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在“视界无限”体验店门口排了四十分钟队，才领到那个号称“改变你看世界方式”的免费试用装。透明的小塑料盒里，躺着一对薄如蝉翼、几乎看不见的镜片。宣传单上写着：“‘清眸’二代增强现实眼膜，免费赠予首批十万名体验官！告别手机，信息尽在眼前！实时导航、即时翻译、人脸识别、物品信息……世界从未如此清晰、便捷、触手可及！”

    对里奥这样的自由平面设计师来说，免费是最大的诱惑。他租住在城市边缘的胶囊公寓，盯着廉价显示器的时间比看真实世界还长。便捷的AR功能听起来能提高他街头采风的效率。他没细看那份需要滚动很久的电子协议，在“我已阅读并同意”的方框上点了勾，用附赠的佩戴器，小心翼翼地将那两片冰凉滑腻的薄膜贴上了自己的眼球。

    起初几秒是轻微的刺痛和异物感，随即消失。世界似乎……亮了一些，锐利了一些。他眨眨眼，看向街道。没什么不同。然后，他试着“想”：“最近的便利店。”

    视野右上角立刻浮现一个半透明的箭头，指向斜前方，旁边标注着“7-11，距离127米”。他看向一个路牌，上面的日文旁自动浮现出翻译小字。看向一个匆匆走过的路人（眼膜边缘极轻微地闪烁红光，提示“面部信息不足，无公开资料”）。新奇，有趣，确实方便。他满意地走回公寓。

    变化是从第二天开始的。早晨，他对着洗手间镜子刷牙，视线无意中在镜中自己疲惫的脸和手中的牙膏上多停留了两秒。突然，视野中央，就在他鼻尖前方，毫无征兆地弹出一个色彩鲜艳、占据小半视野的悬浮窗口：

    【“皓感”亮白牙膏，添加珍稀冰川矿物粉，7天告别暗黄！点击查看详情（仅需视线聚焦确认2秒） 倒计时：5秒后自动关闭】

    里奥吓了一跳，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他猛地闭上眼，又睁开。窗口消失了。是幻觉？他疑惑地继续刷牙，目光扫过架子上快用完的沐浴露瓶子。又是一次短暂停留。

    滋啦——

    【还在用廉价化学品洗澡吗？“肌密”植物精油沐浴露，唤醒肌肤原始活力！限时8折！ 倒计时：5…4…】

    “我操！”里奥骂出声，这次他死死盯着那弹窗右下角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广告”，直到它倒数结束，闪了一下消失。这不是功能！这是广告！强行弹出来的广告！

    他愤怒地打开手机，想找出“清眸”的APP卸载或关闭广告。APP界面清爽，功能设置简单，但关于广告的选项只有“个性化推荐偏好设置”，里面是勾选你感兴趣的产品类别，以及一个“减少非兴趣广告频率（可能影响部分AR功能体验）”的模糊选项，没有关闭键。用户协议里，关于广告的条款藏在极深处：“……用户免费使用‘清眸’眼膜及基础AR服务，需授权在视野中展示由‘视界无限’及其合作伙伴提供的定制化信息流，以维持服务运营。此为免费体验的核心组成部分……”

    免费体验的核心组成部分。里奥感到一阵恶心。他成了广告的展示屏，他的视网膜成了免费的广告位！

    那一天是地狱般的开始。他看街边的咖啡馆，弹窗推荐“第二杯半价”。他看公交车，车身广告在视野里变成动态全息视频。他看路人手里的咖啡杯，杯身logo旁跳出“同款拿铁，外卖立减5元”。甚至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因为磨损，弹窗建议他“该换一双了”，并推荐了三个品牌。广告的触发似乎基于他视线的焦点和停留时间，有时精准得可怕（看他空了的烟盒，推荐电子烟），有时荒谬绝伦（看阴天，推荐防晒霜）。

    更可怕的是，广告开始侵入他的工作。当他试图在公园长椅上用思维控制（眼膜支持）勾勒草图时，因为长时间凝视空白“画布”，弹窗推荐起了“专业设计师数位板”和“在线艺术课程”。当他查阅资料，视线在某个历史名词上停留稍久，弹窗弹出相关书籍和纪录片的广告。他的注意力被不断地切割、打断、劫持。设计灵感？早已被无穷无尽的“限时抢购！”“最后机会！”“独家优惠！”冲刷得支离破碎。

    他试过闭眼，但眼膜似乎有某种机制，长时间闭眼会发出轻柔但持续的提示音，并在重新睁眼时一次性弹出积累的广告。他试过快速转动眼球，不看任何具体东西，但这样走路差点撞上电线杆，而且眼膜似乎会将空旷天空或模糊背景也识别为“无意义视觉垃圾”，偶尔会弹出全屏的、无法跳过的品牌宣传片。

    他变得神经质，眼神飘忽，不敢在任何东西上停留超过一秒。社交成了灾难。和朋友吃饭，他不敢看对方的脸太久，怕弹出对方穿着品牌的广告，或者更糟——基于对方微表情分析的“沟通技巧课”或“约会APP”推荐。他不敢看菜单，上面每个菜名都可能关联餐馆评价和外卖广告。他像个在雷区跳舞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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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奥，你最近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眼神乱飘。”朋友担心地问。

    “没什么，眼睛……有点累。”里奥含糊道，心里在咆哮：因为我他妈看你看久了，系统可能会给我推你用的发蜡广告！

    绝望中，他再次深入研究APP，发现了一个隐藏很深的“订阅服务”入口。点进去，只有一个选项：

    “纯净视野”会员

    - 价格：15信用点/天，或400信用点/月。

    - 权益：每日享有总计180分钟（3小时）的“无广告纯净视野”时间。可随时手动开启/关闭，时间可累计，当日有效。

    - 描述：暂时关闭所有商业信息流，还您一个清晰、专注、不被干扰的真实世界。享受纯粹的生活与思考。

    付费。才能不看广告。每天只有三小时。还他妈的“可累计，当日有效”！

    里奥看着那价格，相当于他每天伙食费的三分之一。他第一反应是荒谬，是愤怒。但紧接着，一股深切的、无法抑制的渴望攥住了他。三个小时……没有那些闪烁的、尖叫的、抢夺注意力的弹窗。三个小时，可以安静地看一片云，看一本书，看爱人的眼睛，而不用担心下一秒视野被污染。那种“纯净”，在经历了无孔不入的广告地狱后，听起来像天堂一样奢侈。

    他挣扎了一天。在又一次因为看夕阳弹出旅游广告而彻底崩溃后，他颤抖着手，购买了单日的“纯净视野”。按下确认支付的瞬间，视野中所有闪烁的、半透明的广告标识、弹窗倒计时、商品高亮边框，像退潮般“唰”一下消失了。

    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宁静，甚至有些陌生。

    里奥站在傍晚的街头，第一次真正地、不受干扰地看着这个世界。建筑物的轮廓清晰，车流的声音纯粹，行人的面容生动。他甚至能看清远处树叶在风中的细微颤动，而不是被叶子上可能浮现的“环保涂料”广告分散注意。他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仿佛刚从一场经年的高烧中醒来。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使用这宝贵的180分钟。工作的时候开启一个小时，获得难得的高效。傍晚散步时开启半小时，安静地看看天空和街景。剩下的时间，他攥在手里，舍不得用，像守财奴守着最后一点金子。

    但“免费”的广告时间更加变本加厉。似乎系统检测到他购买了纯净时间，在非纯净时段，广告推送得更密集、更频繁，甚至出现了无法跳过的15秒全景广告（在他看地铁轨道时，眼前突然变成深海潜水体验广告，逼真得他一阵晕眩）。它仿佛在说：既然你买了清净，那剩下的时间，就得更努力地“体验”广告的价值。

    里奥陷入了更深的焦虑。他开始计算，为每天那三小时的“自由”支付费用，是否值得。他变得斤斤计较，在“需要纯净”和“可以忍受广告”之间痛苦抉择。看一场电影？需要纯净时间。但电影两个小时，用掉一大半配额。和女友认真交谈？需要纯净。但万一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专注呢？他的人生，被切割成了“付费的纯净”和“免费的污染”两部分，而“免费”的部分，正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反过来抬高了他对“付费纯净”的依赖和渴望。

    一天，他账户余额告急。在“纯净视野”会员自动续费失败的提示弹出时（是的，即使是非纯净时间，系统通知和扣费广告依然会弹），他正走在一座天桥上，下方是车水马龙。

    视野瞬间被广告淹没。车流变成各大品牌logo的游行，天空铺满度假胜地的动态海报，桥体本身闪烁着借贷平台的巨幅标语。行人身上浮动着服饰、包包、化妆品的标签。信息过载的洪流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背靠栏杆，闭上眼，但眼膜在眼皮下依然闪烁着广告的微光，提示音催促他处理续费。他猛地睁开眼，赤红的眼睛瞪着这个被广告彻底覆盖、扭曲的世界。

    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抬起手，用尽全力，将食指猛地戳向自己的右眼！他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挖掉这个广告植入体！

    剧痛传来，但他手指在触及眼球的最后一毫米，被一层突然增强的、无形的力场挡开了。眼膜发出急促的警告蜂鸣，视野变成一片闪烁的红色：“检测到自毁企图！已启动安全保护！警告：非法破坏设备将导致高额赔偿及法律后果！您的行为已被记录！”

    同时，一个巨大的、无法关闭的弹窗占据了整个视野：

    【您似乎正经历情绪困扰。“静心”AI心理助手，7x24小时为您服务。首次咨询免费。点击开启。】

    【“安视”保险，为您眼部意外提供全面保障……】

    【需要帮助吗？一键呼叫紧急联系人（广告赞助）……】

    里奥瘫倒在地，不是因为眼部的疼痛，而是因为彻底的、无路可逃的绝望。他连伤害自己眼睛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因为这对眼睛现在属于“视界无限”，上面运行着他们“免费”的服务。

    他躺在冰冷的天桥上，望着被广告撕碎的天空。那些闪烁的、诱人的、永远在推销着什么的画面，像一群食腐的乌鸦，盘旋在他视觉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永不停息。

    他获得了“增强现实”。增强的是一个被广告填满、所有真实物体都沦为广告载体的、终极的商业现实。而他，这个载体，每天需要付费，才能赎回短短三小时，看一眼那个未被广告覆盖的、或许才是真实的世界的幻觉。

    眼泪终于流下来，滑过脸颊。但在泪光模糊的视野里，他依然能看到，泪水划过的地方，有“专业眼药水”和“情感倾诉热线”的广告，正闪烁着，等待他目光的垂怜。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