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活?”
余大嘴那个“活”字的尾音还没落地,整个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办公桌上弹了起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
余大嘴那双牛眼瞪得老大,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顾屿脸上。
“顾屿!你小子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那是海思!是华为的‘备胎’计划,是任总的心头肉!你把它当什么了?富士康?还是华强北的小作坊?”
余大嘴气得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转圈,皮鞋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你知道海思现在有多忙吗?K3V2的发热问题还没解决,几十号博士天天在那盯着代码掉头发!巴龙基带的研发也到了关键时刻,那是为了以后能在通信上不被高通卡脖子!这个时候,你让我去跟何庭波说,哎,能不能抽点人,帮这个高中生做个私活?”
余大嘴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一脸看疯子的表情看着顾屿:
“我要是敢开这个口,何总能直接拿示波器砸破我的头!就算何总不砸我,这事儿要是传到IRB(投资评审委员会)那帮老头子耳朵里,我这‘余大嘴’的名号不仅要坐实,还得卷铺盖滚蛋!”
顾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办公椅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个深空灰色的星火二号。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被余大嘴的咆哮吓退,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了那激昂的唾沫星子。
他在等。
等这头愤怒的狮子发泄完多余的情绪。
顾屿心里很清楚,2012年的海思,虽然在通信芯片领域已经颇有建树,但在消费电子端其实过得很憋屈。
K3V2被群嘲,流片成本高昂,由于华为手机销量还没真正爆发,海思的很多IP核复用率极低,处于一种“虽有屠龙技,却只能杀鸡”的尴尬状态。
更重要的是,海思缺钱,也缺练兵的机会。
“骂完了?”
等余大嘴喘着粗气的频率稍微降下来一些,顾屿才慢悠悠地开口。
他从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余大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后一抹嘴,瞪着顾屿:
“少来这套!糖衣炮弹没用!这事儿没得谈!海思不是代工厂,这是原则问题!”
“我也没说让海思做代工啊。”
顾屿身子前倾。
“老余,你先别急着拒绝。先听听我要做什么,再看看我给的价码。”
余大嘴皱了皱眉,本能地想挥手赶人,但看着顾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到了嘴边的“滚”字又咽了回去。
“行,你说。”
余大嘴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胸,一脸“我看你能放出什么屁”的表情,
“给你五分钟。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别怪老哥我不讲情面,直接把你轰出去!”
顾屿笑了笑,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不需要从零研发。我要做的东西,逻辑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弱智’。不需要复杂的指令集,不需要跑操作系统,不需要适配外设。它只需要做一件事——特定的SHA-256哈希运算。”
余大嘴的眉头不但没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顾屿:
“只要哈希运算?那就是纯逻辑电路,连控制核都不用太强……你这是要把芯片当纯粹的暴力计算器用?这种东西应用场景极窄,一旦算法变了,这批芯片就是一堆废硅。”
“没错,就是暴力计算。”
顾屿赞许地点点头,并没有否认风险,
“但我赌的就是它在大规模并行计算下的暴力美学。”
不等余大嘴反驳,顾屿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笃定。
“第二,技术复用。我要复用的不是具体的运算核,而是你们在基站芯片上磨练出来的‘大规模并行阵列架构’和‘超低电压功耗管理方案’。”
顾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仿佛在描绘某种宏大的蓝图:
“我要做的芯片,本质上就是几千个微小的计算核在同时咆哮,这和基站处理海量并发信号的热管理与电源分配网络(PDN)是完全相通的。这对海思来说,不是研发新知,而是降维打击。”
听到“大规模并行阵列”和“PDN”这种专业术语,余大嘴的神色终于变了。
作为技术出身的高管,他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
如果是直接复用这些已经成熟的底层架构,那确实不需要动用核心架构团队去搞创新,只需要一帮熟练的工程师做做后端物理设计和验证就行。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冒着被任总骂的风险去推动。
顾屿看出了他的动摇,于是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金石之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只要你点头,海思接下这个单子。一亿六千万人民币,全额预付。”
“但这笔钱里,不仅仅包含设计费和MaSk(掩膜)费,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条件。”
顾屿盯着余大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借用华为在台积电的顶级VVIP通道,插队流片。”
“咳咳咳——”
余大嘴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一边拍着胸口。
“多少?!一亿六千万……全款?!”
余大嘴不咳嗽了,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你是想借我们的产能配额?”
余大嘴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
“现在全球产能都紧,尤其是台积电的先进制程。你是怕自己去找台积电,排队要排到明年六月去,黄花菜都凉了,所以才想搭海思的便车?”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顾屿坦然承认,
“我有钱,但那是废纸。只有华为的面子,能把这张废纸变成两个月后的晶圆。我需要速度,极致的速度。只有海思能让我在三个月内拿到芯片。”
余大嘴沉默了。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也是个被现实逼得焦头烂额的管理者。
一亿六千万的现金流!而且是零风险的预付!
余大嘴的脑海里闪过何庭波那张为了研发预算愁眉苦脸的脸。
最近海思为了购买两套顶级的EDA仿真工具,正跟集团财务部吵得不可开交;还有K3V3的预研项目,因为资金吃紧一直没法立项……
如果这笔钱能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进来,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不仅能解了海思的燃眉之急,还能让K3V3项目提前三个月启动!
而且,顾屿刚才说得没错,复用基站技术,用“降维打击”的方式赚一笔快钱,这叫“以战养战”。
至于台积电的配额……
华为作为顶级大客户,挤出一点非先进制程的配额,确实做得到。
“你……没开玩笑?”
余大嘴的声音有些发干,
“全额预付?你就不怕流片失败?”
“你知道的,我这人从不开玩笑。”
顾屿神色平静,仿佛那一亿六千万只是个数字,
“我对海思的技术有信心,对我自己的判断更有信心。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只要银行一开门,这笔钱就会准时趴在海思的账上。”
余大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在权衡。
何庭波那边虽然难搞,但如果拿着一亿六千万的现金支票拍在桌子上,再加上“磨练并行计算工艺”的名头,那个铁娘子未必不会动心。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尤其是这钱还能变成海思急需的EDA工具和顶尖博士的薪水。
“你小子……”
余大嘴从办公桌上跳下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顾屿面前,目光灼灼,
“你简直就是个魔鬼!你把海思缺钱的软肋抓得死死的!”
顾屿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这叫双赢。”
“别跟我扯双赢,我看是你赢两次!”
余大嘴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行!这事儿,我可以试着去跟何总谈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而且,必须得是‘非核心业务’闲置资源利用的名义,绝对不能影响手机芯片的进度!”
“成交。”
顾屿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
“慢着!”
余大嘴突然一抬手,眼神变得锐利,死死地盯着顾屿,
“你花这么大价钱,甚至不惜动用海思的基站技术,还要抢台积电的加急通道,到底是要造个什么玩意儿?只做单一哈希运算,不需要操作系统,还用上了55nm工艺……”
作为顶级硬件专家,余大嘴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离谱的规格中找出端倪。
“这不是通用芯片,这是ASIC(专用集成电路)。这种东西风险极高,除了那个特定的算法,干不了别的。”
余大嘴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
“顾屿,你给我交个底。你该不会是要搞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吧?破解银行密码?还是搞军工?”
如果是这些,哪怕给十个亿,他余承东也绝不会碰一下!
顾屿看着余大嘴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深圳湛蓝的天空。
“老余,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顾屿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要做的东西,既不破解密码,也不搞破坏。它唯一的使命,就是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数字浪潮里,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快地算出答案。”
“算出答案?”
余大嘴眉头紧锁,完全听不懂这神棍一样的描述。
“对。”
顾屿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狂热,仿佛透过这间简陋的办公室,看到了几个月后那个疯狂的世界。
他轻轻吐出了那个即将在科技圈掀起滔天巨浪,并将无数人卷入财富漩涡的名字。
“一种专用的ASIC芯片。”
顾屿顿了顿,看着余大嘴迷茫的眼神,给出了最后的定义。
“你可以叫它。”
“比特币矿机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