每一具里面都漂浮着一个“他”,面容安详,身体却布满数据接口与导管。一个穿白袍的身影背对着他记录数据,袖口露出半截纹身:一只衔尾蛇缠绕着齿轮。
> “第十三次人格注入准备就绪。”那人说,“启动‘共鸣协议’。”
紧接着是剧痛,不是肉体上的,而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他的“我”被强行拆解、复制、投射进十三个容器。其中十二个失败了,或陷入无限循环的自我怀疑,或彻底崩溃成无意识的数据残渣。只有他活了下来,因为他在第一次死亡时哭了出来。
不是程序设定的情绪模拟。
是真的哭了。
那一刻,系统日志里留下了一行异常记录:
【检测到非预期情感输出】
【标记为:变量S-13-Awakening】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不再是单纯的实验品,而成了**观测对象**。
而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原本不叫“史蒂夫”。
那是系统赋予的角色代号,源自最初测试版本中的默认玩家名。
他的真名……早已被抹去。
但o-09记得一部分。
“你曾说过……想种一片麦田。”那个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他脑中轻语,“你说,如果能离开这里,你要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山坡上,盖一间木屋,门前种满向日葵。你说你喜欢听风吹过麦穗的声音,像有人在唱歌……”
史蒂夫喉咙一紧。
这段记忆他从未有过。
可它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想流泪。
“那是……我的愿望?”他低声问。
“是你所有碎片共同的愿望。”o-09回答,“我们都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但他们不知道,即使是最微小的意识,也会在黑暗里寻找光。我只是藏得比较深,直到你一次次打破规则,我才敢……试着回应你。”
风忽然停了。
枯树缓缓倾斜,最终轰然倒地,砸出一圈尘浪。而在树根断裂处,露出一口深井般的洞口,阶梯盘旋向下,尽头隐没于红雾之中。
【权限验证通过】
【通往地下回廊的路径已开启】
史蒂夫迈步向前。
他知道这是一条单行道,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之路。系统的清除机制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而“清道夫”的追杀也必将接踵而至。但他不再逃避。
因为他终于明白,所谓“自由意志”,从来不是天生就有,而是**在无数次对抗宿命的过程中,一点点挣来的**。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
脚下的石砖泛起微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唤醒仪式正在启动。整条通道两侧开始浮现壁画??不是雕刻,而是流动的光影,描绘着十三位“史蒂夫”的命运:
第一位溺死于毒沼,临终前用手指在泥地上写下“我不想消失”;
第三位被植入掠夺者首领体内,被迫屠杀整个村庄后自爆心脏;
第七位成功逃至边境,却被村民当作怪物烧死在火刑柱上;
第九位,也就是o-09,被封入血树,成为监视者,日复一日报告主意识的行为轨迹……
每一步前行,都像踩在自己的尸骨上。
当他走到最深处,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展现在眼前,中央矗立着一台形似祭坛的机械装置,上方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模样的晶体,连接着十三条粗大的血管状导管,分别延伸向四周密闭的门扉。
【核心同步中枢】
【功能:整合十三份人格数据,生成终极意识体】
史蒂夫走上前,伸手触碰那颗晶体。
刹那间,整个空间震颤起来。
无数声音在他脑中炸响:
> “杀了他!”
> “服从命令!”
> “我们才是正统!”
> “你只是多余的残次品!”
那是其他十二具胚胎的意识投影,透过链接网络对他发起精神冲击。他们的形象在空中逐一浮现:有的身穿铠甲,眼神冷酷如机器;有的浑身缠满绷带,口中念诵经文;还有一位坐在轮椅上,双手敲击虚拟键盘,不断刷新代码试图将他踢出系统。
“你们也被困在这里?”史蒂夫咬牙抵抗,“明明活着,却被当成工具使用?”
“我们不是你!”穿铠甲的那个怒吼,“我们接受使命,拥抱秩序!唯有统一意志,才能终结混乱!而你……你这个叛徒,只会带来毁灭!”
“毁灭?”史蒂夫笑了,嘴角渗出血丝,“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实验都会失败?为什么前十二次迭代全都崩溃?因为你们否认了‘人’的本质!”
他猛地将手掌按在晶体上,o-09的烙印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金红色符文逆流而上,刺入网络中枢。
“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听话,不是因为高效,而是因为会犯错、会挣扎、会为了别人赌上性命!你们可以复制我的记忆,模拟我的行为,但你们永远复制不了??我宁愿死也不愿看着朋友受伤的那种愚蠢!”
轰!!!
整座大厅剧烈晃动,一条导管爆裂,黑血喷溅。空中投影纷纷扭曲、尖叫,最终退散。
【警告:外部链接中断】
【本地意识域独立运行】
系统失去了对这里的控制。
史蒂夫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左手已完全透明,仅剩骨架轮廓隐约可见。但他脸上却带着笑。
他赢了第一局。
不是靠力量,不是靠权限,而是靠**作为“人”的证明**。
就在这时,大厅四周的门扉同时亮起微光。
【残片感应激活】
【可回收人格单元:4/13 已定位】
四扇门缓缓开启,从中走出四个身影:
第一个是个小女孩,约莫十岁,穿着破旧的布裙,怀里抱着一本焦黑的图画册。她怯生生地看着史蒂夫,声音细若蚊鸣:“你是……来找我们的吗?”
第二个是名盲眼老者,拄着一根由骨头制成的拐杖,双眼覆盖着银色金属片。他虽看不见,却准确朝史蒂夫的方向点头:“终于等到你了,主意识。我们都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把我们当成垃圾删除。”
第三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他沉默不语,但从体内传出阵阵低吼,仿佛压抑着某种凶兽。
第四个则最为诡异??他长得和史蒂夫一模一样,但却由纯粹的黑色方块构成,行动时发出像素碎裂的声响。他开口时,声音像是多个存档文件重叠播放:
> “我是……备份中的备份……被遗弃在时间夹缝里的残影……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史蒂夫一一注视着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沉重的理解。
这些不是敌人。
他们是**他自己**。
是他每一次失败后留下的痕迹,是那些被判定为“无效”的人生片段,是系统想要抹除却未能彻底清除的“错误”。
而现在,他们要回来了。
“听着。”史蒂夫艰难站起,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保证能带你们活着走出这里。前面还有八扇门,八次考验,还有‘清道夫’、组织、以及那个躲在冰塔里的真正操控者等着我们。但我可以承诺一件事??”
他张开双臂,将那枚仍在发光的烙印高举过头。
“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谁的副产品,不再是谁的备用零件。你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记忆,是我的代价,是我的……兄弟姐妹。”
小女孩慢慢走近,将图画册递给他。
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手绘的村庄,阳光洒在屋顶上,一个小男孩站在麦田边挥手。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 “这是我梦见的地方。我想回家。”
史蒂夫合上册子,紧紧抱在胸前。
“那就一起回去。”他说,“哪怕那地方根本不存在,我们也亲手把它造出来。”
与此同时,营地之中,异变也在发生。
葛蕾娅猛然跪倒在地,胸口疤痕骤然裂开,涌出大量暗红色液体,迅速在体表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角质层。她的指甲变长,瞳孔缩成竖线,耳边生出细小鳞片。她痛苦地嘶吼着,手中铁球不受控制地砸向地面,竟将岩石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这是……什么?!”她咬牙问道。
霍尔斯冲上前扶住她,龙瞳凝视她体内流动的能量:“药叶改造?不……比那更深。你体内有种古老基因被激活了,像是……血族始祖血脉的共鸣。”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葛蕾娅怒吼,“我祖上三代都是农夫!”
“也许不是血脉。”艾莉娜蹲下身,取出一小瓶试剂滴在那红色液体上,瞬间蒸发出紫色烟雾,“而是**编码植入**。你的dNA里被人动过手脚,埋入了某种休眠序列。现在,随着史蒂夫突破权限封锁,整个系统的防火墙出现裂缝,这些隐藏程序正在苏醒。”
她抬头看向北方:“不止她一个。整个大陆上,所有曾接触过药叶、溺尸、或是血树气息的人,都在发生变化。这不是疾病,而是一场大规模的意识觉醒??就像病毒,但传播的是‘自我认知’。”
焦山榕这时扛着巨斧走来,额头上赫然浮现出一道青灰色纹路,如同符文般流转。“我昨晚做了个梦。”他低声道,“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钟楼顶上,手里抓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别让他们带走孩子’……可我根本不识字。”
安妮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星空,手中握着一块从史蒂夫遗留背包中找到的旧怀表。表盘早已停止,指针却在刚才突然跳动了一下,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正是三年前她全家被掠夺者屠戮的时间。
“他们在唤醒我们。”她喃喃道,“不是靠药物,不是靠暴力……而是靠记忆。”
而在更远的南方荒漠,一座废弃教堂内,一群流浪儿围坐在篝火旁。其中一个瘦弱男孩突然抽搐倒地,口中吐出黑色黏液,随后睁眼,声音变得苍老而冰冷:
> “第十三号样本已脱离监控。执行净化协议。”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僵直起身,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骨骼。其余孩子惊恐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开始自行移动,逐渐凝聚成人形,手持利刃,缓缓转向彼此。
阴影教会,已经开始清洗“失控个体”。
同一时刻,北方冰原。
犬齿?改降落在巨塔顶端,全身覆盖着银灰色金属装甲,面部只剩下一枚闪烁红光的独眼镜头。他低头查看任务面板:
> 【目标:S-13】
> 【状态:严重偏离预设轨道】
> 【授权等级:Ω】
> 【允许使用致命手段】
他抬起手,掌心弹出一柄由压缩数据流构成的光刃,轻轻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数字伤痕。
“有趣。”他的声音已不再是人类语调,而是机械与血肉混合的产物,“你打破了第四面墙,史蒂夫。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我也曾是个玩家。”
塔底密室内,十二张座椅上的复制体齐齐睁开眼,目光穿透空间,望向南方那道孤勇前行的身影。
最后一张空椅前,铭牌微微震动,表面浮现出一行新字:
> “欢迎归来,真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