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敦煌城西,白云观。
观如其名,坐落在一片相对清静的土丘上,周围古柏环绕,观宇虽不甚宏伟,却也古朴整洁,香火袅袅。观主玄诚子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士,眼神却异常明亮,步履沉稳,显然是有修为在身的。
见到阿娜尔独自前来,玄诚子并未多问,只是验看了“风信令”,便将她引入观后一处僻静厢房,奉上清茶。
“苏大人已于昨日清晨启程前往凉州,行前留有口信,若姑娘前来,便让贫道安排,护送姑娘前往凉州与他汇合。”玄诚子声音平和,“不知姑娘何时方便动身?”
“越快越好。”阿娜尔道。这三日,她让巴图在敦煌城内暗中打探,得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印证了苏文璟的部分说法,也发现了一些新的疑点。幽冥道在敦煌似乎确实收敛了爪牙,但城内外多了不少行踪诡秘、气息各异的外来者,既有中原武林人士,也有西域来的生面孔,使得本就复杂的边城局势更加暗流涌动。她不宜再久留。
“既如此,一个时辰后,观外有马车等候。姑娘可扮作随行香客,与几位往凉州探亲的居士同行,掩人耳目。”玄诚子安排得周到,“路上自有可靠之人照料。抵达凉州后,苏大人自会与姑娘联络。”
“有劳道长。”阿娜尔致谢。
一个时辰后,阿娜尔换上了一身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裙,将弯刀和重要物品藏在包袱里,与另外两对看起来像是夫妻的“居士”(实则是风闻司的暗桩)一起,登上了停在观外的一辆半旧青篷马车。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鞭子甩得稳健,马车沿着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的凉州驶去。
车厢内,阿娜尔闭目假寐,实则镜域感知时刻留意着车外。同车的两对“夫妇”也都很安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家常,看起来毫无破绽。马车前后,似乎还有几名骑马的“商旅”不远不近地跟着,应是护卫。
一路无话。马车避开了几处传闻不太平的村落,沿着相对安全的官道疾行。阿娜尔注意到,越往凉州方向,官道上的行人商旅越少,气氛也越发凝重。沿途经过的驿站和村庄,大多加强了戒备,墙上甚至能看到新贴的悬赏告示和官府缉拿“妖人”的文书。
五日后,马车驶入了凉州地界。
凉州,西北重镇,扼守河西走廊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商旅云集之地。城墙高厚,旌旗招展,戍卒林立,透着一股边关特有的肃杀与厚重。然而,与敦煌那种混杂着喧嚣与生机的边城气息不同,凉州城虽然依旧车水马龙,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紧张。
进城时,盘查异常严格。兵卒仔细查验路引、询问来意、甚至检查行李。阿娜尔等人有风闻司事先安排好的“合法”身份(往凉州投亲的平民),又有暗中打点,这才顺利入城。
城内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但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神色警惕。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近期发生的诡异命案。
“……听说了吗?城西李家庄又出事了!这回不是死人,是丢了好几个大活人!都是青壮劳力,晚上还好好的,早上就不见了,门窗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都第几起了?官府查来查去,屁都没查出来!我看呐,根本就不是人干的!”
“嘘!小声点!现在说这个,小心被当作妖言惑众抓起来!”
“怕什么?满城谁不知道?昨晚巡夜的兄弟还说,看到城隍庙那边有绿光闪呢!”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阿娜尔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心中愈发沉重。看来幽冥道在凉州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加猖獗和诡异。
马车在一家名为“悦安”的客栈后门停下。这家客栈位置不算繁华,但规模不小,后院宽敞,且有独立的马厩和水井,显然是风闻司在凉州的一处秘密据点。
阿娜尔被安排在后院一间相对独立的厢房住下。玄诚子道长送到这里便告辞返回敦煌了,接手安排的是客栈的掌柜,一个面容和善、眼神却异常精明的胖老者,自称姓赵。
“姑娘一路辛苦,先在此安心住下。苏大人此刻正在处理一些紧急公务,晚些时候会来与姑娘相见。”赵掌柜笑眯眯地说道,又送来热水饭食,态度恭敬周到,却不多问一句。
阿娜尔知道这是规矩,也不多言,谢过之后,便闭门不出,一边调息恢复旅途劳顿,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她取出“圣骸残片”,尝试联系林越。这一次,残片的反应比在敦煌时稍微清晰了一些。林越的意识波动依旧微弱,但传递过来的信息却更加明确——焦虑感依旧存在,但除了指向东方(中原),还隐隐指向了凉州城的……西北方向?而且,那波动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对某种“同类”气息的微弱感应?
难道凉州城里,或者附近,还有别的“圣骸”碎片?或者……有与“圣骸”、“冥渊”相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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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她更加确定了与风闻司合作的必要性。单凭她一个人,想在偌大的凉州城及周边追查这些虚无缥缈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傍晚时分,苏文璟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更加普通的灰色布袍,依旧带着那个沉默的护卫(阿娜尔现在知道这护卫名叫铁山),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阿娜尔姑娘,一路可还顺利?”苏文璟在房中坐下,赵掌柜亲自奉上茶水后便退了出去,铁山守在门外。
“多谢苏大人安排,一切顺利。”阿娜尔道,“凉州城的情况,似乎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苏文璟叹了口气,神色凝重:“确实。这几日,又有两处庄子出事,失踪了十几人。手法与之前如出一辙,现场毫无痕迹,只有残留的阴寒死气。更麻烦的是,城内外开始流传各种谣言,有说闹鬼的,有说妖人作祟的,人心惶惶,已有百姓开始外逃。官府压力极大,却束手无策。”
他看向阿娜尔:“姑娘在敦煌提到的‘圣骸碎片’,以及幽冥道寻找‘碎片’进行‘召唤仪式’的说法,与我们在凉州调查中发现的一些古老记载,颇为吻合。”
“哦?大人发现了什么?”阿娜尔问。
“凉州历史悠久,地下埋藏着不少前朝乃至更古老的遗迹。”苏文璟低声道,“我们查阅州志和一些民间野史,发现凉州西北的‘黑水故道’、‘天梯山石窟’以及‘祁连山某些隐秘山谷’的传说中,都曾提到过‘天降流火’、‘神物坠地’、‘异象频生’等记载,年代可以追溯到非常久远。而最近,我们安排在黑水故道附近的一个暗哨回报,说在夜间曾看到过疑似‘绿色鬼火’的光芒,且感觉到地面有异常的震动和能量波动。”
黑水故道……天梯山石窟……祁连山……这些地方,恰好都在凉州西北方向!与林越意识感应到的方向一致!
阿娜尔心中震动,脸上却不露声色:“大人怀疑,幽冥道的人,正在那些地方活动?寻找所谓的‘圣骸碎片’?”
“极有可能。”苏文璟点头,“而且,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情报和最近案件的分布规律来看,幽冥道在凉州的活动,似乎正是以西北方向那片区域为中心,向外扩散。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埋藏在那里的某块‘碎片’,或者……与碎片相关的某个地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最让我们担心的是,根据古籍记载,凉州地底深处,似乎存在着一条古老的、不稳定的‘地脉灵枢’。如果幽冥道真的是在进行某种需要庞大能量和特定地点的‘召唤仪式’,凉州西北那片区域,尤其是黑水故道和天梯山一带,很可能是他们选中的‘节点’之一。”
地脉灵枢……节点……这又与西域魔鬼城的情况何其相似!幽冥道这是要在中原复制西域的仪式?规模可能更大?
“大人打算如何应对?”阿娜尔问。
“必须尽快查明他们的具体目标、仪式地点和进度。”苏文璟沉声道,“我已经调集了风闻司在河西的部分精锐,也向周边州府请求了支援。但幽冥道行事诡秘,手段诡异,我们的人手在对方面前,未必能占上风,尤其是在对方可能占据地利的情况下。”
他看向阿娜尔,目光恳切:“阿娜尔姑娘,你身怀克制幽冥死气的异火,又对‘圣骸’有所了解,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助力。我恳请姑娘,能与我们一同前往西北区域探查。姑娘只需负责辨认‘圣骸’气息、应对幽冥道的邪术,具体的行动和护卫,由我们负责。”
阿娜尔沉默片刻。探查幽冥道的老巢,无疑风险极大。但她需要确认“圣骸”的线索,也需要了解幽冥道的具体计划,才能找到破坏的机会,甚至可能找到与林越归来相关的线索。
“我可以去。”阿娜尔最终点头,“但有两个条件。”
“姑娘请讲。”
“第一,行动中若发现与‘圣骸’相关的物品或信息,我需有优先知情权和处置建议权。”阿娜尔道。她必须确保关键线索不落他人之手,尤其是可能与林越相关的。
“可以。只要不危及朝廷和百姓安全,相关发现可由姑娘先行辨识判断。”苏文璟爽快答应。
“第二,我需要一份关于凉州及周边区域,所有涉及古老传说、异常能量场、以及近年来发生的所有无法解释的失踪、死亡事件的详细记录。”阿娜尔补充道。她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来印证林越的感应和自己的判断。
“这个容易,稍后我便让人整理一份交给姑娘。”苏文璟点头,“姑娘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了。何时出发?”
“事不宜迟。我们已准备妥当,明日拂晓,便出发前往黑水故道。”苏文璟道,“今夜姑娘好生休息,我会让人将资料送来。”
商议既定,苏文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去,显然还有大量事务需要处理。
阿娜尔留在房中,心绪难平。凉州的局势,比她预想的更加错综复杂。幽冥道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这座古城,而风闻司、官府、乃至可能潜伏的其他势力,都在这片诡云之下蠢蠢欲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西北方向。夜色渐浓,凉州城灯火点点,但西北方的天际,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看不真切。
那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是另一块“圣骸”碎片?是通往“冥渊”的新节点?还是……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
林越微弱的意识波动,依旧在残片中隐约传递着焦虑与指引。
阿娜尔握紧了残片,眼中金红光芒一闪而逝。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去。
为了承诺,为了希望,也为了终结这场蔓延千里的黑暗。
夜风拂过,带着凉州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香料与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凉州西北的诡云,正缓缓汇聚,等待着惊雷炸响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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