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共有十一万战兵。其中北军十万人，南军海军一万人。大小舰船一千多艘，白帆如云，樯橹如林。其中更有七艘世界先进的风帆战列舰。会稽号、姑苏号、咸阳号、临淄号…全部在列！大明海军的小半家底...雨丝如织，缠绵不绝，多陵台古亭四角垂下的竹帘被风掀动，湿气裹着青草与腐叶的微腥钻入亭中。宋博真抬手抹去眉梢水珠，目光扫过张廷、周印、陈灿、徐鸿儒四人——他们皆未着蓑衣，只披了粗麻油布斗篷，腰间刀鞘沉实，指节粗大，虎口覆着厚茧，是常年握刀劈柴、勒缰控马、攥住生死之人的手。张廷先开口，嗓音低而钝，像钝刀刮过石板：“国号？还用想？大明！天命未改，朱氏失德，我等代天讨逆，自然承明祚！”他一掌拍在松木案上，震得酒盏轻跳，“旗号就用日月同辉，服色尚赤！朱寅伪朝僭越称制，篡改祖训，我等复汉官之威仪，正衣冠之本源，赤者，火德也，炎汉之遗烈，太祖之旧章，岂容他染黑为玄、以阴代阳？”周印却冷笑一声，端起陶碗喝尽浊酒，抹嘴道：“张兄这话听着提气，可实则虚得很。‘大明’二字，如今落在朱寅手里，已成枷锁。江南士子骂我们是‘假勤王、真割据’，京师细作传谣说咱们是‘戚继光余孽、播州残部’，连庙岛申时行都写密信来问：尔等若打大明旗号，可是要替朱党清君侧？”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既如此，不如另立新统。昔高皇帝驱元而立明，今我辈驱朱而立新——何不曰‘大夏’？夏者，华夏之本，禹迹所履，非一家一姓之私器。《左传》有言：‘裔不谋夏，夷不乱华。’朱寅通天竺、纳倭寇、废科举、毁祠堂，早已自外于华夏！我等举夏旗，便是宣告天下：此非争位，乃卫道！”陈灿一直静听，此刻忽将手中竹筷折断，咔嚓一声脆响，惊得檐角滴水都似一顿。他缓缓抬起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唇边一道旧疤蜿蜒至耳根：“夏？夏字太文，难镇悍卒。我绿林兄弟，不识‘华夏’之典，但知‘大顺’二字响亮。李自成虽败，可顺字在民心里扎了根——三年免赋，均田免粮，穷汉听了就肯豁命。咱们若扯顺旗，关外流民、山东饥户、河南盐枭，一夜之间便能聚起十万饿狼！服色不必尚赤，尚黄！土德载物，厚德载舟，黄旗一展，万民归心！”话音未落，徐鸿儒猛地起身，斗篷带翻酒壶，浊酒泼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褐。他素来寡言，此刻却字字如钉：“大顺？顺谁？顺天？顺地？还是顺朱寅？若顺天，则天降朱君瀚夭折之讯，为何又传徐渭、戚继光暴毙之假报？若顺地，则江南膏腴尽入朱党之手，漕运断、盐引绝、米价涨三倍，百姓顺的是活命，不是旗号！”他指向亭外雨幕，“诸位且看这雨——春雨贵如油，可滋阳旱已三年。官仓闭，民仓空，去年兖州饿殍浮于泗水，县令犹在衙门唱《牡丹亭》。朱寅新政，税及耕牛、船、灶、瓦，连寡妇纺纱也要抽厘！这般朝廷，不配称‘明’，亦不配称‘夏’，更不配称‘顺’！”四人一时寂然。雨声骤密，敲得亭顶茅草簌簌发抖。宋博真忽然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却让张廷脊背微寒。他解下腰间佩刀，横置于膝，刀鞘斑驳，刃口隐有暗红血渍未净。“诸位说得都对，也都不全对。”他指尖抚过刀鞘上一道深深凹痕，“这刀，是嘉靖三十四年，在柘林斩倭酋徐海时留下的。那时戚元敬还在义乌练兵，我不过是个百户，跟着胡宗宪抄倭寇老巢。倭寇旗上画骷髅，我们旗上绣白鹤——白鹤衔书，报捷于朝。可后来呢？胡公被逼自尽，戚帅削职回乡，白鹤旗换成了朱红龙旗，龙旗底下，跪的却是比倭寇更狠的税吏、比海盗更贪的监军。”他停顿片刻，雨水顺着亭柱蜿蜒而下，像一道灰白泪痕。“朱寅不是新的倭寇，他不用刀砍人头，用算盘断人命脉；他不烧村掠货，拆祠堂、禁社学、毁族谱——这是要断我华夏的筋骨！所以……”宋博真霍然拔刀，寒光一闪，刀尖直指亭柱，“国号不必争‘明’‘夏’‘顺’。就叫‘大贞’！”“贞？”周印皱眉，“贞者，坚也，固也，女子守节之谓，岂合开基气象？”“错。”宋博真刀尖一挑，竟将亭柱上一块朽木削落，露出内里新鲜木纹，“贞，乃《易》之首卦，元亨利贞，四德俱全。贞者，正也，定也，守正不阿，持贞不移！《尚书》云：‘一人元良，万邦以贞。’朱寅乱政，天下失贞，我等不立新帝，不争帝位，只立‘贞’字为纲——贞于祖制，贞于民瘼，贞于礼乐，贞于衣冠！旗号就用黑底金纹，纹样取自曲阜孔庙杏坛碑额——双龙拱‘贞’字，左龙衔《孝经》，右龙衔《大学》。服色尚玄，玄者天色，上应天心，下承地德，非朱非黄，不僭不卑！”陈灿瞳孔一缩：“玄色……是太祖初立国时，祭天所用之色！”“正是！”宋博真收刀入鞘，声音陡然沉肃，“太祖高皇帝祭天誓词犹在：‘朕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乱，揭竿而起，非为帝位，实为救苍生于水火！’朱寅忘了，我们没忘。大贞之‘贞’，就是不忘本心之‘贞’！”亭内呼吸声骤重。张廷喉结滚动，周印默默拾起地上断筷，陈灿盯着那截朽木，徐鸿儒缓缓坐回原位，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打开，竟是半块硬如石的杂粮饼——他掰开，分作四份，推至每人面前。“既然立贞，”徐鸿儒声音沙哑，“那主公何选？”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线微光，斜斜照进亭内，恰好落在宋博真脸上。他未答，只伸手蘸酒，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写下一个字——“朱”。张廷脸色骤变：“朱？！朱寅之朱？你疯了？！”宋博真摇头，酒水在砖上蜿蜒，勾出第二个字——“君”。“朱君？”周印愕然，“朱君瀚？他才周岁夭折，尸骨未寒！”宋博真再蘸酒，笔锋凝重，写下第三字——“瀚”。“朱君瀚”三字在青砖上赫然显现，酒水尚未干透，映着天光，竟泛出幽微金芒。“他没死。”宋博真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地，“天竺密报是假，徐渭、戚继光暴毙是假，连朱君瀚夭折都是假——朱寅在骗北朝，也在骗天下。他把儿子藏起来了，藏在比天竺更远的地方，藏在比庙岛更深的暗处。因为朱君瀚活着，才是朱寅真正的刀柄，才是南京伪朝唯一不敢倒的梁柱！”陈灿手一抖，杂粮饼渣簌簌落下：“你……如何得知？”“因为送假消息的人，是我安排在朱寅身边最久的棋子。”宋博真抬眸，目光如淬火之刃，“他三个月前传回密信，只有一句话：‘小公子食乳如常，目澈如星，见龙纹襁褓不啼不惧。’——一个周岁婴孩，若真夭折，怎会有人费心记他吃奶几回？又怎会特意点出‘龙纹襁褓’四字？朱寅若真丧子，早该素服举哀，诏告天下，而非任由北朝编排‘断子绝孙’之谣！”徐鸿儒盯着地上三字，忽然低笑，笑声瘆人：“所以……朱君瀚不死，朱寅不倒；朱寅不倒，大贞不立。可若朱君瀚活着，我们拥立谁？拥立一个奶娃娃？让他当傀儡？”“不。”宋博真俯身，伸出食指，将“朱君瀚”三字轻轻抹去。酒水晕染，墨迹模糊，唯余一片混沌水痕。“我们不拥立任何人。大贞无主，只立‘贞’字为魂。朱君瀚若真贤，十年后他亲政，自当奉‘贞’字为国训；若他昏聩，十年后天下共弃之，我等再立新贞！”张廷猛然醒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提议立国号、选旗帜、定服色，并非要立刻登基称帝，而是……为朱君瀚准备的！”宋博真颔首，目光扫过四人：“不错。大贞之‘贞’，是贞节之贞，更是贞寿之贞——贞寿者，长久也。我们要的不是明日攻城掠地，而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朱君瀚长成，亲手接过这面玄底金纹旗，告诉天下：这才是大明真正的血脉，这才是华夏不灭的贞魂！”周印久久沉默，忽然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铜钱大小的黑铁牌，牌面阴刻“贞”字，边缘磨损得发亮。他将铁牌按在青砖水痕之上，压出清晰印痕：“我徐家寨三百二十七口，自洪武年起便挂此‘贞’牌。祖训：‘牌在人在，贞存贞立。’今日，我周印，以此贞牌为信，誓效大贞！”陈灿撕下衣襟一角，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砖上重新写下“大贞”二字，血字淋漓，触目惊心：“我陈家庄七百佃户，宁死不缴朱寅新税。今日血书为誓：贞在，人在！”徐鸿儒捧起那半块杂粮饼，用力捏碎，碎屑混着血丝撒向亭外雨地：“碎饼如尘，贞心如磐。我徐鸿儒，以残躯为薪，焚尽朱寅伪朝！”张廷霍然起身，拔刀出鞘，刀尖直指苍穹，嘶声长啸：“大贞——！”啸声穿破雨幕，惊起远处山林一群宿鸟，扑棱棱飞向铅灰色天际。宋博真静静看着，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沾了血的“贞”字铁牌，贴在自己心口。铁牌冰凉，可胸腔里那颗心，正撞得肋骨生疼。他知道，这枚铁牌，是徐家寨祖上随蓝玉征云南时所得，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洪武廿三年，赐贞勇徐氏”。百年风雨，牌已乌黑，字迹漫漶，唯有“贞”字，被无数代人摩挲得温润如玉。贞勇。贞者，正也；勇者，敢也。正者不阿，勇者不惧。朱寅可以伪造死亡，可以篡改律令，可以烧毁族谱，但他烧不掉刻在农夫骨血里的“贞”，改不了士子心中默诵的“勇”。大贞不是一面旗，是一粒种——埋在兖州干旱龟裂的田垄里，埋在江南被强征为工的织机下，埋在闽粤被夺去海船的渔港中。只要这粒种还在，朱寅的龙椅，就永远悬在深渊之上。亭外雨声渐疏，云层终于彻底裂开，一道灼烈阳光刺破阴霾，笔直倾泻而下，正正照在青砖地上那方血写的“大贞”二字上。血色在光下竟不显狰狞，反而泛出奇异的、近乎金箔的光泽，仿佛大地本身正在渗出熔金般的血脉。宋博真直起身，解下斗篷系带，将那枚“贞”字铁牌紧紧缚在腕间。铁牌硌着皮肉，却奇异地熨帖下来。他望向东方——那里，是南京的方向，是朱寅所在的方向，也是朱君瀚被深藏的方向。贞寿无疆，其道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