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拂面,云海在下。
星辰遁空梭收敛了绝大部分光华,如同一条不起眼的灰色游鱼,穿梭于云雾之间。
梭内,韦仕负手而立,目光穿透云层,俯瞰着下方那片逐渐清晰的、熟悉的繁华景象。
高耸的城墙,如织的人流,林立的店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各种灵材、丹药、法器混杂的独特气息——天工城,到了。
曾几何时,他初来此地,尚是金丹初期,需谨慎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为资源奔波,甚至不得不暂避丹霞阁的锋芒。
如今,再度归来,已是元婴之身,眼界、实力、肩上的担子,乃至所面对的世界,都已截然不同。
他没有刻意张扬,甚至将周身澎湃的元婴气息收敛了九成九,只流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道韵。
然而,生命层次的本质跃迁,使得他即便极力收敛,与这片天地灵气的交互,与脚下这座庞大都城护城大阵的无形碰撞,依旧产生了一种难以完全掩盖的、高阶存在的天然威仪。
就在遁空梭即将触及天工城防护光幕,需要例行接受检查入城的刹那——
“嗡……”
城池深处,数道强横的神识几乎同时苏醒,带着惊疑不定,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向梭体,在触及韦仕那内敛却深邃如海的气息时,猛地一颤,如同触电般缩回!
紧接着,是整个天工城短暂一刹那的死寂。
仿佛时间凝固了一瞬。
坊市间的喧哗、炼器工坊的锤击、炼丹房的炉火嗡鸣……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戛然而止。
下一刻,是远比之前更加猛烈的爆发!
无数道强弱不一的神识,如同被惊动的蜂群,从城池的各个角落升起,带着难以置信、敬畏、好奇、乃至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向韦仕所在的空域。
尽管这些神识大多只敢在远处徘徊,不敢过分靠近,但那汇聚起来的意念波动,已然在空气中形成了实质性的压抑。
“元……元婴老祖!”
“是哪位前辈驾临?!”
“这气息……有些熟悉?不对!是……是之前那位韦丹师?!”
“韦丹师?哪个韦丹师?……莫非是数年前在此炼制出极品丹药,后与丹霞阁有些龃龉,然后消失的那位?”
“是他!绝对是他!这才过去多久?他竟然凝结元婴了?!”
“快!立刻禀报家主(阁主/长老)!天工城要变天了!”
窃窃私语声、惊呼声、玉简传讯的微光,在城池各处暗流汹涌。
韦仕元婴归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天工城。
韦仕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又或者说,早已预料。
他操控遁空梭,依照规矩,在城门处略微显露身形,缴纳了入城费用。
那守城的筑基队长,接过灵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头几乎垂到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踏入熟悉的街道,人群下意识地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通道。
目光汇聚,有敬畏,有好奇,有嫉妒,更有许多低阶修士眼中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崇拜。
元婴修士,在这天工城,已是站在云端的存在。
“繁华依旧,人心易变。”
韦仕心中古井无波,“昔日需仰视之物,今朝看来,不过寻常。这便是境界带来的视角变迁么?”
他没有停留,径直向着记忆中万宝楼的方向走去。
若要在此地暂时立足,了解局势,万宝楼是最合适的切入点。
他刚在万宝楼气势恢宏的大门前站定,两扇灵光闪耀的大门便从内轰然打开。
以王掌柜为首,数位气息凝厚的金丹期执事紧随其后,快步迎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恭敬,深深一揖:
“恭迎韦真人法驾光临!万宝楼蓬荜生辉!”
王掌柜的声音洪亮,透着真诚的喜悦,“一别数年,真人风采更胜往昔,竟已凝结元婴,实乃我辈修士楷模!快请快请,楼上雅间歇息!”
这番做派,给足了面子,也显露出万宝楼消息之灵通。
韦仕微微颔首,随其入内。
沿途所遇侍女、护卫,无不垂首肃立,姿态谦卑至极。
最高层的静室内,灵茶氤氲。
屏退左右后,王掌柜脸上的笑容收敛,转为郑重:“韦真人,恕王某直言,您此番归来,元婴之威已惊动全城。不知真人此后有何打算?若有需万宝楼效劳之处,尽管开口,本楼定当鼎力相助!”
他话语中,试探与投资的意味兼而有之。
韦仕轻抿灵茶,淡淡道:“王掌柜客气了。韦某此番回来,主要是处理些旧事,稍作停留。至于将来,或许会以此地为基点,游历四方。
贵楼若有余力,帮忙留意些特殊的星辰属性灵材、古籍,或是关于‘雷鸣海’、‘陨星山’的详细信息即可。”
王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应承下来,并顺势提出邀请韦仕成为万宝楼的“荣誉供奉”,享有极高权限与资源调配额度,姿态放得极低。
韦仕未置可否,只言考虑。
与此同时,与万宝楼一街之隔的丹霞阁,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阁楼顶层,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几位实权长老齐聚,人人脸色难看。
主座上的阁主,一位金丹后期的老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确定是元婴?不是弄错了?”
一位面色焦黄的长老涩声问道,声音干哑。
“错不了!万宝楼那个老狐狸亲自迎进去的!气息做不得假!”
另一位长老语气带着惊恐,“这才几年?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元婴了?!”
“当初……当初就不该听信谗言,为难于他!如今……如今可如何是好?”
曾经参与过刁难韦仕的一位长老,此刻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慌什么!”
阁主猛地一拍桌子,强自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虽是元婴,但我丹霞阁也不是泥捏的!况且,天工城有天工城的规矩,他刚回来,难道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打上门来不成?
备厚礼!明日……不,稍后我便亲自去拜访!姿态放低,无论如何,先稳住他!”
类似的场景,在天工城各大势力内部上演。
中小家族、商会纷纷备上重礼,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与这位新晋元婴攀上关系。
而城池另一角,天衍宗那处并不起眼的分部院落内,一位身着星纹白袍的中年修士(元婴初期),负手立于窗前,望着万宝楼的方向,目光深邃,指尖一枚玉简微微闪烁,显然正在与宗内高层紧急沟通。
处理完与万宝楼的初步接触,韦仕谢绝了王掌柜安排的奢华住所,只要求在城内寻一清净小院暂住。
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偶尔会遇到一两个面熟的散修,对方认出他后,无不激动得语无伦次,恭敬施礼。
韦仕皆点头回应,并无架子。
行至一处拐角,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让他脚步微顿。
是柳青。她似乎刚从一处材料铺出来,容颜依旧,修为仍停留在筑基后期,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结。
她显然也看到了韦仕,先是一愣,随即美眸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黯然,最终化为恭敬与疏离,她远远地、郑重地敛衽一礼,并未上前搭话。
韦仕心中微微一叹,“道途漫漫,各有缘法。”
他并未停留,只是隔着人群,对她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
有些过往,如云烟散,无需执着,亦无需刻意回避。
这份平静,反而让他道心愈发通透。
是夜,韦仕在新落脚的小院静室中打坐。
院外,不知有多少势力的眼线在暗中盯梢。
他浑不在意。
神识微动,沟通了识海中的《百艺宝鉴》。
“宝鉴,调取并交叉分析以下信息:一、今日入城后感知到的所有元婴级以上神识来源及强度评估;二、天工城近期流传的、关于各大势力动向、特别是与‘大劫’、‘域外天魔’、‘幽冥海’相关的流言蜚语;
三、丹霞阁内部最新动向及人员情绪分析;四、天衍宗分部那名元婴修士的详细能量特征及与宗内通讯的能量波动模式解析。”
【指令收到,分析中……】
【检测到元婴级神识源头共三处:天衍宗分部(能量属性:锐金,强度:元婴初期稳固,带有焦虑、评估意图)、城主府深处(能量属性:厚土,强度:元婴中期,带有警惕、观望意图)、城北隐秘山谷(能量属性:草木,强度:元婴初期巅峰,带有强烈好奇与一丝讨好意图)……】
【流言分析:关键词‘魔灾’、‘备战’、‘资源紧缺’出现频率同比上升37.8%,提及‘天衍宗内部纷争’、‘幽冥海异动’的模糊信息增加……】
【丹霞阁内部恐慌指数87%,主和派占优,正在紧急筹措‘赔罪’资源……】
【天衍宗元婴修士通讯能量波动加密等级高,但残留波动显示其接收指令来源层级极高,指令内容包含‘暂缓敌对’、‘观察评估’、‘尝试接触’等关键词片段……】
冰冷的数据流在脑中闪过,将看似纷繁的表象下的暗流清晰地揭示出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韦仕睁开眼,眸中星辉流转,“天工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汹涌。我的归来,不过是投入池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丹霞阁的恐慌与妥协,在意料之中,不过是疥癣之疾,顺手便可解决。万宝楼的热情投资,是互利互惠,可加深合作。
而天衍宗态度的微妙转变,以及全城弥漫的那种对大劫将至的隐晦恐惧与备战氛围,才是真正需要警惕和利用的。
他翻手取出那枚冰凉的天机令,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星辰眼眸图案。
“此地,鱼龙混杂,信息汇聚,正是观察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好地方。在此立足,既可了结旧怨,稳固心境,亦可借此节点,整合资源,窥探各方动向,为前往雷鸣海、应对那真正的‘大劫’,做好准备。”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丹霞阁的方向,平静中蕴含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日,便先从了解这桩旧怨开始吧。”
晨光微熹,薄雾尚未散尽。
韦仕暂居的小院外,本应清静的巷弄,此刻却鸦雀无声,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压抑。
以丹霞阁主——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难掩疲惫与焦虑的金丹后期老者——为首,共计七位阁内核心长老,皆身着庄重礼服,垂手肃立。
他们身后,十余辆由温顺灵犀兽牵引的华贵宝车静静停驻,车上礼箱堆积如山,灵光隐现,显然装载了价值不菲的宝物。
如此阵仗,引得远处街角屋檐下,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窥探,却无一人敢大声喧哗。
院内,韦仕缓缓收功,周身流转的星月光华内敛。
他早已感知到门外景象,神色平静无波。
昔日丹霞阁的刁难、资源争夺的憋闷,如今忆起,竟如观镜花水月,心中难起丝毫涟漪。
元婴既成,视野开阔,昔日斤斤计较之事,如今看来,不过是道途上的一粒微尘。
但这因果若不彻底了结,终究是道心上的一丝微瑕,于长远修行不利。
“吱呀”一声,院门无风自开。
门外的丹霞阁众人精神一振,愈发恭敬。
阁主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到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丹霞阁阁主欧阳勋,率阁中长老,特来拜见韦真人!昔日门下无状,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请罪,望真人海涵!”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开,清晰地落入所有窥探者耳中。
韦仕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袭普通青衫,气息平和,并无迫人威压,但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流转的星辉,却让欧阳勋等人感到一种无形的、源自生命层次的巨大压力。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位当年曾出面刁难、此刻面色惨白的长老脸上略一停留,便淡然道:“欧阳阁主,诸位长老,不必多礼,院内叙话吧。”
语气平淡,既无热情,也无怒意,仿佛接待寻常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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