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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无声的指挥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刚渗进地平线,荒原上的风带着一夜积攒的寒意,刀子似的刮过汇集点的残垣断壁。

    苏晚从自己那顶小帐篷里钻出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昨夜守在医疗点外时的任何痕迹。她用冰凉的、所剩无几的净水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激得皮肤泛起细小的战栗。黑发被她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皮筋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更衬得脸色有些过分的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冷锐。

    她系紧作战服腰间的束带,检查了一下随身匕首和那把从不离身的唐横刀的刀柄绑绳,然后走向汇集点的外围。

    第一个岗哨设在半堵断裂的混凝土墙后,两个值后半夜的队员裹着脏兮兮的毯子,靠在一起打盹。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个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抓身边的枪。

    “是我。”苏晚的声音不高,在清晨的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那队员松了口气,随即有些窘迫地站起来:“指挥官……天还没亮,您……”

    “换岗时间还有半小时。”苏晚打断他,目光扫过他们脚下空掉的金属水壶和吃剩的压缩饼干包装,“去休息。让下一班提前一刻钟来。”

    她没再多说,绕过岗哨,沿着汇集点边缘用碎石和废旧金属板堆出的、参差不齐的简易矮墙,开始慢慢走。

    矮墙很多地方只是象征性的,高度不到胸口,缝隙大得能钻过一个人。墙外就是开阔的荒原,夜色尚未完全褪去,远处嶙峋的山影和废墟轮廓像蛰伏的巨兽。风毫无阻碍地穿进来,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她走得很慢,手指偶尔拂过冰冷的石块和扭曲的钢筋断口,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记忆。遇到豁口太大或墙体明显不稳的地方,她就停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短铅笔,借着渐亮的天光,快速画上标记,写上几个字。

    走到东南角时,她遇到了带着几个人正在加固一段矮墙的王虎。王虎脸上多了道新疤,是上次突围时被弹片划的,已经结痂,泛着暗红色。他正和两个人一起,用力将一块沉重的、锈蚀的卡车车门板塞进墙体缺口,然后用粗铁丝胡乱捆扎固定。

    看到苏晚,王虎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把汗:“指挥官。”

    苏晚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被车门板堵住的缺口上。车门板边缘锋利,固定得也很勉强,一阵大点的风或者稍微用力撞击都可能让它移位。

    “这里不行。”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受力点单一,边缘锋利,容易误伤自己人,也挡不住有准备的冲击。去找几根粗点的木料或者钢筋,交叉支撑,把这块板子嵌进去,外面用碎石填实。”

    王虎愣了一下,看了看那车门板,又看了看苏晚,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惭愧:“是!明白了!我们这就改!”

    苏晚没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天色又亮了一些,灰蓝褪去,染上一种惨淡的鱼肚白。汇集点里开始有了人声,咳嗽声,铁器碰撞的轻响,还有压抑的交谈。

    她转向内侧,走向伤员集中的区域。这里紧挨着医疗点,几顶小一些的帐篷挤在一起,空气里的药味和血腥味更浓。

    一个断了条胳膊、伤口裹着厚厚绷带的年轻人正靠在自己的背包上,望着帐篷顶发呆。他叫李正,是后来加入的幸存者之一,突围时为了掩护同伴,被“清理者”的能量束擦过,整条左臂齐肩而断,陈默尽了最大努力才止住血保住命。

    苏晚走到他帐篷前,停下。

    李正察觉到阴影,转过头,看到是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苏晚说。她蹲下身,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肩和苍白的脸。“疼得厉害吗?”

    李正嘴唇动了动,想挤出一个“不疼”或者“还好”,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出话,眼圈却有点红。

    苏晚从随身的小包里——那里通常只放地图、铅笔、小刀和一些应急物品——摸出半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黑褐色的东西。是糖,那种末世前很常见的、廉价但热量高的硬糖,现在已经是稀罕物。她把它放在李正完好的右手边。

    “陈默说你需要能量。”她说,语气没什么变化,“含着,别咬。”

    李正看着那块糖,喉咙哽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苏晚起身,走向下一个帐篷。

    里面是个中年女人,腹部受伤,也在发烧,昏昏沉沉地躺着。照顾她的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瘦得颧骨突出,正用一块湿布小心地给她擦额头。

    苏晚看了一眼女人灰败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没进去。她叫住路过的一个负责物资分配的老兵:“这个帐篷,今天的净水配额加倍。如果有肉汤或者糊糊,先紧着她。”

    老兵记下,匆匆去了。

    她就这样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走。问伤势,看脸色,听抱怨,处理一些琐碎但实际的需求——谁和谁因为一点口粮吵起来了,谁的毯子被风吹走了,谁的工具坏了需要替换。她不长篇大论,也不安慰,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或者给出明确的指示。遇到她也不确定的事情,她会说“我去问陈默”或者“等林悦看看数据”。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没有刻意抬高显得有力量,也没有压低显得温和。就是一种客观的、陈述事实和解决方案的语气。但很奇怪,这种语气在这种混乱而压抑的环境里,反而像一块压舱石,让周围浮动不安的空气,一点点沉静下来。

    当她走到物资堆放区时,天色已经大亮。惨白的阳光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杂乱物品:从各处搜集来的破损武器、弹药箱(很多是空的)、扭曲的金属零件、脏污的衣物、所剩无几的粮食袋子和水罐。

    阿飞正在这里,带着两个人清点登记。他眼底的乌青更重了,但精神头还行,看到苏晚,扬了扬手里一块写满字的木板:“指挥官,正要去找你。吃的,最多还能撑五天,这还是按最低配给算。水……如果不下雨,靠我们带来的过滤器和搜集,紧巴巴能撑七天。药品,”他苦着脸,“尤其是抗生素和止痛剂,见底了。”

    苏晚接过木板,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的目光在“粮食:五日”和“抗生素:无”上停留了片刻。

    “联系‘工程师学会’有进展吗?”她问。

    “林博士那边还在建立加密通道,对方很谨慎,流程繁琐。”阿飞说,“但第一次数据交换刚完成,他们确认了我们提供的部分‘火种’协议片段是真的,态度……似乎松动了一点。林博士说,可能今天晚些时候能进行第一次语音或文字交流。”

    苏晚点点头,把木板还给阿飞。“知道了。五天的粮,按四天半的计划重新分配。水配额再减百分之十,强调收集雨水和冷凝水。派出所有还有行动能力的小组,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是以前可能有小型聚居点或仓库的废墟。注意安全,避开已知的‘清理者’活动区。”

    阿飞飞快地记下。

    “还有,”苏晚补充道,“从今天下午开始,组织所有轻伤员和能活动的人,轮班参与防御工事加固。按我早上标记的点优先处理。方案我晚点画出来。”

    “是!”

    交代完,苏晚走向汇集点中央那顶作为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陈默刚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空掉的药瓶。

    两人在门口相遇。

    陈默看着她,目光在她比平时更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只是说:“瓦力醒了会儿,意识还算清楚,喝了点水。雷战……体征没恶化,但也没好转。林悦还在数据里找,有点线索,但还不确定。”

    “嗯。”苏晚应了一声,“伤员情绪怎么样?”

    “看到你早上转了一圈,好些了。”陈默实话实说,“有时候,人怕的不是伤,是没人管,被忘了。”

    苏晚沉默了一下,没接这话。“我进去看看地图。西边和北边,得有个章程。”

    她掀开帘子,走进帐篷。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灰尘。那张大地图还摊在桌上,旁边堆着更多阿飞情报网送来的、关于周边区域零散幸存者动态的纸条。

    她在桌后坐下,拿起铅笔,目光落在西北方向“工程师学会”和北方“北境堡垒”的标记上。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稳定,而决绝。

    帐篷外,荒原上的风依旧呼啸。但汇集点里,那些因为重伤、因为匮乏、因为前途未卜而产生的窃窃私语和不安骚动,似乎不知不觉间,平息了许多。

    人们开始按照新的指令,默默地加固矮墙,分配物资,照顾伤员,外出探索。

    一种沉重而坚韧的秩序,在无声的指挥下,重新在这片废墟上,一点点建立起来。

    那面旗帜没有升起,没有口号,但它就在那里。

    在每一个被妥善处理的伤口里,在每一块被重新垒实的石头上,在每一个得到明确指令后不再茫然的眼神里。

    她是苏晚。

    而他们还跟着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