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山林寂静。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林间小径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阿羿抬着担架,步履沉稳有力,即使在崎岖的山路上,也几乎听不到明显的脚步声。银屏在一旁小心地扶着担架的另一端,努力跟上阿羿的速度,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坚毅。担架上的周仓,双目微闭,似乎在养神,但紧握的拳头和不时开合、精光闪烁的眼睛,显露出他内心的焦急和戒备。
一行人沿着阿羿之前探查的路径,快速而沉默地向东南方向的黑龙潭进发。银屏心中又是担忧,又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哥哥还活着吗?他真的能在那绝境中逃脱吗?那些追杀他的,又是什么人?是司马家的高手,还是……其他势力?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到了。” 阿羿在一处断崖边缘停下脚步,将担架轻轻放下。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深潭。潭水黝黑,深不见底,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一条宽阔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断崖上飞泻而下,如同银河倒悬,狠狠砸入深潭之中,激起冲天水雾和雷鸣般的巨响。这就是黑龙潭,果然如其名,深邃、幽暗、仿佛隐藏着择人而噬的恶龙。
断崖边缘,怪石嶙峋,藤蔓缠绕。阿羿放下担架,示意银屏和周仓在此稍候,自己则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仔细查看着地面和周围的痕迹。
银屏扶着周仓坐起,焦急地看向阿羿探查的方向。周仓也睁大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
片刻之后,阿羿返回,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师父,三小姐,痕迹就在这里消失。血迹,打斗的痕迹,还有那些人的脚印,都指向这断崖边缘。看这里——” 他指向断崖边一块较为平坦、被水雾打湿的岩石。
银屏和周仓凑近看去。只见那块岩石上,有几处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血迹旁,岩石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刮擦痕迹,像是有人在此滑倒或挣扎过。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靠近断崖最边缘的湿滑苔藓上,有一个深深的、向外的脚印滑痕,一直延伸到断崖之外!
“这……” 银屏的心猛地揪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滑痕,分明像是有人失足,或者……被人推下了悬崖!难道哥哥他……
“别慌!” 周仓沉声道,尽管他自己的心也沉了下去。他仔细看着那滑痕,又看了看周围的痕迹,眉头紧锁。“这滑痕是向外,但你看旁边的苔藓,有被抓挠的痕迹,而且不止一处。如果是失足或被迫跳下,慌乱中抓挠周围的岩石或藤蔓,是可能的。但这抓痕……” 他用手指虚点着几处苔蓝上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力道不均匀,方向也有些奇怪,不像是纯粹的下坠抓挠,倒像是……有人在此借力转向?”
阿羿也蹲下身,仔细查看,点了点头:“师父说得没错。而且,这血迹虽然指向这里,但量并不多,不像是致命伤。若关索少主真的坠崖,以黑龙潭的水流和暗流,尸体很可能被卷走,但……” 他站起身,走到断崖边,探头向下望去。下方是汹涌的潭水和飞溅的水雾,深不见底。“以这瀑布的冲击力和潭水的深度、暗流,即便是武功高强之人,坠入其中也九死一生,何况少主还身中剧毒。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若是在坠落的瞬间,抓住岩壁上的藤蔓或凸起,或者被水流冲入下游的某处浅滩……”
阿羿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希望渺茫,但并非绝无可能。
银屏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现在哭泣和慌乱没有任何用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哥哥和周伯伯、阿羿大哥的样子,仔细观察着现场。
忽然,她的目光被断崖下方、靠近水面的一片岩壁吸引。那里,似乎有一片颜色较深的阴影,在月光和水雾的映衬下,显得有些不自然。而且,在那片阴影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阿羿大哥,你看那里!” 银屏指着那片阴影,急切地说道。
阿羿和周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阿羿眼神一凝,身形一动,便如同一只大鸟般,沿着陡峭的岩壁,几个起落,轻盈地落到了那片阴影附近。他小心地抓住岩壁上的藤蔓,凑近查看。
片刻之后,阿羿返回,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被撕裂的、沾着泥污和血迹的深青色布料碎片,和之前在浅滩发现的、从凶手衣物上撕下的布料一模一样!而在布料碎片上,还缠绕着几根断裂的、同样颜色的麻绳纤维!
“这是……” 银屏接过布料碎片,手指微微颤抖。这布料,这麻绳……和之前发现的线索完全吻合!难道,那些追杀者,也追到了这里,并且……发生了意外?
“布料挂在岩壁一处尖锐的凸起上,麻绳是断裂的,看断口,像是被利器割断,或者被巨力崩断。” 阿羿沉声道,“另外,在那片岩壁下方,水边的石头上,我发现了一些新的、很浅的足迹,似乎有人曾在那里短暂停留,但很快又离开了,足迹延伸向……那边的密林。” 他指向黑龙潭下游,靠近出水口的一片茂密丛林。
“足迹是新的,就在这一两个时辰内。” 阿羿补充道,“而且,足迹只有一个人的,步伐踉跄、深浅不一,显然是受了伤,且颇为沉重。但奇怪的是,这足迹的主人,似乎并未深入密林太远,就在靠近水边的一片芦苇丛附近消失了。”
一个人?受伤的足迹?是哥哥吗?还是……追杀者之一?
银屏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线索似乎指向了下游的芦苇丛。那里,难道有哥哥留下的痕迹?或者,是另一个陷阱?
“追!” 周仓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无论是索儿,还是那些追杀者,都必须弄个清楚!阿羿,你带着三小姐,沿着足迹追下去,小心行事!老夫在此接应,若有变故,以哨箭为号!”
“不行,师父,您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 阿羿立刻反对。
“老夫虽残,但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周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拍了拍身边一副简易的、用硬木和兽筋制成的手弩,“有它在,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你们速去速回,不要耽搁!记住,一切以三小姐的安全为重!”
阿羿见周仓态度坚决,知道无法改变,只得点头:“师父小心!” 他转向银屏,“三小姐,跟紧我,不要出声,注意脚下。”
银屏用力点头,将那块布料碎片小心地收好,紧紧跟在阿羿身后。阿羿再次检查了一下弓箭和短刀,然后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向着下游芦苇丛的方向潜行而去。银屏学着他的样子,尽量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心脏却如同擂鼓般怦怦直跳。
黑龙潭下游,水流变得平缓了一些,形成了一条不算太宽的溪流。溪流两侧,生长着大片茂密的芦苇,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下,芦苇丛影影绰绰,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阿羿在距离芦苇丛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示意银屏隐蔽。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芦苇丛,耳朵微微耸动,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
除了风声、水声、芦苇的“沙沙”声,似乎并无其他异常。
但阿羿的眉头却微微皱起。他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无法忽略的气味——血腥味,混合着一种草药和腐烂的古怪气味,从芦苇丛深处飘来。
“有血腥味,还有……药味和腐臭味。” 阿羿低声对银屏道,语气凝重,“你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看看。”
“不,阿羿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银屏拉住阿羿的衣角,眼神坚定,“哥哥可能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阿羿看着银屏倔强的小脸,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紧我,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两人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向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摸去。芦苇很高,几乎没过人头,行走其中,视野极差,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脚下泥泞的声音。
越往里走,那股混合的气味就越发浓烈。血腥味中,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让银屏心悸的阴寒气息——是“幽蓝鬼爪”的毒素气息!虽然很淡,但银屏在地宫和山谷中都近距离接触过,绝不会认错!
哥哥!是哥哥留下的气息!他还活着?在这里?
银屏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加快脚步,甚至想要冲到前面去。
“小心!” 阿羿猛地拉住银屏,将她护在身后,同时弯弓搭箭,箭尖直指前方芦苇丛深处!
只见前方不远处,芦苇被压倒了一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隐蔽的空地。空地上,赫然躺着两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和一个靠着芦苇垛、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
那具尸体,穿着深青色的劲装,正是司马家“影蛇”杀手的打扮!尸体仰面朝天,咽喉处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硬生生捅穿的,死状凄惨。鲜血流了一地,已经有些凝固。
而那个靠着芦苇垛、昏迷不醒的人……
“哥哥——!!!”
银屏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挣脱了阿羿的手,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那人,正是关索!
只见关索背靠着芦苇垛,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嘴唇更是紫黑得吓人,正是“幽蓝鬼爪”剧毒发作的征兆!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血迹和绿色的水藻。左肋和后心处,那被毒爪抓伤的地方,伤口已经溃烂发黑,流出腥臭的脓血,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他的一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握着一截折断的、沾满血迹和脑浆的尖锐石笋!那石笋的一端,还残留着些许深青色的布料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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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索的身边,散落着一些被捣碎的新鲜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其中几味,银屏依稀认得,似乎是具有清热、解毒、镇痛功效的普通山野草药。显然,关索在昏迷前,或者在短暂清醒的间隙,曾试图用这些草药为自己处理伤口、压制毒性。
“哥哥!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银屏啊!” 银屏扑到关索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关索,却又不敢,生怕弄痛了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眼前的哥哥,伤痕累累,毒发濒死,比之前在山谷跳潭时,更加凄惨,气息也更加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阿羿迅速上前,先警惕地检查了一下那具杀手的尸体,确认其彻底死亡。然后,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关索的状况。
“还活着,但气息极其微弱,剧毒已侵入心脉,情况危急。” 阿羿的声音低沉,但依旧保持着冷静。他伸手搭在关索的手腕上,眉头紧锁,“脉象紊乱虚浮,时有时无,中毒已深,又失血过多,加上寒气入体(跳潭所致)……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阿羿大哥,求求你,救救我哥哥!周伯伯说您懂医术,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银屏哭着哀求,抓住阿羿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阿羿沉默了一下,看向关索紧握的那截染血的石笋,又看了看那具杀手尸体咽喉处的致命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以关索当时重伤中毒的状态,竟然还能反杀一名司马家“影蛇”的精锐杀手?虽然看样子是趁其不备,用这截石笋发动了致命一击,但这分坚韧、果决和战斗本能,也着实令人心惊。不愧是君侯的血脉。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会引来野兽,也可能招来司马家的其他追兵。” 阿羿当机立断,“必须先带少主离开,回师父那里。师父或许有办法暂时压制毒性。三小姐,你帮忙清理一下周围的痕迹,不要留下明显的线索。我背少主回去。”
“好!好!” 银屏连忙点头,胡乱抹了把眼泪,强忍着悲痛,开始手脚麻利地清理现场。她将散落的草药小心收起,又用泥土掩盖了血迹,还将那截染血的石笋也小心地包好带上(或许上面有线索)。
阿羿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关索背起。关索的身体滚烫,却又透着一股阴寒,显然在发高烧,这是剧毒和伤口感染的双重折磨。阿羿不敢耽搁,辨明方向,背着关索,带着银屏,迅速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的芦苇丛,向着断崖处周仓等待的地方返回。
当他们走出芦苇丛,回到较为开阔的溪边时,银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芦苇荡。哥哥就是在那里,在身中剧毒、濒临死亡的绝境中,用一截石笋,反杀了一名追杀者。他是如何逃出黑龙潭的?又是如何来到这片芦苇丛的?那些追杀者,除了死掉的这个,其他人呢?
疑问盘旋在银屏心头,但此刻,她无暇多想。救哥哥的命,是唯一最重要的事情。
很快,他们回到了断崖处。周仓早已等得心焦,看到阿羿背着昏迷不醒、伤势骇人的关索回来,饶是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虎目含泪。
“快!回山谷!” 周仓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心痛。
阿羿一言不发,将关索小心地放在担架上固定好(与周仓并排),然后抬起担架,银屏在一旁扶着,三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来时的幽谷返回。
夜色渐深,山路崎岖。银屏紧紧跟在担架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那青黑的脸庞,心中默默祈祷。周仓则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低声询问阿羿发现的细节。当听到关索用石笋反杀一名“影蛇”杀手时,周仓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喃喃道:“好!好小子!有君侯当年的风范!虎父无犬子!索儿,你一定要撑住!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回到隐居的山谷木屋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赵婆婆早已被惊动,看到担架上关索的惨状,也吓了一跳,连忙帮忙将关索抬进屋内,安置在另一张铺着干净兽皮的木榻上。
“点灯!热水!干净的布!把我珍藏的那坛‘虎骨续命酒’拿来!还有我药柜最底层那个黑色陶罐里的药粉!” 周仓坐在靠椅上,连声吩咐,虽然腿脚不便,但指挥若定,那股久违的沙场宿将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赵婆婆和阿羿立刻忙碌起来。木屋内点起了好几盏油灯,照亮了关索惨不忍睹的伤情。热水、布巾、药酒、药粉很快备齐。
周仓示意阿羿和赵婆婆扶起昏迷的关索,让他靠坐着。他自己则接过银屏递过来的、沾湿的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关索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泥泞。当看到关索左肋和后心那溃烂发黑、深可见骨的伤口时,饶是周仓见惯了生死,也忍不住手一颤,老泪纵横。
“这帮天杀的畜生!下手如此歹毒!” 周仓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熊熊。他强自镇定下来,对阿羿道:“阿羿,你来,用匕首,将伤口周围的腐肉,全部剜掉!记住,一点都不能留!然后用‘虎骨续命酒’冲洗伤口,要狠,要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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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羿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赵婆婆递过来的、在火上烤过的锋利匕首,手法精准而稳定,开始小心翼翼地剔除关索伤口周围那些发黑、流脓、散发着恶臭的腐肉。每割一刀,昏迷中的关索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眉头紧锁,发出痛苦的低吟,但他始终没有醒来,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
银屏在一旁看得心都碎了,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赵婆婆不忍地别过头去。
腐肉剔除完毕,露出下面鲜红的、但依旧泛着不正常青黑色的血肉。阿羿拿起那坛气味浓烈、酒香扑鼻的“虎骨续命酒”,这是周仓用多种珍稀药材和烈酒泡制多年的救命药酒,有消毒、镇痛、激发气血之效。他毫不犹豫,将酒液缓缓倾倒在关索的伤口上。
“嗤——!”
酒液接触到伤口,顿时冒起一阵白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仿佛在灼烧那些残存的毒素。关索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银屏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冲洗完毕,周仓接过那个黑色陶罐,从里面倒出一些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腥味的药粉,均匀地撒在关索的伤口上。这药粉似乎有极强的止血和祛毒效果,撒上之后,伤口的流血立刻减缓,那股腥臭的溃烂气息似乎也被压制了一些。
“这是老夫当年从南中一位巫医那里得来的‘赤蝎粉’,以数十种毒虫和草药炼制而成,以毒攻毒,对克制阴寒剧毒有奇效。但药性猛烈,非常人所能承受。” 周仓一边上药,一边沉声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索儿中毒已深,又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能否抗住这药力,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上完药,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伤口。周仓又让阿羿掰开关索的嘴,灌下小半碗用几种清热解毒草药熬成的浓汁。做完这一切,周仓已是满头大汗,疲惫不堪,但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关索的脸。
关索的脸色,依旧青黑,但似乎不再继续加深。呼吸虽然微弱,但渐渐趋于平稳,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断时续。身体的高烧,似乎也略微退下去一些。
“药力起效了!” 周仓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靠在椅背上,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索儿的体质,比我想象的还要强韧,不愧是君侯血脉!这‘赤蝎粉’虽然霸道,但他似乎承受住了第一步。接下来,就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这‘拔毒’之苦,以及后续的调养了。”
“拔毒?” 银屏紧张地问。
“嗯。” 周仓点头,脸色依旧凝重,“‘赤蝎粉’只是暂时压制和中和了部分毒素,阻止了其继续蔓延侵蚀心脉。但要彻底清除‘幽蓝鬼爪’的剧毒,非独门解药不可。老夫虽略通医理,但也只能尽力而为。接下来几天,索儿会反复高烧,伤口会排出大量毒血和脓液,过程极为痛苦,甚至可能……可能挺不过去。而且,‘赤蝎粉’药性猛烈,与他体内残存的毒素对抗,也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和损伤。”
银屏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但她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哥哥还活着,还有一线生机。
“周伯伯,谢谢您!谢谢您救了哥哥!” 银屏“扑通”一声跪在周仓面前,哽咽道。
“傻孩子,快起来!” 周仓连忙虚扶,“老夫与君侯,情同手足,他的子嗣,便是老夫的子嗣!救索儿,是老夫分内之事,何须言谢?只是……唉,老夫无能,当年未能护得君侯周全,如今,只盼能护住你们兄妹平安。”
接下来的几天,对木屋中的每个人来说,都是煎熬。关索一直处于昏迷和高烧之中,时冷时热,有时浑身滚烫如同火炭,有时又冰冷如坠冰窟。伤口处不断流出腥臭的黑血和脓液,需要频繁更换布条和清洗。每次换药,对关索都是一次痛苦的酷刑,即使昏迷中,他也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银屏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关索身边,用湿布巾为他擦拭额头降温,喂他喝下苦涩的药汁,清理伤口流出的毒血脓液。小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周仓虽然腿脚不便,但也日夜悬心,将自己珍藏的、用来续命的几味珍贵药材,毫不吝啬地拿出来,让赵婆婆熬成药汤,给关索灌下。阿羿则负责警戒和外出采药、打猎,确保食物和药材的供应。木屋中的气氛,紧张而压抑,但所有人都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让关索活下来。
在昏迷的第四天夜里,关索的高烧终于退去,体温恢复了正常。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流出的液体已不再是黑血脓液,而是淡红色的血水,腐臭之气大减。他的脸色,也终于从那可怕的青黑色,慢慢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苍白。
“最危险的时期,算是熬过去了。” 周仓再次为关索把脉后,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索儿的体质和意志,远超常人。这‘拔毒’之苦,他算是挺过来了。接下来,就是静养和调理,清除余毒,恢复元气。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他此次重伤中毒,又强行运功跳潭、搏杀,损耗极大,恐怕会留下严重的隐患,武功能否恢复如初,还是未知之数。”
银屏听到这话,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沉重。庆幸哥哥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沉重于哥哥可能留下的伤病。但无论如何,活着,就有希望。
“周伯伯,哥哥什么时候能醒?” 银屏急切地问。
“快了。” 周仓看着关索虽然苍白、但已恢复平稳呼吸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体内余毒未清,气血两亏,需要休息。但老夫看他脉象,已有苏醒之兆。或许就在这一两日。”
果然,在第二天傍晚,当银屏又一次为关索擦拭脸颊时,她惊喜地发现,关索那紧闭了数日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修长、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指,也轻轻勾动了一下。
“哥哥?哥哥!” 银屏压抑着激动,低声呼唤。
木榻上,关索那浓密、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的睫毛,如同挣扎的蝶翼,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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