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天地间是一片刺眼的白。
寒风依旧在青澜河畔肆虐。
安北军大营的辕门外,四道身影正缓缓下马。
赤扈走在最前面,这位赤鹰部的族长,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桀骜。
他身上的皮袍子破了几处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羊毛,脸上满是冻疮和风干的血痕,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狼狈。
跟在他身后的,是巫山部的巴达汗、青河部的博尔津,以及狼山部的新任族长——阿古齿的独子,阿古达。
四人站在辕门下,看着眼前这座盘踞在雪原上的军营,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太安静了。
这是他们对这座大营的第一印象。
在草原上,万人的营地必然是嘈杂的,牛羊的叫声、醉汉的打骂声会不绝于耳。
可这里,除了风声和远处整齐划一的操练号子,竟听不到半点杂音。
一队身着黑甲的安北军巡逻队从他们面前走过,步伐沉重而精准,如同鼓点。
那些士兵目不斜视,眼神冷冽,哪怕看到了他们这四个穿着异族服饰的首领,也没有丝毫的好奇或轻蔑,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感。
“几位族长,请吧。”
负责引路的安北军百夫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倨傲。
赤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迈步走进了辕门。
刚一踏入营区,一股浓烈而诱人的香气便霸道地钻进了他们的鼻腔。
那是肉汤的味道。
而且是加了盐巴、炖得极烂的羊肉汤。
对于已经在风雪中啃了半个月硬面饼和冻肉干的四人来说,这味道简直比最烈的美酒还要上头。
巴达汗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他老脸一红,却发现没人嘲笑他,因为其他三人的眼神也都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里,是他们族人的安置区。
没有想象中的鞭打,没有作为俘虏的脚镣手铐,甚至没有严苛的看管。
数百口巨大的铁锅架在雪地上,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汁翻滚着,冒出白色的蒸汽。
一群穿着安北军号衣的火头兵,正拿着大勺,给排成长队的草原牧民分发食物。
“慢点吃,都有,别挤!”
“那边的那个小孩,别用手抓,烫!”
“这一锅是给老人的,肉炖得烂,年轻人去那边排队!”
火头兵的大嗓门在空地上回荡。
赤扈看到了自己的族人。
那些平日里为了争夺一块草皮都能拔刀相向的牧民,此刻正乖乖地排着队,手里捧着安北军发的木碗。
一个赤鹰部的老人,颤巍巍地接过一碗满满当当的肉汤,那火头兵还特意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肥油。
老人捧着碗,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身跪在雪地上,朝着大营深处的中军大帐方向重重地磕头。
不远处,几个安北军的辅兵正抱着一摞摞崭新的棉衣在分发。
那是青灰色的棉袍,虽然布料粗糙,但针脚细密,里面絮着厚实的棉花。
扎古看到了自己部落的一个小女孩,正被一个年轻的安北军士兵叫住。
那是狼山部的一个孤儿,父母都死在了草原上。
那个士兵蹲下身,有些笨拙地帮小女孩套上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棉衣。
那棉衣袖口有点长,士兵细心地帮她卷了两道,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融化的饴糖,塞进小女孩嘴里。
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
阿古达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刀光都要刺眼。
他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呵斥,告诉那个孩子不能吃敌人的东西,告诉她这是狼山部的耻辱。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几位,这边走。”
引路的校尉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催促。
四人收回目光,脚步变得沉重无比。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场洽谈还没等开始,他们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穿过大半个营区,那座象征着权力的中军大帐终于出现在眼前。
大帐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森严的守卫,只有两个腰悬长刀的甲士站在门口。
百夫长通报了一声,帘子很快被掀开。
一股温暖得有些发燥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好闻的墨香和淡淡的茶味。
大帐内点着数个炭盆,火红的炭火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的一张巨大书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件常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显得有些慵懒。
此时,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朱笔,在一份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安北军将领。
丁余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在低声念着什么数字。
“……青河部,男丁一千二百三十人,老弱妇孺两千一百人,牛羊……”
“不用念了。”
年轻人手中的朱笔没有停,声音很轻。
“直接把总数报给我。”
“是。”
丁余合上名册。
“四部合计,丁口九千八百六十二人,牛羊两万三千头。”
“嗯。”
年轻人应了一声,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温润,如果不说,谁也无法将他和那个连战连捷的安北王联系在一起。
苏承锦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平静的扫过站在帐下的四人。
赤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那种平静,反而比怒火更让人心慌。
“坐。”
苏承锦指了指旁边早已摆好的四张椅子。
四人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
“这一路辛苦了。”
苏承锦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昨夜风雪大,各部的老人家身体还受得住吗?”
“有没有冻伤的?”
赤扈愣住了。
巴达汗和博尔津也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苏承锦可能会羞辱他们,可能会逼他们下跪宣誓效忠,甚至可能会直接拉出去砍了立威。
但唯独没想过,这个大梁的皇子,开口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他们族里的老人冷不冷。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们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回……回殿下。”
赤扈最先反应过来,他有些结巴地回答道:“死……死了几个,大部分都还好。”
“多亏了殿下派人送来的热汤。”
“死了几个啊……”
苏承锦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们草原上的冬天确实难熬,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既然来了关北,这种事情以后就不会发生了。”
“我已经让丁余安排下去了,军医稍后会去各部的营地巡诊,先把冻伤和风寒治一治。”
苏承锦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他真的是这几个部族的大家长。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关心,让巴达汗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眼眶一红。
这辈子,除了自己的阿妈,还没人这么关心过他的族人。
哪怕是王庭的那些大贵族,也只会关心他们今年能上贡多少牛羊,死了多少人?
那不过是个数字罢了。
但赤扈没有感动。
他的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是个聪明人。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关心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刀子。
这种软刀子,比王庭那种硬刀子还要可怕。
“殿下!”
赤扈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
他不敢再让苏承锦说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连最后一点谈判的勇气都会丧失殆尽。
“赤扈斗胆,敢问殿下……”
赤扈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苏承锦的眼睛。
“您给我们活路,给我们吃喝,甚至给我们治病。”
“这代价,是什么?”
“我们要付出什么?”
“是我们的马?我们的刀?”
“还是我们要替安北军去死?”
这番话问得极其直白,甚至带着一丝冒犯。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巴达汗和博尔津吓得脸色煞白,拼命给赤扈使眼色。
苏承锦却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赤扈,眼中的赞赏一闪而逝。
“知恩跟我说过你。”
“现在看来知恩识人的本事不错。”
“你是个明白人。”
苏承锦点点头,脸上的温和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肃然。
“既然赤扈族长问了,那本王也不绕弯子。”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随手递给身边的丁余。
丁余接过,大步走到四人面前,将文书摊开在他们面前的矮几上。
苏承锦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
“第一,从今日起,取消赤鹰、巫山、青河、狼山四部的部族建制。”
这句话一出,四人猛地抬起头,满脸骇然。
取消建制?
那不就是灭族吗?
“别急,听我说完。”
苏承锦压了压手,声音平稳如水。
“取消建制,不是要杀光你们,而是要给你们换个活法。”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哪个部落的牧民,而是大梁关北的户籍百姓。”
“受大梁律法管辖,也受大梁律法保护。”
“任何人,包括本王麾下的安北军,都不得随意抢夺你们的财产,杀害你们的族人。”
“第二。”
苏承锦指了指地图上的关北区域。
“划分田地,按户分配。”
“我会派农官教你们耕种,让你们冬天有粮吃,不必再为了抢一块草皮去拼命。”
“第三。”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教育。”
“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必须入学堂。”
“学大梁官话,学算术,学农桑,学道理。”
“学堂不收束修,还管一顿午饭。”
“但若有谁敢阻拦孩子上学,以抗法论处。”
说到这里,苏承锦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四人的表情。
赤扈的脸色变幻不定,巴达汗则是张大了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
可是……
“那我们的勇士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古达突然开口了。
这位年轻的狼山部族长,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甘。
“我们的刀呢?我们的马呢?”
“殿下是要把我们变成只会种地的绵羊吗?”
苏承锦看向扎古,眼神微眯。
“问得好。”
苏承锦竖起第四根手指。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四点。”
“你们的勇士,依然可以骑马,依然可以提刀。”
“但不是为了抢劫,而是为了保家卫国。”
“所有部族青壮,通过考核者,可自愿编入怀顺军。”
“只要进了怀顺军,便可拿军饷,吃军粮,立了功有赏,战死了有抚恤。”
“只要有本事,哪怕是做到将军,统领万军,本王也绝不吝啬。”
这番话说完,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赤扈的手在颤抖。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一条通天大道。
这比什么黄金牛羊都要珍贵。
“不!”
就在赤扈准备跪下谢恩的时候,一声怒吼打破了寂静。
阿古达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这是阴谋!”
阿古达双眼赤红,指着苏承锦,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你要毁了我们的根!”
“学梁话?穿梁服?”
“那以后草原上还有狼山部吗?”
“我们要变成你们南朝人的奴隶!忘了祖宗,忘了荣耀!”
“我不答应!狼山部的勇士绝不答应!”
年轻人的热血和对传统的执念,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巴达汗吓得浑身发抖,赤扈却面色平静,他没有阻拦阿古达,只是静静看着。
面对阿古达的咆哮,苏承锦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扎古。
直到阿古达骂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
苏承锦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阿古达愣了一下,咬着牙不说话。
苏承锦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阿古达面前。
他比阿古达低了一些,看起来也比阿古达瘦弱得多。
但当他站在那里时,阿古达却感觉有一座山压了下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
“荣耀?”
苏承锦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你的荣耀是什么?”
“是让你的族人在冬天里冻死饿死?”
“是让你的孩子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还是带着他们去抢劫,然后被别的部落杀死,尸体扔在荒野里喂狼?”
苏承锦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告诉我!”
“这就是你祖宗留给你的荣耀吗?”
阿古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苏承锦指着大帐外。
“你去问问外面的那些老人,问问那些抱着肉汤不肯撒手的孩子。”
“问问他们,是想要你所谓的荣耀,还是想要吃饱穿暖,想要活得像个人?”
“传承不是守着一堆破烂规矩不放。”
“能让族人活下去,活得好,那才是最大的传承!”
苏承锦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阿古达的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说完这些,苏承锦转过身,不再看扎古一眼。
他走到丁余身边,拍了拍那摞名册。
“丁余。”
“末将在。”
“把从端瑞大营里缴获的那批物资清单拿出来。”
丁余立刻呈上一份厚厚的清单。
苏承锦随手将清单扔在矮几上。
“这里面有粮草两千石,布匹三千匹,还有各种过冬物资。”
“本王说了,这些东西,全部用于安置归降部族。”
“赤扈,巴达汗,博尔津。”
苏承锦点了三个人的名字。
“在!”
三人下意识地应声。
“从今天起,你们三人负责这批物资的分发和具体的安置事宜。”
“做得好,这就是你们的第一份政绩。”
权力和财富,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这是最后的临门一脚。
赤扈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掀起长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赤鹰部赤扈,愿为王爷效死!”
“王爷仁德,此乃草原之幸!”
这一跪,心悦诚服。
巴达汗和博尔津也连忙跟着跪下,高呼王爷仁德。
大帐内,只剩下阿古达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可笑。
苏承锦看都没看他一眼。
“赤扈,你们去吧。”
“领了物资,赶紧发下去,别让族人等急了。”
“至于狼山部……”
苏承锦顿了顿,语气淡漠。
“既然千岁族长还没想明白,那就先等等吧。”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领物资。”
“分发东西的时候,跳过狼山部。”
这就是赤裸裸的区别对待。
既然你要荣耀,那你就抱着你的荣耀挨饿吧。
看你的族人会不会答应。
赤扈三人连忙领命,抱着清单,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扎古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着赤扈等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苏承锦,终于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种被孤立、被抛弃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但他年轻人的自尊让他弯不下那个腰。
最终,他咬了咬牙,一言不发地转身冲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承锦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丁余走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那个千岁是个刺头,要不要……”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不用。”
“杀了他,反而显得我们没气度。”
“让他活着。”
苏承锦放下茶盏。
“派人盯紧狼山部。”
“让赤扈他们发物资的时候动静大一点,最好就在狼山部的眼皮子底下发。”
“若有异动,不必留情。”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听话的有肉吃,不听话的,连汤都喝不上。”
“末将明白!”
丁余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风,再次吹开了帐帘。
苏承锦看着帐外飘落的雪花,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文明的同化,总是伴随着阵痛的。”
苏承锦低声自语。
“如果你们不愿意自己剔骨疗毒。”
“那就让我来帮你们。”
“哪怕……”
“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