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压在身上，沉得像浸透水的裹尸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混杂着腐朽与细微硫磺的味道。绳索在湿滑的岩壁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下方那点赤红光芒是这片灰白死寂中唯一的坐标，倔强地穿透浓雾，指引方向。

    泰拉紧随艾伦之后，手脚并用，扣紧岩缝和凸起。暗金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热，并非战斗状态，而是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运转，帮助她抵抗雾气中无孔不入的精神低语和刺骨寒意。她能清晰感觉到前方艾伦动作的每一个细节——精准、稳定、高效，如同机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全神贯注。他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完全在攀爬本身，大部分运算资源应该正用于扫描环境、分析信标、评估风险。

    凯尔在更上方一些的位置，精灵游侠在他侧翼，两人如同岩壁上的蜘蛛，无声移动。洛克早已消失在下方更浓的雾气中，他是队伍的尖刺，率先探入未知。

    下降的过程比预想中漫长。雾气的浓度随着深度增加，能见度不足五米。那泣语声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像远处风嚎，时而又近得仿佛有人贴在耳边呜咽。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偶尔在雾中一闪而过，分不清是雾气自然凝聚的幻象，还是真的潜伏着什么。

    “左下方十五米，岩壁有大型横向裂隙，信标源位于裂隙深处约二十米。”艾伦的声音通过简易的传音术式在几人耳边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检测到裂隙入口有残留能量屏障痕迹，已失效。未发现近期生物活动迹象。”

    没有守卫？这不太寻常。

    几分钟后，小队陆续踏上了那条横向裂隙的边缘。裂隙开口宽阔，像一张嵌入岩壁的狰狞巨口，内部幽深，赤红光芒正是从深处透出，将涌到洞口的雾气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地面是粗糙的岩石，布满碎砾，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明显加重，还夹杂着一丝……灼热的气息？与峡谷整体的阴寒格格不入。

    洛克的身影从洞口内侧的阴影中浮现，他做了个“安全，但古怪”的手势。

    五人鱼贯而入。裂隙内部比外面干燥，岩壁呈现出被高温长期炙烤后的暗红色，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琉璃化的痕迹。温度明显升高，驱散了部分寒意，但也让人喉咙发干。

    信标的光芒越来越近，规律的闪烁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又前行了数十米，拐过一个弯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高悬，垂落着无数暗红色的、仿佛凝固熔岩般的钟乳石。洞穴中央，赫然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不见底的垂直坑洞！灼热的气流从坑洞底部翻涌上来，带着硫磺和金属燃烧般的刺鼻气味。坑洞边缘的岩石呈现出熔融后又冷却的狰狞形态。

    而那赤红色的信标光源，并非在坑洞底部，而是在坑洞对面靠近岩壁的半空中！

    那里悬浮着一块约莫桌面大小的、暗红色的不规则晶石。晶石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岩浆，赤红的光芒正是从中透出，以稳定的频率明灭。晶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极其复杂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正在自行运转，不断从虚空中汲取着微弱的魔力，维持着信标的闪烁。更让人震惊的是，晶石被数十条粗大、锈迹斑斑、却异常坚韧的金属锁链缠绕、固定，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周围的岩壁，显然是人为了将其禁锢在此。

    “这是……火焰魔晶？怎么可能这么大？！”凯尔低呼，眼中充满难以置信，“还被人用这种方式禁锢……作为信标？”

    艾伦的目光飞快扫过整个洞穴，重点落在那些锁链、符文以及坑洞上。“禁锢法阵设计精妙，兼具能量抽取、稳定压制与定位发射功能。魔晶内部能量纯度极高，但处于被持续抽离状态，以维持信标运行。预计其原始能量规模……远超当前表现。”他顿了顿，“坑洞底部检测到剧烈但紊乱的地热能以及……微量的精炼金属残留。此地曾是一个天然熔炉，后被改造。”

    “谁会在这鬼地方干这个？”精灵游侠忍不住问。

    泰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被晶石下方、靠近岩壁根部的某样东西吸引了。那里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破损的、沾满污迹的皮背包，几件折叠整齐但明显陈旧的衣服，几个空了的水囊，还有……一小堆码放整齐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块茎植物烤焦后的残骸。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而且时间不短。

    洛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那堆杂物旁，快速检查。“背包里有简易工具，磨损严重。衣服是普通麻布，女式。食物残骸……至少是五天前的。没有武器，没有明显身份标识。”他捡起一块烤焦的块茎，嗅了嗅，“灰烬薯，生命力顽强，难吃，但能充饥。峡谷附近不长这个，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一个女人？独自在此？依靠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生存，还禁锢了一块巨大的火焰魔晶作为信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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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艾伦忽然转向坑洞另一侧的阴影，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如同平台般的岩石。

    “能量反应。”他低声道，眉心银光微亮，指尖凝聚起一丝凝练的秩序之力，随时可以激发。

    阴影里，传来极其轻微、仿佛竭力压抑的咳嗽声。然后，一个身影极其缓慢、艰难地，从平台后面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糟糕。身上裹着破烂不堪、多处焦黑的斗篷和衣服，头发干枯凌乱，沾满灰尘。脸上布满疲惫的皱纹和污迹，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秀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即使是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的光芒。她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则紧紧握着一根前端焦黑、显然过度使用过的短木杖。

    她的目光扫过闯入者，在凯尔和精灵游侠身上略有停留，最终定格在艾伦身上。当看到艾伦眉心那枚银色符文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却用木杖死死撑住。

    “你……”她的声音沙哑干裂，如同沙石摩擦，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艾伦……是你吗？真的是你？”

    艾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零点一秒。他眼中数据流瞬间加速，疯狂比对、检索。陌生女性的面容、声音特征、能量波动模式……与记忆数据库进行强制匹配。

    “数据库匹配中……面部特征比对……声音波形分析……能量残留特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极快，“匹配项……母本‘艾莉娅·夜芙’……吻合度……89.7%。存在显着衰老、营养不良及能量枯竭偏差。逻辑冲突：母本坐标应为圣加仑王国边境小镇，非此危险区域。需要进一步验证。”

    母本？艾莉娅·夜芙？

    泰拉的心脏猛地一跳。艾伦的母亲？那个在设定里退役的火系法师兼附魔师？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这副模样？

    “艾伦……”女人——艾莉娅，向前踉跄了一步，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艾伦，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我的孩子……你长大了……可是你的眼睛……你的气息……”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艾伦身上那股非人的冰冷与精确，眼中喜悦瞬间被巨大的痛苦和疑惑取代。

    “验证提问。”艾伦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请回答：我十二岁生日那年，你送我的礼物是什么？它的附加效果是什么？”

    艾莉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泪水流得更凶，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一把你自己设计、你父亲锻造的‘基础附魔匕首’。附加效果……是你自己刻上去的‘微弱火焰符文’，只能让刀尖发热，点个蜡烛都费劲……你当时还抱怨参数调不好，威力太小……”她的声音哽咽，却清晰地复述出细节。

    艾伦眼中数据流闪烁，迅速比对。“答案吻合。”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处理某种复杂的内部逻辑冲突，然后，他用一种略显生硬、却明显尝试调整过的语调开口：“母亲。检测到你的生命体征严重低于安全阈值，能量水平极度枯竭，左臂骨骼存在陈旧性断裂未完全愈合。请解释你出现在此地的原因，以及……”他抬头看向那块被禁锢的火焰魔晶，“此信标的意义。”

    这一声“母亲”，让艾莉娅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凯尔等人面面相觑，震撼无言。泰拉看着艾伦依旧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认出了，逻辑上确认了，但那声呼唤里，情感的成分依然稀薄得让人心酸。

    艾莉娅强行平复情绪，她知道现在不是倾诉的时候。她靠着岩壁坐下，快速而清晰地讲述起来，声音依旧沙哑，却条理分明，透着一股技术人员的干练，与艾伦如出一辙：

    “三个月前，小镇遭到一伙伪装成商队的格里芬秘密部队袭击。目标很明确，就是你父亲和我，还有……我们家里那份关于你小时候‘异常魔法阵涂鸦’的研究笔记。他们知道你是‘特别的’。”

    “你父亲断后，让我带着笔记从密道逃走。我一路被追杀，最后被迫逃入这片被混沌侵蚀的森林。误入峡谷后，发现了这个天然熔炉坑洞和这块巨大的‘地脉炎晶’。我利用这里的环境和残余的附魔材料，布置了禁锢法阵，将它改造成一个持续的火焰信标——我知道，如果是你，如果我的艾伦还活着，并且走上了魔法之路，一定能认出这个信标里使用的、我教过你的基础符文结构和我们母子间约定的特定频率。”

    她看向艾伦，眼神复杂：“我一直在等，一边躲避零星怪物，一边维持信标。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我必须试试……直到几天前，信标的能量快要耗尽，我自身的魔力也快油尽灯枯，只能降低发射频率，延长持续时间……然后，你们就来了。”她的目光扫过泰拉、凯尔、洛克，尤其在泰拉额间的暗金纹路和手中的戒指上停顿了一下，“你们不是格里芬的人……你们是谁？我的艾伦……他怎么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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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尔简略说明了情况：艾伦在信标事故中灵魂受创重塑，他们前往银月城阻止阴谋，泰拉的身份，以及晨星作为向导。

    听到“银月城”、“艾隆达尔”、“永恒沉眠仪式”，艾莉娅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听到“晨星”时，她眉头紧锁。

    “那个精灵密使……不可信。”艾莉娅斩钉截铁，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冷冽，“袭击小镇的队伍里，有一个身手极好的精灵刺客，用的就是类似‘无面者’的技巧，但他身上有极淡的、被刻意掩饰的混沌腐臭味。我当时重伤了他，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微弱的、只有我能感应到的火焰印记追踪符文。”

    她闭上眼，似乎在感应什么，几秒后猛地睁开，指向峡谷上方的某个方向——正是他们来时，废弃塔楼的大致方位！

    “那个印记的波动……就在上面！很微弱，但没错！那个晨星，很可能就是当时袭击者之一，或者与其有直接关联！他混入你们队伍，目的绝不单纯！”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洞穴中炸响。晨星的种种可疑之处，瞬间都有了更可怕的解释。

    “我们必须立刻回去！”凯尔当机立断。

    “等等！”艾莉娅叫住他们，她的目光投向那块巨大的地脉炎晶，又看向艾伦和泰拉，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这块炎晶，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艾伦。它不仅是信标，也是一个‘钥匙’和‘能量源’。”

    她艰难地举起短杖，杖尖指向炎晶周围的那些金色禁锢符文：“这个复合法阵，核心是我根据你小时候那些‘异想天开’的参数化符文理念设计的。它禁锢炎晶，也在缓慢‘编译’和‘提纯’它的能量，使其转化为一种高度有序、可被特定‘织法者’印记直接吸收利用的形态。吸收它，能极大补充你的秩序烙印消耗，甚至可能……帮助你稳定灵魂，找回更多丢失的东西。”

    她看向泰拉：“孩子，你的血脉和那枚戒指……我能感觉到它们的不凡。炎晶提纯后的能量，或许也能滋养你的力量。但过程有风险，炎晶能量庞大，吸收必须缓慢、受控。”

    她又看向坑洞：“另外，这个天然熔炉下方，有一条极其隐秘的、连通地热脉络的狭窄石缝。我探索过，它蜿蜒曲折，最终似乎指向东北方向，很可能绕过部分危险区域，更靠近银月城。但里面温度极高，充满有毒气体和不确定的地质活动，没有防火和净化手段，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坚毅的神色：“艾伦，我的时间不多了。左手的伤拖得太久，魔力彻底枯竭，身体也到极限了。我会用最后的力量，启动法阵的最终‘传输’协议，将这炎晶提纯的能量引导给你和这位泰拉姑娘。然后，你们必须立刻从那条石缝离开！晨星既然在上面，塔楼那边现在可能已经危险了！直接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母亲……”艾伦上前一步，数据流在他眼中剧烈闪烁，似乎在计算无数种方案和概率。

    “别废话！”艾莉娅厉声打断他，那眼神像极了严厉时的模样，“这是我作为母亲，也是作为一名法师，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保护好自己，艾伦。还有……别忘了，你不仅是‘织法者’，你是我的儿子，艾伦·晨辉。”

    她不再看艾伦，转向凯尔：“指挥官，请带他们准备好。能量传输一旦开始，无法中断，也会产生明显波动，可能被上面的敌人察觉。你们吸收完毕后，立刻从石缝走！不要回头！”

    凯尔重重点头，迅速布置。洛克和精灵游侠警戒洞口方向。泰拉走到艾伦身边，看着艾莉娅决绝的背影，心中涌起强烈的酸楚与敬意。

    艾伦站在母亲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握住了艾莉娅冰冷枯瘦的手。这一次，他的声音里，那层冰冷的逻辑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颤音：

    “我……会记住。母亲。”

    艾莉娅笑了，泪水再次滑落，却带着释然。她反手握紧艾伦的手，另一只手举起短杖，杖尖对准地脉炎晶，口中开始吟诵古老而艰涩的启动咒文。金色符文骤然亮起，炎晶内部岩浆般的能量开始疯狂流转，整个洞穴开始震颤！

    能量传输，即将开始。而上方的塔楼，危机正在逼近。时间，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即将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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