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数载之后。
邙山深处的迷雾早已散去,地宫的崩塌、独角巨蛇的湮灭、古老封印的重光,都随着岁月尘埃,渐渐沉入历史与传说的暗影。那场撼动地脉的净化之光,与地底凶物的最后嘶鸣,也只在山民猎户的夜谈中,偶尔化作“山神震怒、妖邪伏诛”的模糊呓语,在炉火旁流传,真伪难辨。
邙山之役,对许多人而言,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司马家,这个一度将触角深入诡异上古秘辛、图谋不轨的庞然大物,在此后数年里,似乎遭遇了某种无形的“反噬”与“挫败”。地宫计划的彻底失败,不仅损失了精心培养的“影蛇”精锐和耗费无数心血探寻的成果,更仿佛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家主司马懿虽权倾朝野,智谋深沉,但在其后的岁月里,健康状况急转直下,时常被梦魇与莫名的虚弱困扰,太医束手无策。其家族内部,也因这次重大失利和后续一系列难以解释的“意外”损失,产生了微妙裂痕与猜忌。他们追寻的上古之力,非但未能成为其篡国野心的助力,反而如同一面映照野心的镜子,让其家族在膨胀的欲望与现实的铁壁之间,碰得头破血流,不得不暂时蛰伏,舔舐伤口,将更多精力转向朝堂之上更为“常规”的权谋角逐。那地底深处的秘密与“钥匙”,似乎随着那场净化之光一同隐没,再难寻觅踪迹。
而关索与银屏,这对从邙山死地中挣扎而出的兄妹,在周仓、阿羿的舍命护持下,历经九死一生,最终穿越了更为险恶的邙山腹地,成功抵达河东,隐姓埋名,投奔了父亲关羽的旧部——那位同样心灰意冷、隐居乡野的老将廖化。
廖化见到周仓(虽残犹在)与君侯遗孤,老泪纵横。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默默将一处隐秘的农庄提供给他们栖身,并利用自己残存的人脉与对地形的熟悉,为他们遮掩行迹,抵挡了几次司马家不依不饶、却因失去明确线索而显得漫无目的的暗中搜捕。
在河东的岁月,是漫长而沉默的疗伤与潜伏期。
关索的伤势极重,“幽蓝鬼爪”的余毒虽被玉佩中神秘力量与“赤蝎粉”拔除大半,但深入骨髓的损伤、强行贯通经脉的后患,以及那场诡异能量冲突对身体的透支,让他足足卧床调养了近一年。期间高烧、剧痛、咳血是常事,全靠周仓、廖化搜集的草药,阿羿深入太行险地寻来的几味稀有药材,以及银屏不眠不休的悉心照料,才勉强吊住性命,一点一点从鬼门关往回爬。
恢复的过程缓慢而痛苦。他曾经矫健的身手、雄浑的内力,几乎荡然无存。很长一段时间,他连握紧一柄普通的锄头都费力。但关索没有沉沦。父亲的傲骨、邙山的死战、对司马家的血仇、对银屏的责任,如同不熄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他忍受着经脉重塑的剧痛,以惊人的毅力,从最基础的呼吸吐纳、活动筋骨开始,重新锤炼这具残破的身躯。
那枚蟠龙玉佩,自邙山洞窟异变后,与他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它不再仅仅是佩戴之物,更像是一个沉睡的枢纽,偶尔在他调息入定、心神沉入最深处时,传递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而古老的波动,与他体内那缕融合了玉佩能量、变得精纯而特异的淡金色内息隐隐共鸣。这波动玄奥难明,并非具体的功法或信息,更像是一种“印记”或“认可”,缓缓滋养着他的神魂与体魄,也似乎在潜移默化地改造着他的内力性质,使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超越凡俗的凛然与厚重。关索隐隐感觉到,这玉佩与父亲、与邙山秘密、甚至与更古老的传承有关,但其中关窍,以他目前的状态和认知,远无法勘破。他只能将其深藏心底,作为父亲留下的、或许终有一日需由他解开的谜题。
银屏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恐、悲伤后,迅速成长起来。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兄长全力庇护的娇弱少女。在河东,她跟着村里的妇人学习纺织、烹饪、辨识草药,甚至向阿羿请教一些简单的防身技巧和箭术基础(尽管臂力所限,难有成就)。她将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化作了照顾哥哥、打理生计的默默行动。她的眼神褪去了稚嫩,多了坚韧与沉静,偶尔望向南方(蜀汉的方向)时,会闪过一丝深藏的思念与决绝。
周仓与阿羿,成了这个临时家庭最坚实的支柱。周仓腿脚不便,但经验与智慧无可替代。他坐镇农庄,凭借老辣的眼力和江湖经验,为几人规避风险,调理关索伤势,同时也将毕生所学——不仅仅是武艺,更有行军布阵、观人察势之道,结合邙山经历所悟,倾囊相授于关索。阿羿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卫与最可靠的猎手,负责对外联络(通过廖化留下的隐秘渠道)、采购必要物资、深入山林狩猎采药,并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他沉默寡言,却将守护的职责履行到了极致。
廖化则如同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不常出现,但总是在关键时刻,通过隐秘的方式送来他们急需的药品、钱粮,或重要的外界消息。他对蜀汉依旧怀有感情,但也深知时事艰难,只能以这种方式,默默守护故主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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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在河东的田园与山风中静静流淌。关索的身体,在无数汤药、自身顽强意志与玉佩神秘波动的共同作用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恢复着。三年后,他已能行动如常,甚至重新捡起了武艺。只是,他的武功路数已然大变。昔日刚猛无俦的关家刀法,因身体限制和内息性质改变,难以完全施展。他转而结合周仓传授的实战技巧、阿羿的敏捷身法,以及自身对那股淡金色内息的感悟,摸索出了一套更为灵动、狠辣、注重瞬间爆发与以巧破力的独特战法。内力虽远不及全盛时期,但精纯度与那股凛然正气,却犹有过之,对阴邪功法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
他也开始暗中搜集外界信息。通过廖化谨慎传递的消息,以及阿羿偶尔外出带回的市井传闻,他得知外面的世界依旧纷乱。曹魏内部,司马家与曹氏旧族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东吴与蜀汉之间,时而摩擦,时而缓和。而蜀汉内部,丞相诸葛亮鞠躬尽瘁,北伐大业艰难推进,但朝中暗流涌动,后主暗弱……父亲的理想,三叔(张飞)的冤屈,伯父(刘备)的遗志,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但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和处境,贸然回归,非但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引来灭顶之灾,连累周仓、阿羿、银屏,乃至廖化。
他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等待时机。
第五年秋,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廖化带来一个沉重的消息:蜀汉丞相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军中。北伐大军被迫撤回,汉室复兴的希望,似乎随着那颗巨星的陨落,骤然黯淡。
关索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银屏守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与呜咽。当她推门进去时,只见兄长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南方铅灰色的天空,背影挺直如枪,却又弥漫着无尽的悲怆与孤寂。他没有流泪,但那双重新燃起锐光的眼睛,却比任何泪水都更让人心碎。
“哥哥……” 银屏轻声呼唤。
关索缓缓转身,脸上的悲戚已收敛,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冰冷的决绝。“银屏,”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硬度,“我们躲得够久了。”
不久后,关索做出了决定。他要离开河东,但不是回蜀汉。
“司马家未灭,父仇未报。邙山之秘,虽暂沉寂,但司马懿贼心不死,其家族底蕴犹在,未必没有卷土重来之机。我身负之秘(玉佩),亦需寻得答案。”关索对周仓、阿羿和银屏说道,“蜀汉如今……风雨飘摇,我此去,无兵无权,徒增纷扰。不如游历天下,增长见闻,磨砺己身,结交志士,同时暗中调查司马家动向,寻找彻底了结因果、积蓄力量的机会。”
“我跟你去!”银屏毫不犹豫。
“老奴残躯,但尚可为主公驾车、探路、出谋划策。”周仓抚着白须,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坚定。
阿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开始检查弓箭,擦拭短刀。
关索看着他们,胸中暖流激荡,最终化为重重点头。
他们将农庄托付给一位信得过的廖化旧部,在一个晨雾弥漫的黎明,悄然离开了生活数年的河东。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他们来时一样。
四人一车(周仓腿脚不便,大部分时间乘车),开始了漫无目的又目标明确的游历。他们避开大城市与主要关隘,行走于名山大川、边陲小镇、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关索以游方郎中、落魄士子、行商等不同身份掩人耳目,银屏则常扮作他的妹妹或侍女。周仓是经验老到的管家,阿羿则是沉默可靠的护卫兼车夫。
他们遇到过剪径的毛贼,被阿羿一箭惊走;遇到过贪赃的地方胥吏,被周仓用话术和少许银钱打发;遇到过真正的江湖豪客,彼此试探后,或把酒言欢,或敬而远之。关索利用逐渐恢复的医术(结合周仓所授及自身体会),为山民百姓诊治些疑难杂症,既赚取微薄盘缠,也博得了不少好名声,无形中积累了人脉与信息渠道。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打听、验证与“上古秘闻”、“奇异玉石”、“阵法符文”相关的传说轶事,但所得大多荒诞不经,或与邙山经历似是而非,难有实质进展。蟠龙玉佩再无异动,只是日夜温养着他的身心。
旅途并非总是平静。他们曾两度与司马家撒在外围、搜寻“可疑人物”的暗桩擦肩而过,凭借周仓的机警和阿羿的敏锐,以及关索日益精进的易容术(向一位江湖异人所学),有惊无险地避开。他们也听闻,司马懿的身体每况愈下,司马师、司马昭兄弟逐渐接掌权柄,对朝堂的控制越发严密,但对邙山旧事的追查,似乎因久无进展和家主病重而渐渐松懈,转向更为现实的权力斗争。
这一日,他们行至荆州与扬州交界处的一片丘陵。时值深秋,漫山红枫如火。关索独立于一处高岗之上,眺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那里,是当年父亲威震华夏、最终兵败身陨的荆州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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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猎猎,吹动他略显陈旧的青衫。数载风霜,已在他脸上刻下沉稳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迷雾,直视本质。体内的淡金色内息,如今已壮大不少,在经脉中奔流不息,圆融自如。虽然距离巅峰时的磅礴尚有差距,但其精纯与特异,已非昔日可比。胸前的玉佩传来温润的暖意,与内息共鸣,让他心神格外宁静澄澈。
银屏捧着一件披风,轻轻为他披上。“哥哥,天凉了。”
关索回头,对妹妹温和一笑。如今的银屏,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间既有少女的清丽,更有历经磨难后的沉稳与聪慧。她已是他不可或缺的臂助与心灵依靠。
“在看什么?”银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看前人走过的路,看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关索缓缓道,声音低沉而坚定,“父亲、伯父、丞相……他们为心中信念,奋不顾身,虽九死其犹未悔。我关索,身负血海深仇,怀揣未解之谜,蒙你们舍命相随,岂敢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洛阳城中那座深不可测的司马府。
“司马家,国贼也。其志不在忠君,而在窃国;其谋不止朝堂,更涉诡秘。邙山之账,父兄之仇,天下黎庶之苦,终有了结之日。”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现在之力,或不足撼动其根基,但水滴石穿,星火可燎原。我要继续走下去,看遍这天下,学尽可用之术,结交可交之人,查明该明之事。待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燃烧的火焰,已说明一切。
银屏握住哥哥的手,用力点头:“无论哥哥去哪里,做什么,银屏永远跟随。”
身后传来车轮辘辘与拐杖点地的声音。周仓在阿羿的搀扶下走来,看着关索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少主,终于真正长大了。他不再仅仅是君侯的遗孤、复仇的执念者,更是一个有了自己道路、自己担当的雄鹰。
“主公,”周仓改了称呼,语气郑重,“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老奴深信,您必能披荆斩棘,查明真相,了却恩怨,不负君侯在天之灵,亦不负这乱世中,一份浩然正气!”
阿羿依旧沉默,只是将弓握得更紧,目光如磐石般坚定。
关索转身,面向他们,深深一揖:“关索余生,能得三位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实乃天幸。前路艰险,愿与诸位,同行!”
夕阳西下,将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如血的红枫与苍茫的山峦之间。他们的身影或许渺小,前路或许遍布荆棘,但那份历经生死淬炼的羁绊,那份沉淀于岁月的不屈意志,以及那枚沉寂却注定不凡的玉佩,都预示着一个远未结束的故事。
邙山的迷雾虽散,但天下的棋局才刚刚中盘。关索与其同伴,如同几颗悄然偏离了原定轨迹的棋子,带着未解的谜团与燃烧的信念,踏入了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之中。
他们的路,还在脚下延伸。而传奇,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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