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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这长安城里的贵人,谁不想求一罐真正的长安红茶呢?
    冯仁沉默了一瞬。

    “姜五的弟弟?”

    “是。”老农抬起头,“他是我哥。”

    卢凌风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李四按住了他的手。

    “中郎将,”李四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老农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冯仁。

    “大人,我哥死的时候,我在。”

    冯仁没有说话。

    “他让我带句话给您。”老农顿了顿,“他说,‘十八,告诉大帅,我没烂。’”

    夜风卷着雪沫,灌进巷子。

    冯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老农的目光落在苏无名身上,“那七具戴面具的尸首,不是第一拨。”

    苏无名心头一紧。

    “长安红茶,也不是第一拨。”

    老农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远远抛过来。

    冯仁接住。

    是个巴掌大的布包,摸着里面像是几块碎瓷片。

    “大人看过就知道了。”老农向后退了一步,“我哥欠的债,我这当弟弟的,替他接着。”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苏无名和卢凌风却觉得那股寒意还没从骨子里散去。

    冯仁把那布包打开。

    里面是三块碎瓷片。

    碎得很厉害,但拼起来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个陶罐的底部。

    罐底上有几个烧制前刻上去的字。

    “长安……红茶……”苏无名念出来,脸色变了。

    因为这罐底上的字迹,和他们在杂货铺找到的那些罐子,一模一样。

    “不是第一拨。”冯仁把碎瓷片放下,“这东西,至少五年前就有了。”

    卢凌风霍然起身:“五年前?!那为何从未听闻……”

    “因为都死了。”冯仁打断他,“老死、病死什么都有。

    贵人、官人、有钱人……你没听过,不代表没人买。

    你不也是这段时间才知道,宫里有贵人在喝这玩意吗?”

    苏无名深吸一口气:“先生,那我们现在……”

    “继续查。”冯仁站起身,“但别大张旗鼓。”

    他看向李四:“鬼市那个杂货铺,今夜之后会有人去收吗?”

    李四想了想:“会。鬼市的规矩,人跑了,铺子三天内必有新掌柜接手。但接手的人……”

    “接手的人怎么?”

    “接手的人,不一定知道上家是谁。”李四道,“鬼市的水深,一层一层的线,线头都在暗处。”

    冯仁点了点头。

    “那就等。”他说,“等新掌柜来。”

    ——

    三日后,西街鬼市。

    那间杂货铺的门板又开了。

    新来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人,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着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苏无名扮作寻常买主,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拿起一罐新摆上架的红茶。

    “这茶,怎么卖?”

    鼠须掌柜堆起笑:“客官好眼力!这是新到的货,长安城里独一份!五十文一罐。”

    “五十文?”苏无名挑眉,“上次我来,还二十文。”

    鼠须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客官说笑了,小店刚开张,哪来的上次……”

    “哦,我记错了。”苏无名把茶罐放下,“那来一罐吧。”

    他付了钱,拎着茶罐出门。

    走出巷子,拐进一条暗巷,李四和阿七已经等在那里。

    “如何?”李四问。

    苏无名把茶罐递过去:“一样的东西。封口的泥,罐底的刻字,分毫不差。”

    李四接过茶罐,凑到鼻尖嗅了嗅。

    “味儿也对。”他放下茶罐,“这掌柜的,跟上家接上头了。”

    “盯住他。”苏无名说,“盯死了。”

    ——

    三更天,鼠须掌柜关了铺门,熄了灯,却没有睡。

    他在黑暗里坐了半个时辰,然后起身,推开后门,钻进巷子深处。

    他走得很小心,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停,绕了七八条巷子,最后钻进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

    巷子对面的阴影里,李四和阿七对视一眼。

    阿七悄无声息地翻上隔壁的屋顶,伏在瓦片上,一动不动。

    小院里亮起了灯。

    隔着窗纸,能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是鼠须掌柜。

    坐着的那人看不清面目,只隐约看见他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什么东西。

    鼠须掌柜连连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双手递上。

    坐着的那人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鼠须掌柜躬身退了出去。

    院门再次合拢。

    阿七伏在屋顶上,盯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

    灯灭了。

    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中,抬头看向阿七藏身的屋顶。

    阿七浑身汗毛倒竖。

    那人的目光,隔着夜色,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那人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夜风掠过屋檐。

    阿七没有动。

    他知道,这时候动,就是死。

    那人笑够了,收回目光,转身进屋,重新关上了门。

    灯没有再亮。

    阿七在屋顶上趴了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

    ——

    冯府后堂。

    阿七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见我了?”苏无名追问。

    “看见了。”阿七点头,“但他没有动我。”

    冯仁端着茶盏,一直没有说话。

    落雁在旁边轻声问:“那人长什么样?”

    阿七想了想:“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瘦。瘦得像根竹竿。”

    “还有呢?”

    “他笑的时候……”阿七顿了顿,“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白得瘆人。”

    冯仁放下茶盏。

    “白的?”

    “是。”阿七点头,“白得不像是活人的牙。”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卢凌风霍然起身:“装神弄鬼!我去把他拿下!”

    “坐下。”冯仁说。

    卢凌风站住了。

    冯仁看向阿七:“那座小院,在什么位置?”

    “西街往北,过了三条巷子,有座老槐树,院子就在槐树后面。”

    冯仁点了点头。

    “今晚,我去。”

    ——

    入夜,西街。

    冯仁独自一人,走在那条狭窄的巷子里。

    推门进去。

    院子里,美女如云。

    就在冯仁还在四处张望之际,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下楼。

    “奴家十一娘,见过贵人。”

    冯仁问:“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

    十一娘答:“来这儿的贵人,无一不是来求这长安红茶的。”

    “来求茶的?”他顺着她的话接。

    “是啊。”

    十一娘缓步走近,身上的纱衣薄得像蝉翼,月光透过去,勾勒出一段玲珑的曲线。

    “这长安城里的贵人,谁不想求一罐真正的长安红茶呢?

    喝了能见仙人,能通幽冥,能……”

    她停在冯仁三步开外,抬起纤纤玉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胸膛,“能长生不老呢。”

    冯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指甲修剪得齐整,染着艳红的蔻丹,可指缝里藏着一点洗不净的、淡淡的褐。

    血渍。

    “长生不老?”他扯了扯嘴角,“那我更得见见你们东家了。

    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怕死。”

    十一娘掩口一笑,“贵人真会说笑。东家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那要怎么才能见?”

    十一娘止了笑,歪着头打量他。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脸过分年轻,眼神却沉。

    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可那身气度,绝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

    “贵人打哪儿来?”她问。

    “西边。”

    “做什么营生?”

    “什么都做一点。”冯仁看着她,“也什么都敢做一点。”

    十一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贵人请随我来。”

    她转身向正屋走去,腰肢扭得如同风摆杨柳。

    冯仁跟上,目光却落在她身后——那扇门开合的瞬间,他瞥见屋内深处,还有一道更暗的门,通向地下。

    正屋里陈设奢华,熏着甜香,锦榻软枕,不似寻常人家的待客之所。

    十一娘让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递过来。

    “贵人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外头可买不到。”

    冯仁接过茶盏,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甜腻腻的熟悉味道。

    他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放在手边的案几上。

    “十一娘,”他开门见山,“我要见能做主的人。”

    十一娘的笑容微微一滞。

    “贵人这是什么话,奴家就是……”

    “你不是。”冯仁打断她,“你是看门的,你身后还有人。”

    十一娘盯着他看了片刻,“贵人的眼力,倒是不俗。”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抬手在博古架上某处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博古架后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石阶,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处。

    “东家在下面。”十一娘侧身让开,“贵人敢去吗?”

    冯仁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暗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

    天亮前,我要是没出来,就报官。”

    十一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贵人真会说笑。

    这长安城里,谁敢管鬼市的事?”

    冯仁没答话,抬脚迈入黑暗。

    石阶很陡,很长,越往下走越阴冷。

    那股甜腻的香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腐的、带着血腥和药草混合的怪味。

    冯仁放轻脚步,呼吸压得极低,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滑入地底深处。

    石阶尽头,是一条狭窄的甬道。

    甬道尽头透出昏黄的光。

    冯仁贴着墙壁,无声地靠近。

    光是从一间石室里透出来的。

    石门半掩,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次的新娘,生辰八字都验过了?”

    “验过了,仙长。

    极阴之体,错不了。”

    “嗯。返魂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只是……上次那批货,鬼市那边催得紧,说要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