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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这一次,请务必…说清。
    林翠定了定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石桌上划过,留下看不见的思虑轨迹。

    “既然信任问题已从‘是否给予’转化为‘如何筛选与锚定’,那么,一个与此紧密相关、且无法回避的实践问题便浮出水面——”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的同僚,也掠过八位屏息凝神的年轻弟子,声音清晰而沉稳地抛出了下一个议题:

    “是否允许外州之人游历玄洲?”

    林翠话音落下,厅内并未立刻响起激昂的辩论,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凝滞的沉默。

    这沉默不同于之前面对战略抉择时的沉重,更像是一锅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沸腾滚烫的油,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剧烈的反应。

    “滋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热油溅落的声响。

    炎烈周身原本就灼热的空气猛地一荡,他按在石桌上的指缝间,竟真的逸散出几缕细微却危险的赤红火星,在冰冷的石质桌面上灼出几个焦黑的微点。他面沉如水,那双惯常燃烧着烈焰的虎目此刻却暗沉得吓人,

    “游历?”他声音不高,却像闷雷碾过,“老子现在要去济平城街上喊一嗓子‘欢迎外州道友来玄洲做客’,你信不信,不用一刻钟,我就会被百姓丢来的烂菜叶子和唾沫星子给埋了?!”

    这不是玩笑。

    玄洲的民心,是用血与泪浇灌出来的。

    五域大战的余烬尚未冷透,英魂碑上的名字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几乎每一个村落、每一条街巷,都曾挂起过白幡,响起过恸哭。

    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凡人百姓,那些永远等不回师兄师姐的同门后辈,他们的伤痛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在玄洲日益繁荣安定的对比下,凝结成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执拗的集体记忆——外州,意味着背叛、杀戮、以及家园险些覆灭的至暗时刻。

    “民意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萧遥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干涩,“宗门律法可禁其行,却难堵其口,更难抚其心。”

    “纵使我等犹如神一般威望,又如何?”

    “我们从未禁锢过玄洲的思想,底线之上,万事皆可。”

    “倘若冲突爆发,你真忍心将剑指向同袍的好友至亲吗?”

    “翠师姐,你能用法术平息一场骚乱,能用丹药治愈伤痛,但你用什么去说服一个失去独子的老农,让他相信当年杀子的仇敌的同乡,如今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他用鲜血换来的安宁土地上?用‘大局’?用‘未来’?那些词,在具体的、鲜活的痛苦面前,苍白得可笑。”

    林翠将同僚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沉甸甸的。

    她何尝不知其中艰难?

    但她更知道,如果因为恐惧民意反弹就彻底关上大门,玄洲将真的沦为孤岛——一个在安全中缓慢窒息、最终从内部锈蚀而死的孤岛。

    “我明白。”林翠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然坚定,“但诸位想过没有,若我们彻底断绝往来,将玄洲打造成一个完全封闭的堡垒,那么在外执行任务的弟子和情报人员,当他们身份暴露、陷入绝境时,将面临何等处境?”

    “对方会如何对待他们?是立刻格杀,还是酷刑拷问?我们连最基本的‘互遣使节’、‘交涉谈判’、‘交换俘虏’的渠道和惯例都没有!届时,我们派出去的人,就成了真正的、毫无退路的弃子!他们的牺牲,将无法换来任何战略缓冲或同袍生还的可能,只会成为敌人炫耀武力和震慑我宗的战利品!”

    她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痛惜:“更长远看,完全封闭意味着我们对九州的了解将逐渐滞后,最终成为聋子、瞎子。当新的风暴在外界酝酿时,我们可能一无所知,直到它拍碎我们的围墙。我们今日所议的‘星火’计划,也将失去大半意义——无法接触,何谈观察?无法交流,何谈理解?”

    “林翠,你的心有些乱了。”一直沉默的寒星开口了。

    “我大概能猜出你想要达成什么——一个可控的、有限的交流窗口,既能保障外界信息的流入,为在外弟子提供一层潜在的保护与交涉可能,又能为未来更长远的变化埋下伏笔。但很遗憾,以如今的民意与环境,基本不可能实现。”

    “民意如沸,非一日之寒。强行推行,必遭反噬。而若秘密进行,一旦泄露,后果更不堪设想——那将不仅是民怨,更是对宗门信誉的毁灭性打击。人民会认为,我们在欺骗他们,在用他们的鲜血和牺牲,去搞他们无法理解的‘妥协’。这是一个死结。试图解开它,可能需要付出现在无法承受的代价。”

    林翠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是啊,死结。我们似乎总是在面对死结。资源是死结,信任是死结,如今连开一扇窗,都成了死结。”

    她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同样写满沉重与疲惫的脸,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自嘲的明悟:

    “诸位有没有发现,我们今夜所议的每一个核心议题,几乎都是悖论般的存在?”

    “我们要发展,就必须建设超级灵脉,但资源匮乏,逼得我们不得不去触碰禁忌的绝地之力,将天辰师弟置于险境——这是‘发展’与‘安全’的悖论。”

    “我们要传承,就必须信任并大力培养新生代,但培养他们又需要海量资源,直接挤占了灵脉建设和抚恤牺牲者的资源——这是‘当下’与‘未来’的悖论。”

    “我们要生存,就必须警惕外敌,筑起高墙,但高墙之内可能滋生‘锈蚀’,且断绝外联会使我们盲目,并使在外同袍陷入绝境——这是‘封闭’与‘开放’的悖论。”

    “而我们现在讨论的‘信任’,更是最大的悖论:不信任,我们终将孤立无援,内部僵化;信任,我们又可能重蹈覆辙,血流成河。我们试图用‘星火计划’在悖论中找一条缝,但这计划本身,又带来了新的悖论——我们既要观察‘星火’,又不能与之公开绑定;既要投资‘可能性’,又必须冷酷地评估、甚至放弃……”

    “我们就像是在无数把锋利刀刃的刃尖上,寻找一个能立足的平衡点。每一次移动,都可能被割得鲜血淋漓;但站在原地不动,脚下的刀尖却会慢慢升高,最终同样会刺穿我们。”

    “这就是治理一个庞大宗门的真相吗?”白恒忍不住低声呢喃,她清澈的眼中倒映着师长们沉重如山的身影,心中那份对“领袖”的浪漫想象,正在被现实一点点碾碎,重塑为更为复杂、也更为艰难的图景。

    “师姐,大胆做出你的选择吧。”君天辰缓缓开口。

    “之后的事,我来搞定。”

    这简短的话语里,没有分析利弊,没有安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承担。

    “噗,”水柔忍不住噗嗤一笑,她眼中带着无奈的暖意,摇了摇头,“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说得好像我们这群人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忧心忡忡,全是庸人自扰似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指尖那缕灵动的气旋指向君天辰,带着一丝不服输的狡黠和深藏的探询:“行啊,君师弟。翠师姐提出的可是个真正的死结——民意沸腾如油锅,安全风险似深渊,外联需求又迫在眉睫。这三者几乎互斥,如同要求同一块铁既坚不可摧,又柔韧如水,还要自带温度。我倒要看看,你这‘搞定’,是打算用你那归墟之力把沸腾的民意‘静默’了,还是打算在玄洲边上再开个‘小玄洲’专门接待外人,又或者……你有什么妙法,能让百姓一夜之间忘却血仇,笑脸迎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水柔身上,齐刷刷地聚焦于君天辰。

    林翠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子,因这近乎“挑衅”的追问和君天辰那不容置疑的承诺,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希望火苗,定定地看着他。

    萧遥眉头紧锁,炎烈抱着胳膊,一副“老子看你怎么编”的表情,连寒星冰蓝色的眼眸都微微转向他。

    她是最务实的人,想不出任何在不动摇根基的前提下破解此局的方法。

    “有点意思,玄机,来,智斗的环节来了!”百炼生巨大的身躯在石椅里动了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一旁玄机子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玄机子身躯都晃了晃,眼里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推演!快推演!看看天辰这回是打算移山填海,还是颠倒阴阳!让天辰见识见识你的厉害!老子押十块‘火髓金’,赌你这次也算不准他!”

    “诶,我好像没存货了……不管了,先欠着。”

    玄机子被他拍得气血微涌,一脸无奈地拂开肩膀上那只沉重的“熊掌”,整了整被拍得皱巴巴的衣襟,没好气地低声嘟囔:

    “你这家伙……打不过也说不过,老指着我上前顶缸,有你这样的吗?”

    他整理袖口的动作带着文人特有的细致,但当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君天辰时,脸上那点无奈和玩笑之色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敬佩、复杂与某种宿命感的肃然。

    “天辰,”

    “我得承认,每当我们争论到山穷水尽,眼前只剩绝壁深渊之时,最后站出来说‘我来’的,总是你和宗主。”

    “你们总是……甘愿去触碰那些最禁忌的力量,去行走那些最危险的边缘,甚至……”

    “…甚至,做好了背负千秋骂名、被世人误解为‘独夫’、‘疯子’也在所不惜的准备。把所有的压力、风险、乃至可能的历史罪责,都揽到自己肩上。”

    “而几乎每一次这样的‘交锋’,最终都以我们哑口无言——并非被说服,而是被那超越我们想象极限的承担与布局,剥夺了所有质疑的立场——而告终。”

    “现在,”玄机子的声音紧绷起来,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君天辰,

    “基于‘民意如沸,触之即反’的现实,‘外联需求迫在眉睫’的战略,‘资源人力捉襟见肘’的约束,以及‘绝不能重蹈覆辙、引狼入室’的铁律……”

    “这四重,不,是多重相互关联且根本性冲突的前提之下……”

    “你所谓的‘搞定’,其‘解法’为何?”

    “天辰……”

    “若事不可为,莫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强”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更加直白,却也更加锥心的话语中:

    “……再强撑了。”

    “不要像上次那样……不,不要像每一次那样,把所有的‘不可为’,都变成你肩上的‘必须为’。”

    “绝地计划已是我们能接受的极限了。”

    “我们……输得起时间,输得起资源,甚至……或许也输得起一些战略上的被动。”

    “但我们,真的输不起你了。”

    厅内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对视的人身上。

    玄机子眼中是洞悉风险后的忧虑与阻止。

    君天辰眼中……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次……”

    “若你执意前行,至少……”

    “让我们再次,以辩论的方式——”

    “看清那条路,究竟通向何方。以及……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这一次,请务必…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