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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艳红应聘小公司,底层文员做起
    决定不再逃避,并不意味着前路就会自动显现光明。对于张艳红而言,横亘在面前的第一道、也是最现实的一道坎,是生存。那封法院传票上冰冷的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虽然赔偿的追索和执行尚需时日,但眼下的房租、水电、一日三餐,这些最基本的需求,像细密的小针,不断刺痛着她已然紧绷的神经。她不能再坐吃山空,不能再依赖那点可怜的积蓄。她必须找到一份工作,一份能让她在这个城市里,像最低等的生物一样,继续苟延残喘下去的工作。

    然而,找工作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曾经的“丽梅时尚”高管,手握重要资源,如今却成了行业内的“黑名单”人物,背负着“泄露商业机密”的恶名。哪怕是不那么正规的小公司,稍微做点背景调查,或者听到风声,就足以将她拒之门外。大公司、正规企业,她想都不敢想。她能瞄准的,只有那些规模极小、管理松散、或许根本不做严格背景调查的微型企业,或者是一些对学历、经验要求极低、流动性极大的底层岗位。

    她找出那个旧行李箱里的硬壳文件夹,翻出那份曾经让她骄傲、如今却让她感到无比讽刺的简历。彩色的证件照上,那个笑容自信、眼神明亮的“张经理”,此刻正无声地嘲笑着眼前这个苍白憔悴、眼神躲闪的女人。她拿起一支最便宜的圆珠笔,对着那份简历,发了好一会儿呆。

    最终,她找出一张空白的A4纸,开始重新撰写。学历,无法更改,那是她仅存的、无法被剥夺的硬通货之一,虽然名校光环在眼下境况中显得有些可笑。工作经历一栏,她咬着笔杆,犹豫了很久。最终,她隐去了“丽梅时尚”的名字,只模糊地写成“某中型服饰企业”,职位也降格为普通的“行政主管”,工作内容只笼统地提及日常行政协调、文档管理等基础事务,所有涉及核心项目、商业决策的履历,全部删除。她将自己的职业经历,简化、淡化,包装成一个看似有些经验、但因“个人原因”离职、寻求稳定基础岗位的普通求职者。

    每一处删改,每一次对过往的刻意掩盖和降格,都像用小刀在心上凌迟。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亲手阉割自己的历史,将那个曾经努力奋斗、也的确获得过一些成绩的自己,变得面目模糊,平庸不堪。但这是生存的需要,是她在背负污名的情况下,能够争取到一丝机会的唯一方式。耻辱感如影随形,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老工人的话在耳边回响:“摔得鼻青脸肿……咬咬牙……”&bp;现在,就是“咬咬牙”的时候,哪怕咬出血,也要把这份屈辱的简历写完。

    她在网上搜寻那些位于城市边缘工业区、或者藏在老旧写字楼角落里的微小公司招聘信息。那些招聘启事往往写得简单粗暴,对学历经验要求宽泛,甚至直言“能吃苦、稳定即可”。文员、前台、行政助理、数据录入员……这些她曾经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基层岗位,如今成了她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挑了几家看起来稍微“正规”一点(至少有个固定电话和地址)的,用手机拍下那份手写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气息的简历,通过邮件,或者按照地址邮寄出去。每发出一份简历,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赌博,赌对方不会深究,赌自己的“伪装”能够过关,赌命运能给她这个“罪人”一次最卑微的、从头爬起的机会。

    等待是煎熬的。几天过去,大部分邮件石沉大海,了无回音。偶尔有一两个电话,对方简单询问几句,听到她目前是“待业状态”,询问离职原因时,她只能含糊地说是“个人发展原因”或“家庭因素”,对方往往就礼貌地挂断了,再无下文。她能感觉到电话那头语气中的怀疑和敷衍。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被绝望吞噬,怀疑自己连一份最底层的工作都无法获得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那是一个听起来有些疲惫的中年女声,自称姓王,是“宏达商贸有限公司”的负责人。他们正在招聘一名办公室文员,工作地点在城北一个老旧的批发市场附近,主要工作是接听电话、收发快递、整理文件、做一些简单的数据录入和表格制作,薪水微薄,但“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忙时需加班)”。

    “你的简历我们看了,条件……还算符合。”&bp;王女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平淡,“虽然你之前的职位是‘主管’,但我们这里文员工作比较琐碎基础,薪资待遇也跟以前没法比,你能接受吗?”

    张艳红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她紧紧握住那个屏幕有裂痕的老旧手机,声音因为紧张和刻意压低而有些沙哑:“我……我能接受。我现在比较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薪资不是首要考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也可能是在权衡。“那行吧。明天下午两点,你过来面试一下。地址我短信发你。带上身份证和学历证书复印件。”&bp;王女士语速很快,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给她多问一句的机会。

    看着屏幕上发来的、位于城市偏僻角落的地址,张艳红久久回不过神来。有面试机会了。一份真正的、可以让她获得收入的工作机会。尽管它看起来是那么不起眼,甚至有些可疑(“宏达商贸”,她从未听说过,网上也查不到什么有效信息),薪水必然低廉,工作内容繁琐枯燥。但对她而言,这无异于在漆黑海面上看到的一盏微弱的、可能是虚幻的灯塔光芒。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很久出发。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最不起眼的旧衣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早已丢掉了那些瓶瓶罐罐),只求干净整洁。她按照地址,换乘了两趟公交车,又走了很长一段尘土飞扬的小路,才在一片嘈杂混乱的批发市场后面,找到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旧楼。“宏达商贸”的招牌很小,挂在三楼一个不起眼的窗户旁。

    公司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大约七八十平米的空间,被隔成几个小区域,堆放着杂货、样品和文件箱,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和纸张气味。包括那位王女士在内,只有三四个人在忙碌,看起来更像一个家庭作坊式的贸易小公司。面试过程简单得近乎草率。王女士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疲惫但眼神精明,简单问了几个问题,看了看她的身份证和学历证书原件(看到那所名校名字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又让她在电脑上打了一段文字,做了一个简单的Excel表格。

    “行,就你吧。”&bp;王女士似乎很缺人,没多犹豫,“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五,转正后三千,交最低档社保。明天能来上班吗?我们这边前一个文员突然辞职,一堆事没人处理。”

    张艳红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点头:“能,我能来。”

    就这样,几乎没有波折,甚至没有过多询问她的过去,她得到了一份工作。一份在“丽梅时尚”时期的她,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最底层的办公室文员工作。

    走出那栋旧楼,重新置身于午后有些燥热的空气中,张艳红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喜悦,也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混杂着荒诞、麻木、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她真的成了这家看起来朝不保夕的小公司里,一名最普通的文员。从云端跌入泥泞,如今,她在这泥泞的最底层,找到了一块勉强可以立足的、粗糙的石头。

    明天开始,她要每天早上挤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这个混乱嘈杂的地方,接听那些可能是推销或催款的电话,处理杂乱无章的文件,收发不知名的快递,在破旧的电脑前录入枯燥的数据。没有光环,没有尊重,没有未来可言。有的只是微薄的薪水,繁琐的劳动,以及必须时刻小心隐藏的、不堪的过去。

    但这就是她的选择。是她在绝望的深渊底部,为自己找到的第一条,或许也是唯一一条,可以称之为“路”的缝隙。尽管狭窄,尽管崎岖,尽管充满未知的荆棘和可能随时坍塌的风险,但至少,她不再只是躺在黑暗中等死。她开始了爬行,以一种最卑微、最不体面、却实实在在的方式。

    北风依旧呼啸,刮在脸上生疼。但张艳红挺直了那因为长期蜷缩而有些佝偻的背脊,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底层文员,这是她自我放逐的终点,也是她试图在泥泞中,重新寻找“生”的起点。哪怕,仅仅是为了那份微薄的、用以支付房租和果腹的薪水,和那一点点,向自己证明“还能动弹”的、可怜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