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备起了个大早。
他换了身半旧的布袍,没穿官服,也没带随从,一个人出了州牧府。
街上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热气,油锅里“滋滋”响,炸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
刘备走到一个摊子前:“老伯,油条怎么卖?”
摆摊的是个老头,六十多了,手颤巍巍的。他抬头看了刘备一眼,没认出来:“两文钱一根,三文钱两根。”
“来两根。”刘备掏钱。
老头炸好油条,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刘备接过,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味道不错。
“老伯,生意还好吧?”他问。
“好啥呀,”老头叹气,“前阵子打仗,人都跑光了。这几天刚回来几个,可谁还有钱吃油条?”
“仗打完了,”刘备说,“以后应该能好点。”
“但愿吧。”老头摇摇头,“可别再打了。我儿子就是当兵死的,死在江夏。尸骨都没运回来。”
刘备手一顿。
他想起在平原时,也有个老妇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说她儿子死在讨董的路上,连个坟都没有。
乱世啊,最苦的就是百姓。儿子死了,丈夫死了,父亲死了。留下一家老小,怎么活?
“老伯,”他从怀里又掏出几枚铜钱,“这些你拿着,多炸几根,送给街坊邻居吃。”
老头一愣:“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刘备把钱塞他手里,“日子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钱,忽然觉得……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刘备沿着街走,边走边看。
铺子大多关着门,开着的也没几个客人。粮店门口排着队,米价涨到了三百文一斗——平常也就一百文。
他走进一家布庄。掌柜的正打瞌睡,见有人来,忙起身:“客官要看什么布?”
“随便看看。”刘备摸了摸架子上的布料,“生意怎么样?”
“唉,别提了。”掌柜苦笑,“打仗的时候,人都跑光了。现在仗打完了,可谁还有钱买布?能吃饱就不错了。”
“粮价怎么这么高?”
“囤积呗。”掌柜压低声音,“那些大户,把粮食都藏起来了,等着涨价。老百姓买不起,就只能饿着。”
刘备心里一沉。
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这种事,哪朝哪代都有。可现在是荆州最困难的时候,这些人还这么干,真是……
“官府不管吗?”他问。
“管?”掌柜笑了,“官府那些人,自己就是大户。
蔡瑁在的时候,蒯家、蔡家、黄家,哪家没囤粮?现在蔡瑁倒了,可蒯家还在啊。”
这话说得直白。刘备听懂了。
荆州的问题,不只是打仗的问题,更是士族垄断的问题。
土地、粮食、商业,都被几大家族把控着。老百姓想活命,就得看他们脸色。
他走出布庄,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条小巷时,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头,眼巴巴看着对面包子铺。
铺子里,掌柜刚蒸好一笼包子,热气腾腾的。可孩子们买不起,只能看着。
刘备走过去,掏钱买了十几个包子,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愣住了,不敢接。
“吃吧。”刘备把包子塞他们手里,“趁热吃。”
一个胆子大的孩子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真好吃!”
其他孩子也接过来,狼吞虎咽。
刘备看着他们,心里发酸。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本该在学堂读书,现在却饿得蹲在墙角。
“你们爹娘呢?”他问。
“爹死了,”最大的孩子说,“娘病了,躺在床上。”
“家里没粮?”
“有,”孩子低下头,“可娘说,得省着吃。不然熬不到秋收。”
刘备不说话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早死,母亲靠织席贩履养活他。有时候饿得睡不着,母亲就把自己的饭省下来给他吃。
那时候他觉得,等长大了,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母亲没等到那一天。
“你们住哪儿?”他问。
孩子指了指巷子深处:“最里面那间。”
刘备跟着他们走过去。那是间破屋子,门板都裂了缝。推门进去,屋里黑乎乎的,有股霉味。
床上躺着个妇人,三十多岁,脸色蜡黄,不停地咳嗽。
“娘,”孩子跑过去,“有个好心人给我们包子吃。”
妇人挣扎着坐起来,看见刘备,愣了一下:“您是……”
“过路的。”刘备说,“大嫂,你这病得看大夫。”
“哪有钱啊。”妇人苦笑,“能活着就不错了。”
刘备从怀里掏出些钱,放在床边:“这些你先拿着,请个大夫看看。病不能拖。”
妇人看着那些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恩人……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刘备转身要走。
“恩人留步,”妇人叫住他,“还没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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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顿了顿:“姓刘,叫刘备。”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妇人愣住了。刘备?荆州新来的那个州牧,好像也叫刘备……
她看向孩子手里的包子,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又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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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州牧府时,已是晌午。
关羽和蒯越在正堂等着,见刘备回来,都站起来。
“大哥,”关羽说,“你去哪儿了?也不带个人。”
“随便走走。”刘备坐下,“蒯太守,有事?”
蒯越拱手:“使君,南郡各县的官吏名册送来了,请使君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刘备。
刘备接过,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百个名字,官职、籍贯、家世,写得清清楚楚。
他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来。
南郡十八县,县令、县丞、县尉,大半姓蒯,或者跟蒯家有姻亲。剩下的,也多是本地士族子弟。
寒门出身的,一个没有。
“蒯太守,”他放下文书,“这些官员……都是刘景升在时任命的?”
“大部分是。”蒯越说,“也有少数是蔡瑁后来安的亲信。”
“能力如何?”
“这个……”蒯越犹豫了一下,“都是读过书的,应该……应该还行。”
应该还行。这话说得心虚。
刘备心里明白。这些士族子弟,靠着家族关系当官,有几个真有本事?多半是混日子,捞油水。
可他能全换了吗?不能。全换了,蒯家第一个不干,其他士族也会闹。
“这样吧,”他想了想,“先不动。等秋后,搞一次考核。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再说。”
这是缓兵之计。蒯越听懂了,点点头:“使君英明。”
“另外,”刘备又说,“传令各县,开仓放粮。粮价压到一百五十文一斗,不许再涨。”
蒯越脸色一变:“使君,这……这恐怕难。粮在那些大户手里,他们不卖,官府也没办法。”
“那就按市价收购。”刘备说,“官府出钱,从大户手里买粮,再低价卖给百姓。差价,官府补。”
“这得多少钱啊!”蒯越急了,“府库里那点钱,根本不够!”
“不够就借。”刘备看着他,“向那些大户借。告诉他们,秋后连本带利还。利息……可以高一点。”
蒯越不说话了。他盯着刘备,像在看一个疯子。
向大户借粮,再低价卖给百姓?这等于从大户口袋里掏钱,补贴穷鬼。那些大户能答应?
“使君,”他小心翼翼地说,“这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刘备摆手,“百姓饿肚子,会出乱子。出乱子,还得官府收拾。不如现在花点钱,买个安稳。”
话说得在理,可蒯越心里还是打鼓。他在荆州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干的官。
刘表在时,都是哄着那些大户,生怕他们不高兴。
这个刘备……一把年纪了还像个愣头青。
“那……那我去办。”蒯越硬着头皮应下。
等他走了,关羽才开口:“大哥,这么做,会得罪那些士族。”
“我知道。”刘备叹气,“可得罪也得做。云长,你看见街上的孩子了吗?饿得跟柴火棍似的。咱们要是再不管,就得饿死人。”
关羽沉默。
他想起刚才在军营看到的那些降兵。一个个面黄肌瘦,有的饿得连刀都提不动。
蔡瑁在时,光顾着争权,哪管当兵的死活?
“可钱从哪儿来?”关羽问,“府库里真没多少钱。”
“我想好了。”刘备说,“把蔡瑁那些宅子、田地卖了,应该能凑一些。
不够的……我去找庞士元,让他跟朝廷说说,看能不能拨点。”
正说着,门外亲兵来报:“使君,庞侍御史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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