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七卯时,山东郓城郊外徐鸿儒的道袍下摆还在滴着露水,他跪在被炮火掀翻的土地庙残垣前,手里的桃木剑正蘸着地上的血绘制新的符咒。昨夜攻粮仓的教众死伤过半,李守才的铁棒斜插在不远处的粪堆里,棒身的铜环还缠着半张烧焦的符咒。
“心不诚!都是心不诚!”他突然用剑背抽打身边的教徒,那人胸前的符咒早已被铅弹击穿,血洞周围的朱砂咒文像扭曲的蜈蚣。王好贤拄着断矛从兖州方向踉跄回来,裤腿被划开长长的口子,露出的皮肉上沾着运河的泥浆。
“师兄,济宁的漕粮被官军提前运走了,杨肇基的新军已经过了黄河!”他从怀里掏出块染血的布,是通州新军的操练图摹本,红圈标注的持枪姿势被教众的血浸透,“他们的火铳邪乎得很!昨儿在兖州城外,我亲眼见着——离着十丈远,一颗铅弹飕地过来,硬生生凿穿了三哥身上三层棉甲,从后背进去,前胸带着血沫子就透出来了!那甲片是去年从官军手里抢的,原以为能挡刀箭,在这铁疙瘩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徐鸿儒猛地将桃木剑插进地里,剑刃没入冻土三寸:“烧!把郓城的民房全烧了!让流民跟着咱们冲,明军总不能对着百姓开枪!”他转向幸存的教众,声音嘶哑如破锣,“拿‘圣水灵符’裹住火药,今夜三更,咱们去炸黄河大堤——水淹不了明狗,也要淹了这朗朗乾坤!”
辰时爱新觉罗家的队伍抵达关隘时,明军的盘查正严。赵率教的亲兵用长矛在灵柩四周划了个圈,矛尖挑起的黄绫一角露出棺木缝隙里塞着的貂皮——那是代善为凑“降顺之礼”,从努尔哈赤陪葬品里抽出来的。
“代善贝勒,”明军把总的声音像关隘的风一样冷硬,“朝廷旨意:男丁皆解甲,兵器入箱,由我军护送抵昆明。”
辰时,辽东都司府衙里,左光斗将最后一本军需账册按在案上,朱砂笔在“天启元年六月军粮核销”处重重画了个勾。案头的铜壶滴漏已近午时,壶底的积水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自接任辽东军需御史,这是他第一次在账册上见着“盈余”二字:通州新军调拨的五百石冬小麦种,竟有三成在辽东冻土上发了芽。
“左大人,圣旨到了。”驿站驿丞捧着黄绸卷进来时,靴底还沾着关外的冻土,“陛下命您即刻卸任,回南直隶任应天府尹,北镇抚司许大人已在府外候着,要与您交接军需密档。”
左光斗的指尖在账册边缘摩挲,那里记着他亲手核减的“火铳炸膛损耗”——从每月十七杆降到三杆,多亏了朱由校亲绘的《火器操练图》。他忽然想起上月赵率教送来的“红夷炮用弹清单”,上面朱批的“凿花弹需加铅芯”,此刻正压在案角的《辽东舆图》上。
“告诉许大人,密档在西厢房第三只铁柜,钥匙……”他从腰间解下黄铜钥匙串,其中一枚刻着“都察院”三字的,“这枚钥匙,烦请转交陛下。就说……辽东的雪,比江南的霜更能磨亮账本上的笔。”
府外传来马蹄声,许显纯的玄色缇骑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翻身下马时,甲叶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鸽子,鸽哨声里,左光斗正捧着账册出来,两人在台阶上擦肩而过。
“左大人,”许显纯的声音像他腰间的绣春刀一样锋利,“北镇抚司查得,前月火铳炸膛,是有人在铅弹里掺了沙土——相关人等,已在沈阳大牢候着。”
左光斗停下脚步,回头时正看见许显纯掀开披风,露出里面捆着的密信,火漆印是北镇抚司特有的“鹰隼纹”:“这些是后金降顺后,各旗贝勒的密谈记录。代善昨夜对天盟誓时,帐外藏着的细作,是多尔衮的奶娘。”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像条无形的界碑。左光斗忽然笑了,将账册递过去:“许大人可知,这账上的‘盈余’,除了陛下的新粮种,还有林丹汗用战马换的精盐?”他指着其中一页,“二十万两市赏,换了三千匹战马,够秦军再撑半年。”
许显纯接过账册时,指尖触到纸页上的红圈批注——那是左光斗模仿朱由校笔迹改的“硝石提纯法”,墨迹还带着松木墨锭的清香。“大人放心,”他将密信塞进左光斗怀里,“您在辽东参劾的七名贪墨将官,厂卫已抄没家产,赃银正好抵补军饷缺口。”
驿车启动时,左光斗掀开窗帘,看见许显纯正站在府衙门口,将那枚刻着“都察院”的钥匙往火铳枪管里塞——枪管是新铸的,上面錾着“天启元年兵部督造”,正是他当年力主更换的款型。
“告诉赵总兵,”左光斗对车夫喊道,“冬小麦要按陛下说的‘寒露下种’,别信那些老军户说的‘霜降种麦’——我在账上标了红圈,错了让他们拿脑袋来见!”
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里,许显纯已走进府衙。西厢房的铁柜前,他用那枚钥匙开锁时,忽然发现锁芯里嵌着半片青稞——那是左光斗去年巡视开原卫时,从蒙古牧民手里换来的,据说能“验出盐里的沙土”。
铁柜打开的瞬间,一股樟脑味扑面而来,最上面的密档里夹着张拓片,是通州新军的《火器操练图》,红圈标注的持枪姿势旁,左光斗用小字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
许显纯的指尖划过拓片上的红圈,忽然想起出发前朱由校的密旨:“左光斗的账,要与御笔朱批的军器图核对——他标红的错处,恰是厂卫查得的贪腐漏洞。”
缇骑们开始装车,密信和账册被塞进防水的油布包,最底层垫着的,是左光斗从赫图阿拉带回的黑土,据说能“试出种子的耐寒度”。许显纯翻身上马时,看见沈阳城头的炊烟正袅袅升起,那是用新粮煮的稀粥,香气混着火药味,在辽东的晨雾里漫开。
“出发!”他拔出绣春刀,刀光劈断挡路的柳枝,“回京师——告诉陛下,辽东的账本,比雪盐还干净。”
马蹄声渐远时,扎喀关方向传来明军的号角,爱新觉罗的迁徙队伍刚过隘口,多尔衮正把黑曜石贴在关墙上,石片折射的光斑,恰好落在许显纯远去的尘烟里。
巳时,西南永宁河畔奢崇明的藤甲在晨露中泛着暗绿的光。他踩着昨天战死的白杆兵尸体,将火把凑近河滩上的油布包——里面是从水西土司处抢来的最后十斤硝石。对岸的秦军阵中传来佛朗机炮上弦的脆响,吴自勉的令旗在朝阳里红得刺眼。
“义父!”奢寅的箭伤还在渗血,他把断了的擂鼓槌扔进河里,“秦良玉的白杆兵绕到上游了,咱们被包抄了!”
奢崇明抓起块硝石凑到鼻尖,硫磺的刺鼻味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播州战场,杨应龙就是用这东西炸开了海龙囤的山门。“让苗兵把油布火药包绑在身上,”他的声音冷得像河底的石头,“往秦军阵里冲,炸开个口子,咱们往遵义盐井跑!”
他忽然扯开颈间的狼牙项链,将最锋利的一颗牙塞进奢寅手里:“记住,盐井比命金贵。明狗要的是土地,咱们要的是能换硝石的盐——只要有盐,就能再招十万苗兵。”
午时的漠南草原林丹汗牙帐二十万两市赏换来的物资在帐前堆成小山。林丹汗的指尖捻起一撮精盐,雪一样的细盐从指缝漏下,落在他新做的狼皮褥子上,融成小小的盐渍。巴图在一旁捧着账簿,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大汗,这盐在克鲁伦河能换十头羊一斤,比波斯商人的货还好!”
帐外传来牧民的喧哗,林丹汗掀起帘子,看见三个小部落的首领正跪在盐堆前,捧着羊皮袋求换盐粒。“明朝的盐……”一个老首领用蒙语喃喃道,“比长生天的雪还干净。”
林丹汗的手指突然停在盐粒上。他想起去年派去辽东的密使回报,说后金的盐是青灰色的池盐,连腌肉都发苦。而眼前这盐,白得像蒙古草原的冬雪——明廷能拿出这样的盐,那通州新军的“画像枪法”、“自生米饭”,或许真不是虚言。
“把布和茶分下去,”他突然对巴图说,“盐……单独封进地窖。告诉各部落,以后要换盐,只能用战马和铁矿来换——明人不缺皮毛,他们缺的是能铸炮的铁。”
未时,乾清宫偏殿朱由校的木工案上,一堆樟木碎屑正在阳光里飞舞。他手里的刻刀正雕琢着一艘夹板船的模型,船身已初具雏形,十二对桨孔整齐地排列在两侧船舷,甲板上还留着待安装的炮位凹槽。
“陛下,登州卫的奏报说,荷兰人的夹板船能载三十门红夷炮,顺风时一日可行百里。”王安在一旁捧着奏疏,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打造这样的船,需上等松木百株,铁钉三千斤,至少要三个月工期。”
朱由校没抬头,刻刀在船尾刻下“靖海”二字:“三个月?太慢。”他忽然从案下拖出个木箱,里面是收心盖显化的“船模拆解图”,朱笔标注的榫卯结构比奏报上的更精密,“让军器局按这个图改——把船底的龙骨加粗三寸,用铁箍连接,这样能少用二十根松木,工期可缩至两月。”
他拿起一根细木杆插进炮位凹槽:“炮位要斜着安,这样放炮时后坐力能顺着船身传到水里。”杆尖在木屑中划出的角度,正好与收心盖映出的荷兰船炮倾角重合。
申时,乾清宫木工房夹板船模型的桅杆已竖起来,朱由校正用细麻绳给模型穿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船帆上,绢布裁成的帆布在气流中微微颤动,竟真有了扬帆的姿态。
“陛下,按此形制,十艘船需工匠百人,银五千两。”王安看着模型上的精巧结构,忍不住咋舌,“登州卫说,他们的工匠连荷兰船的舱底防水都做不好……”
朱由校从案上拿起块蜂蜡,往模型的舱底缝隙里抹:“用蜂蜡混桐油涂缝,水就渗不进去了。”他忽然指着船舷的排水孔,“这里要加个活门,进了水能及时排出去——收心盖显的荷兰船图,这点画得不清楚,朕改了改。”
模型在他手中转动,帆影投在地上,像只展翅的水鸟。“两月后,朕要看到实船在天津卫试航。”他把刻刀放在案上,刀刃上的木屑还在簌簌落下,“告诉登州卫,造船的木料不够,就从漕运的旧船上拆——漕船能运粮,朕的夹板船,要能护着漕船不被海盗抢。”
酉时,乾清宫御案前夹板船模型被摆在舆图旁,船身的樟木清香混着龙涎香在殿内弥漫。朱由校用手指推着模型在“登州”至“天津”的海线上滑动,忽然对王安道:“尚寝局的牌子呢?”
绿头牌列成的长队里,“登州选侍林氏”的玉牌格外显眼,牌底刻着细小的海浪纹。朱由校拿起玉牌时,收心盖忽然泛出微光,映出登州港的景象——渔船归港时,渔女正用桐油擦拭船板,手法与他给模型涂蜡时如出一辙。
“就她吧。”他把玉牌放回原处,目光又落回船模上,“让她带些登州的桐油来,朕看这船模的防水还能不能再改进。”
戌时,钟粹宫偏殿登州林选侍捧着个青瓷罐走进来时,裙角还沾着细小的海盐粒。她将罐子放在案上,揭开盖子时,一股清苦的桐油味漫开来:“陛下,这是家父从老船工那里讨来的‘沉水油’,涂在船板上,三年不腐。”
朱由校正用这桐油给船模的桅杆上漆,闻言抬头:“登州港的渔船,也用这个?”
“是呢。”登州林氏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清润,“渔民说,再好的船,也怕海水从缝里钻。就像……就像再好的江山,也得防着那些钻空子的人。”她忽然指着船模的炮位,“陛下,这炮口是不是太直了?海风大的时候,炮弹会偏的。”
朱由校的刻刀顿了顿。收心盖显化的荷兰船炮图确实是直的,但登州林氏说的“海风偏移”,他在测算炮距时竟没考虑到。“你说得对。”他拿起锉刀,将炮口磨出个微小的倾角,“登州的老渔民,都懂这个?”
“是呢,”登州林氏屈膝时,发间的珍珠步摇轻轻碰撞,“他们说,跟海打交道,得敬着它,也得防着它。”
乾清宫的更漏滴过亥正三刻时,朱由校还在把玩那艘夹板船模型。登州林氏已在偏榻睡熟,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桐油味。
他将船模放在窗台上时,月光正照在“靖海”二字上。朱由校望着天边的银河,忽然觉得这星河倒像条翻过来的海,而他的夹板船,迟早要在这样的“海”里,撑起大明的帆。
远处传来巡夜禁卫的甲叶声,混着更夫的梆子响。六月二十七的夜,还很长——赫图阿拉的迁徙队伍刚过扎喀关,郓城的火光已映红半片天,西南的炮声仍在永宁河上回荡,而乾清宫的窗台上,一艘小小的船,正迎着月光,仿佛要驶进历史的浪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