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漠北,已是白毛风的天下。
李自成率军出塞二十余日,足迹已踏遍喀尔喀河以西数百里草原。
这支来自北疆城的骑兵,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他们不攻城,不拔寨,专挑那些散布在广阔草原上的小部落下手——百户上下的人丁,千余匹牧马,没有坚固的城寨,只有毡帐和木栅栏。
战术已在连番突袭中打磨得纯熟至极。
黎明前的黑暗时刻,是李自成最钟爱的进攻时机。漠北冬日的清晨,天色要到辰时才会透亮,丑时到卯时之间,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刻。游牧部落的守夜人大多畏寒,往往缩在避风的毡帐后打盹,待到发现马蹄震动地面时,明月骑兵的火铳声已在百步之内炸响。
“砰!砰砰砰——!”
一轮燧发骑枪的齐射,如死神的镰刀划过尚在睡梦中的营地。蒙古守军从毡帐中仓皇冲出,迎接他们的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以及紧随其后的雪亮马刀。
李自成从不恋战。
他的战法是草原数年用命换来的:快进,快打,快走。
一轮火铳打乱敌阵,马刀冲锋驱散抵抗,留下百人清点马匹、焚烧物资,主力在外围警戒——全程不超过半个时辰。待附近大部落闻讯派兵来援,看到的只有焚烧中的毡帐、遍地尸体,以及雪地上延伸向北的蹄印。
蹄印很快会被新雪覆盖。
十二月上旬,李自成部已连破十七个小部落。
战果被精确记录在李过随身携带的军册上:缴获战马一万八千四百余匹,驮马、肉马不计其数;焚烧毡帐两千余顶,宰杀或驱散牛羊逾十万头;击毙蒙古骑兵及丁壮数千人。
杨珂站在城门楼上,望着涌入城北马场的滚滚马群,抚须长笑。
“李自成,真良将也!”
留守的新军将领们更是欣喜若狂。那些整日对着驮马练习冲锋、总嫌马力不足的新兵们,终于有了真正的战马。
而草原上,李自成身边除去受伤护送战马回去的骑兵只剩八千余骑兵。
十二月中旬,漠北的风雪愈发狂暴。
李自成将队伍带到一处他熟悉的冬营地——克鲁伦河上游的一处河谷。三年前他率部在漠北流亡时,曾在此隐蔽过七日,避开了后金正红旗的一路追兵。
河谷两侧是绵延的低矮山丘,生着稀疏的桦树和灌丛。河道已封冻,冰层厚达三尺,人马可行。谷地中央有数眼不冻泉,泉水温热,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在冰雪天地中如同仙境。
八千骑兵在此扎营休整。
抢来的物资堆积如山。科尔沁部的肥尾羊、的风干牛肉、喀尔喀部的乳酪黄油,还有成捆的上等皮料——貂皮、狐皮、狼皮、羊皮。士兵们用皮料在雪地上铺出厚实的垫褥,支起从蒙古人那里缴获的毡帐,围着火堆烤干被雪水浸湿的靴袜。
“这他娘的,比在北疆城过得还舒坦。”一名老卒啃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含糊不清地嘟囔。
李自成坐在火堆边,将马刀横在膝上,用油石细细打磨刃口。火光映在他刚毅的脸上,那些被草原风霜刻出的沟壑显得愈发深邃。
李过凑过来,压低声音:“叔,咱们缴了一万八余战马,接下来怎么打?”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望向河谷上空翻卷的雪云,沉默良久。
“科尔沁和土谢图的人马,该出动了。”
李过一愣:“叔的意思是……”
“咱们打了十七个部落,多的是一夜之间连人带马全灭的。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人。”李自成搁下油石,手指在刀脊上缓缓划过,“察哈尔那边且不论,科尔沁、土谢图等这几个大部,都和后金有姻亲。皇太极嫁出去的格格,一半在科尔沁王帐里。他们能坐视不理?”
“那咱们……”
“让他们找。”
李自成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属于老猎手的从容。
“漠北有多大?从克鲁伦河到杭爱山,骑马要跑半个月。他们知道咱们在哪儿吗?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十七个部落没了,敌人往北跑了,往西跑了,往哪儿跑的都有——因为咱们每次打完,都往不同方向撤。”
他顿了顿。
“等他们分兵去找,咱们掉头,去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李过的眼睛亮了。
“察哈尔。”
“察哈尔。”李自成将马刀插回腰间鞘中,“林丹汗死后,察哈尔部被皇太极收编,主力迁到辽西边外,但漠北还留着不少分支。咱们不打那些有后金驻军的硬骨头,专挑漠北的察哈尔部落打。”
他抓了一把雪,在掌心搓去刀上的油渍。
“科尔沁的人以为咱们在北边,土谢图的人以为咱们在西边。察哈尔的人,大概还以为这场火没烧到他们头上。”
“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
十二月二十六日,河谷休整一昼夜后,八千骑兵拔营起寨,迎着风雪向西南疾驰。
马蹄裹了厚布,踏在雪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队伍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在苍茫雪原上无声游走,如毒蛇蜿蜒。
而科尔沁部征召的一万二千骑兵终于抵达被毁的部落区域。
带队的科尔沁台格——大汗的远房侄孙,皇太极亲封的镇国将军——骑在汗血马上,望着面前绵延数里的焚毁营址,脸色铁青。
烧成焦炭的毡帐骨架支棱在雪地里,像一具具骸骨。冻硬的尸体横陈,被野狼啃食得面目全非。成堆的羊骨散落在原本的圈栏位置,骨头上还带着啃不净的肉丝——那是被敌人宰杀后丢下喂狼的。
“人呢?”台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斥候队长跪在雪中,头不敢抬。
“回台格,北、北边找过,西边也找过,脚印往好几个方向去了,都被新雪盖住,追不出二十里就断了……”
“南边呢?东边呢?”
“也……也找了。都没有。”
台格猛地一鞭抽在斥候队长脸上,皮开肉绽。
“骑兵的马蹄印比车轮还大!你们告诉我不找不到?”
没有人敢回答。
寒风呼啸,卷起积雪扑打在骑士们脸上。科尔沁的骑兵们望着这片死寂的废墟,心底隐隐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纵横草原百余年,从来只有他们劫掠别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敌人的刀比他们的更快,枪比他们的弓更远,来去比他们更无声息。
这是哪一路的神兵?
台格强压怒火,下令全军散开,以百人为队,方圆三百里内拉网搜索。
三天。
一万二千骑兵在风雪中兜了三个大圈,除了又发现几处新近被焚毁的部落废墟外,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那些废墟里,尸体还温热,火焰尚未熄灭,显然敌人刚走不过半日。
可科尔沁的追兵就是追不上。
仿佛有一双眼睛,始终躲在风雪背后,看穿了他们每一步动向。
十二月二十九日傍晚,疲惫不堪的科尔沁追兵在一处背风坡地扎营。
台格坐在帐中,对着地图发愣。他不明白,敌人怎么就能在茫茫雪原上凭空消失?
帐帘掀开,一名老千夫长躬身入内。
“台格,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老奴年轻时随大汗征讨过察哈尔,也去过辽东。建州女真人的仗,老奴打过。可今日这股敌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们的战法,不像蒙古,也不像女真。”
“那像什么?”
老千夫长沉默良久。
“像……从雪里钻出来的鬼。”
台格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帐外,风雪正紧。
而三百里外的察哈尔冬营地,牧民们正围着火炉喝着热奶茶。却不知一把屠刀即将杀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