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给笼罩在凝重气氛中的后勤部驻地带来一丝惨淡的光明。一夜的喧嚣、混乱、搜查和初步询问,在天亮时分暂时告一段落。
打谷场依旧被封锁,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慕容雪在临时设立的现场指挥所里,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保卫处的干事正在向她汇报初步调查结果。
“……死者陈明,二十岁,本地陈家沟人,三个月前经村长推荐,进入后勤部运输队做临时工。
他为人老实,不善言辞,家庭背景清白,无不良记录。晚会当晚负责道具搬运,据同组人员回忆,停电前几分钟,他还在后台整理锦旗,无异常表现。
致命伤为后心单刃匕首刺入,深及心脏,手法专业,一击毙命。凶器为日军制式‘三零式’刺刀改装的短刀,无指纹和其他明显特征。”
慕容雪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凶手是老手,而且很可能熟悉我军内部情况,利用了陈明这个新来不久、人脉简单的临时工身份做掩护,甚至可能提前胁迫或收买了他。但陈明已死,这条线断了。
“那粒纽扣的核对情况?”慕容雪问,这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物证。
保卫干事翻开另一本记录:“已经完成对后勤部所有参会干部、文职人员制服纽扣的核对。共有两人制服缺失纽扣,均为正常磨损脱落,与死者手中纽扣的磨损程度和线头断裂方式不符,可以排除。”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但……在核对过程中,发现文化干事陈铭的制服,第二颗纽扣是新缝上去的,颜色、款式与原有纽扣完全一致,但缝线手法……与我们后勤部被服厂女工的常规针法有细微差别,更……更精致一些。
而且,陈铭本人声称,他的纽扣是三天前在仓库清点物资时不小心刮掉的,自己随手缝的。”
陈铭!正是金曼丽之前“无意”中提及的那位“古董表收藏者”!
“陈铭现在人在哪里?”慕容雪立刻追问。
“晚会结束后,他就和其他后勤部人员一起,被暂时集中到仓库大院休息,等待进一步询问。有专人看管。”
“立刻带陈铭过来!不,我亲自过去!”慕容雪站起身,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有问题。纽扣的缝线、金曼丽之前的“无意”提及、古董表收藏这种与根据地艰苦环境不太协调的爱好……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往往就意味着必然。
当慕容雪带着两名保卫干事快步赶到临时看管后勤部人员的仓库大院时,却看到负责看管的战士脸色发白地跑过来,声音发颤:“慕……慕容处长!不好了!陈铭……陈铭他……”
慕容雪心中一沉,一把推开战士,冲进陈铭所在的房间。
房间里,陈铭靠墙坐着,头歪向一边,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嘴角残留着一点白沫。他已经没有呼吸,瞳孔散大。旁边地上,倒着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什么时候发现的?谁跟他接触过?”慕容雪蹲下身,快速检查陈铭的尸体。体温尚存,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小时。颈部无勒痕,体表无外伤,中毒症状明显。
“就……就在刚才,换班的时候发现的。他一直一个人待在角落,说累了想休息。中间只有……只有炊事班的老王来送过一次水,是统一从大缸里舀的,别人都喝了没事啊!”看管的战士急得满头大汗。
灭口!干净利落的灭口!
凶手就在这个院子里,甚至可能就在这些被看管的人当中!在慕容雪刚刚锁定陈铭这个重大嫌疑人的时候,抢先一步,用不知什么方法,毒杀了陈铭,掐断了线索!
慕容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检查陈铭的口腔、指甲,又拿起那个水壶闻了闻,只有清水的气味。毒物可能下在了别的地方,或者是一种延迟发作、需要特定条件激活的毒药。
但眼下,陈铭一死,关于纽扣、关于他如何与凶手联系、关于他是否参与盗窃胶卷,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随着他的死亡,再次沉入黑暗。
“封锁这个院子!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许交谈,不许移动!”慕容雪厉声下令,同时让人立刻去请苏半夏过来进行尸检,希望能从毒物类型上找到线索。
明线,断了。而且断得如此干脆,如此狠辣,显示了对手的狡猾、冷酷和在根据地内部依然存在的、活跃的协助网络。
……
几乎在同一时间,指挥部旁边一间僻静的小会客室里。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星辰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桌后,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
柳生雪坐在他对面,依旧穿着那身洗白的旧军医制服,坐姿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星辰,等待着他的询问。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经过一夜的休息,精神看起来还算镇定。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慕容雪在处理陈铭那边的事,门口站着两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警卫。
“柳生医生,昨夜受惊了。”李星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多亏你,保护了孩子。”
柳生雪微微欠身:“这是我应该做的。很遗憾,没能救下那位工人。”
“关于那位工人的死,”李星辰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我们的医生做了初步检查。致命伤是匕首,但在他体内,还发现了一种极其微量、但毒性剧烈的物质残留。
不是砒霜,也不是氰化物,而是一种……能迅速导致神经麻痹、呼吸衰竭的特殊毒素。根据我们有限的知识,这种毒素的制备和应用,非常专业,也非常……罕见。”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柳生雪脸上,观察着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柳生雪的眉头,在李星辰提到“特殊毒素”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凝重,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沉重。
“李将军,”柳生雪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晰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慢了一些,“您说的这种毒素,如果我猜测没错,可能是沙林的一种不稳定衍生物,或者类似‘Vx’的早期神经毒剂变种。
这类毒剂通过接触皮肤或黏膜,甚至吸入极微量气溶胶就能致命,作用极快。但它们在自然环境下很不稳定,尤其是对光照敏感,容易分解失效。
所以,要使用这种毒剂,凶手必须拥有特殊的密封容器,比如镀银或深色的玻璃安瓿瓶,并且在接近目标时才能打开。”
她的描述非常专业,而且直接点出了毒剂的可能种类、特性和使用条件。这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野战军医的知识范畴。
李星辰的手指在杯壁上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柳生雪,眼神变得深邃:“柳生医生,你对这种毒剂的了解,很深入。甚至知道它可能的具体型号和不稳定性。
这种知识,恐怕不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的常规课程,也不是普通陆军野战医院能接触到的吧?”
柳生雪迎上李星辰的目光,那平静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痛苦、挣扎,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拉长,仿佛能听到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的声音。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是的,李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清晰,“这不是普通军医能接触到的知识。因为,我并非来自普通的野战医院。我来自……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也就是,外界所称的‘731部队’。”
“731”这三个数字,如同带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灌满了小小的会客室。即使以李星辰的定力,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个代表着人类历史上最黑暗、最残忍一面的恶魔部队的名字,依然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愤怒。
柳生雪仿佛没有看到李星辰眼中瞬间闪过的厉色,她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加快,仿佛要一口气将压抑已久的秘密全部倾倒出来:
“我在东京帝大读的是微生物学和传染病学,成绩优异,被我的导师,也是731部队高级研究员酒井忠康看中,以‘参与国家重要防疫科研’的名义,将我征召。
到了哈尔滨平房区,我才知道那里是人间地狱。他们用活人做实验,研究鼠疫、炭疽、霍乱……还有各种化学毒剂。我被迫参与了一些外围的数据记录和样本分析工作,但我无法忍受那种罪恶。
我的老师,酒井教授,他内心也充满了矛盾,他私下里是反战同盟的秘密成员,他保护了我,也给了我逃离的勇气和部分资料。
三个月前,我找到机会,销毁了我经手的一部分活体实验记录,然后利用一次前线医疗支援的机会,制造事故,假死脱身。之后一直东躲西藏,直到遇到贵军。”
她从贴身内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和防水布层层包裹的、火柴盒大小的薄片。她双手有些颤抖,但动作坚定地将它推到李星辰面前。
“这是我逃离时,偷偷带出来的。里面是……是我凭借记忆,默写出的731部队部分核心研究人员名单、他们的专长领域,以及……几个我知道的、在华夏各地可能设立的秘密试验点或物资隐藏点的模糊信息。
还有,关于那种神经毒剂,我知道的它的主要成分、中毒症状、以及……理论上可能的中和剂思路,虽然我从未见过成功的临床案例。”
李星辰看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又看向柳生雪。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苍白和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空洞的平静。
她在赌,赌李星辰会相信她的话,赌她交出的这些东西,能换取一线生机,或者说,赎罪的机会。
“为什么现在才说?”李星辰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之前……我不敢。我的身份太敏感,我知道说出来很可能被立刻处决。我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证明我的价值,也证明我的诚意。”
柳生雪低下头,“昨晚的毒杀事件,那种毒剂的出现……我知道,我不能再隐瞒了。凶手能弄到这种级别的毒药,说明他与731,或者日军的特种作战部门有联系。我的知识,或许能帮上忙。”
李星辰沉默了很久。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光线在移动,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终于,李星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油纸包,但没有立即打开。他看向柳生雪,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柳生雪……医生,”他缓缓说道,刻意在称呼上做了停顿,“你交出的东西,如果是真的,价值巨大。你提供的毒剂信息,也很有用。
但是,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也需要行动来证明。你的过去,是一道沉重的阴影。你是否能真正走出来,取决于你未来的选择和行为。”
他将油纸包小心地收进自己军装的内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柳生雪。
“根据你提供的容器特征,镀银或深色玻璃安瓿瓶,凶手在毒杀陈铭后,必然要处理掉这个危险的证据。它可能被丢弃在某个角落,也可能还藏在凶手身上。
慕容处长正在那边进行彻底搜查。你的专业知识,是救人的利器,也可能是辨奸的明镜。我希望,”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柳生雪,“它最终是前者。”
柳生雪也站起身,深深地对李星辰鞠了一躬:“我明白。我会用我的一切,来赎罪,来证明。”
“你先回去休息吧。关于你的身份和刚才的谈话,目前仅限于你我知道。在得到我的进一步指示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慕容处长。”李星辰说道,这是保护,也是进一步的隔离和观察。
“是。”柳生雪再次躬身,然后挺直身体,迈着依旧平稳但似乎轻松了一点的步伐,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李星辰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军装内袋那个油纸包的边缘。731的逃亡者……这个真相,比预想的更加黑暗,也更加棘手。
柳生雪的价值毋庸置疑,但她的风险也同样巨大。她会是刺向日军细菌战和毒气战黑幕的一把利刃,还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沾染了无数罪恶的炸弹?
而金曼丽……陈铭的死,似乎暂时洗清了她的部分嫌疑。
如果陈铭是“彼岸花”同伙,那么金曼丽之前对陈铭的“无意”提及,反而可能是一种预警或标记?,
但她的表演性,她对话语细节的把控,依然让李星辰无法完全放心。
双线追踪,明线因陈铭之死暂时中断,暗线却因柳生雪的坦白而豁然开朗,却又陷入了更深的伦理与信任迷雾。
凶手、毒剂、胶卷、731……这些碎片,该如何拼凑出“彼岸花”的真实面目?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警卫的声音:“报告司令员,金曼丽同志请求见您,说……有重要情况要向您单独汇报,关于昨天晚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