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汐沅回到真实界时,距他离开已过去四十九日。
结界外的虚空依旧黑暗,但那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蚀气息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深沉的“空”——不是虚无,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将这片区域彻底“清理”后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结界边缘,看着那道由自己亲手构建的、流淌着混沌九幽符文的屏障。屏障依旧稳固,但李汐沅能感觉到,屏障内部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三十年前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团结。
而是一种压抑的、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沉默。
他一步踏出,穿过结界。
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幽灵般飘向神树之巅。
沿途的景象让他的眼神微沉。
原本规划整齐的居住区,此刻被一道道简陋的栅栏分割成了五块——神族在东,妖族在西,魔族在南,人族在北,而原本属于冥土的中央区域,则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祠堂,祠堂前香火冷清。
五界,重新划清了界限。
更触目惊心的是,每个区域边缘都有战士巡逻。不是防备外敌,而是……防备彼此。
神族巡逻队路过人族区域时,会刻意加快脚步,眼神警惕;妖族战士与魔族在交界处相遇,会下意识握紧兵器;而人族区域内,那些修为尽废的伤员们聚在一起,看向其他四界的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恨意。
恨他们资源分配不公。
恨他们见死不救。
恨他们高高在上。
李汐沅看到了那些眼神。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向前。
神树之巅,五界议会殿依旧矗立,但殿顶那面象征五界联盟的五色旗,不知何时已被撤下,换成了五面各自独立的旗帜——金色神旗、赤色妖旗、黑色魔旗、灰色冥旗、白色人旗。
五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不再交织,而是各自飘向不同的方向。
仿佛在宣告:联盟,已经名存实亡。
殿内,争吵声隐约传出。
“妖族必须优先获得‘净灵草’的配额!”赤璃的声音嘶哑而激动,“龙渊秘境的污染比预想中严重,三百精锐折损过半,活着回来的也全部染上诅咒。没有净灵草压制,他们撑不过三个月!”
“神族也需要净灵草稳固神格。”白榆的声音透着疲惫,“三十七名神官在推演原初暗蚀轨迹时遭反噬,神格濒临破碎。如果他们陨落,神族的推演能力将彻底断绝。”
“那魔族呢?!”一个粗犷的声音咆哮——是魔族新任执事“血刃”,斩业死后,他凭借在真魔血池中获得的强大力量,强行镇压了所有反对者,“真魔血池的心魔反噬越来越严重,每天都有战士发狂!没有净灵草净化魔念,魔族会先于暗蚀降临而自我毁灭!”
“人族……”一个苍老的声音艰难开口,是林天南,“人族伤员需要净灵草续命。薪火计划的孩子们……也需要它来压制体内的暗蚀印记。”
“你们人族要什么净灵草?!”血刃冷笑,“一群废人,浪费资源!要我说,就该把你们那份全部让出来,给真正有战力的人用!”
“你说什么?!”人族代表中,一名独眼修士拍案而起,“没有我们人族在归墟海眼断后,你们魔族能活着回来?!没有轩辕执事燃烧生命,你们早死在蚀帅手下了!”
“那是他自愿的!”血刃嗤笑,“弱就是弱,死了也是活该!”
“你——!”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神族与妖族冷眼旁观,冥土的位置空着,而人族与魔族之间,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时——
“够了。”
平静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所有人转头。
李汐沅站在门口,玄黑月白长袍纤尘不染,半黑半白的长发垂落肩头。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那双左混沌右九幽的眼睛深处,多了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淡漠。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近乎天道的、对众生纷争的……漠然。
“守界人!”白榆率先起身,眼中闪过惊喜,“您回来了!”
赤璃也站起,但目光落在李汐沅身上时,微微一怔——她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与四十九日前离开时,似乎……不同了。
血刃冷哼一声,却还是收回了杀气。
林天南坐在轮椅上,艰难地想要行礼,被李汐沅抬手制止。
“净灵草的总量,还有多少?”李汐沅走进殿内,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向主位。
白榆连忙递上一枚玉简:“目前库存三万七千株,每月可新培育八百株。但需求总量……超过十万。”
李汐沅接过玉简,神识扫过。
三万七千,对十万。
缺口超过六成。
而且这十万的需求,每一份都是“必须”——妖族诅咒爆发会引发血脉污染连锁反应,神族神格破碎会导致推演体系崩溃,魔族心魔反噬会催生无数疯魔,人族……没有净灵草续命,那些修为尽废的伤员会在一月内全部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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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解的难题。
“守界人,”血刃突然开口,声音带着试探,“您离开这四十九日,去了哪里?可找到‘内应’的源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汐沅身上。
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如果五界之中真有叛徒,那所谓的联盟,根本就是个笑话。
李汐沅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
掌心浮现出一块暗红晶石的碎片——正是他从虚空宫殿废墟中带回来的那块。
碎片悬浮在半空,表面流淌着诡异的暗红光芒。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这是……”白榆瞳孔骤缩。
“加速暗蚀化身凝聚的‘共鸣节点’之一。”李汐沅平静道,“类似的节点,在整个宇宙中还有十二个。它们正在疯狂抽取生灵的负面情绪,转化为暗蚀物质,输送给原初暗蚀的本体。”
他看向碎片上那张模糊的人脸:
“而这个节点的‘管理者’,你们应该都认识。”
碎片光芒大盛,人脸轮廓逐渐清晰。
当那张脸完全显现时——
殿内死寂。
因为那张脸,赫然是……
“昊天上帝?!”白榆失声惊呼。
碎片中的人脸,正是三十年前与五界领袖一同献祭、燃烧神界本源、理论上已经彻底陨落的——神界之主,昊天上帝!
“不可能……”白榆踉跄后退,脸色惨白,“昊天陛下已经……已经陨落了!我亲眼看着他化作星光消散……”
“他确实‘死’了。”李汐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死去的,只是他的肉身与神格。他的‘意志’……被原初暗蚀保存了下来。”
他手指轻点,碎片中浮现出更多画面——
那是三十年前,五界领袖献祭时的场景。
画面中,昊天上帝燃烧神界本源,化作星光融入诸天献祭大阵。但在星光消散的最后一瞬,一缕极其隐晦的暗红丝线,从宇宙深处延伸而来,悄无声息地卷走了他最后一点“真灵”。
那真灵中,包含着昊天上帝毕生的执念:对权力的渴望,对永生的向往,对“诸天共主”地位的执着……以及,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李汐沅”的嫉妒。
为什么一个后来者,能执掌混沌九幽轮回道?
为什么一个凡人出身的修士,能成为诸天的希望?
为什么……不是我?
这些执念,在暗蚀的滋养下,逐渐滋长、扭曲、最终……与暗蚀融为一体。
“所以,”赤璃声音颤颤,“昊天上帝没有真正死去,而是……成了暗蚀的傀儡?”
“不是傀儡。”李汐沅摇头,“是‘共鸣者’。他的执念与暗蚀的‘否定一切’本质产生了共鸣,让他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了自我意识,却又完全服务于暗蚀的目标。”
他看向白榆:“神族这三十年来,是不是经常有神官在冥想时听到‘神谕’,指引他们去做某些事?比如……加速推演原初暗蚀的轨迹,或者收集某些特定的材料?”
白榆浑身一震:“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些‘神谕’,就是昊天上帝通过残留的神族血脉连接,传递给你们的信息。”李汐沅缓缓道,“他在利用神族,加速暗蚀化身的凝聚。”
殿内温度骤降。
神族代表们脸色惨白,如坠冰窟。
他们这三十年来奉为圭臬的“神谕”,竟然是……叛徒的阴谋?
“不止神族。”李汐沅继续道,“妖族祖血诅咒的源头,是东皇祖龙在太古时期就被暗蚀侵蚀。魔族真魔血池的心魔晶体,是寂灭魔祖被暗蚀污染后留下的‘后手’。冥土轮回盘的破碎,也有暗蚀的推波助澜。人族……”
他看向林天南:“人族孩童体内的暗蚀印记,是三十年前暗蚀之脐断裂时,散逸的暗蚀物质主动寻找‘情绪共鸣者’种下的。那些情绪敏感、容易恐惧或绝望的孩子,会成为印记的最佳宿主。”
全殿死寂。
五界,竟然早在三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被暗蚀渗透得千疮百孔。
所谓的联盟,所谓的希望,所谓的抗争……
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那我们……还有什么可战的?”一名人族代表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连昊天上帝那样的存在都堕落了,连东皇祖龙那样的太古强者都被侵蚀了……我们这些蝼蚁,挣扎又有什么用?”
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连最桀骜的血刃,也握紧拳头,眼中闪过茫然。
如果连自己修炼的力量、信仰的先祖、守护的传承,都可能早已被污染,那他们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有。”
李汐沅突然开口。
一个字,打破了死寂。
他站起身,走到议殿中央,环视所有人:
“昊天上帝堕落了,但太白金星没有。”
“东皇祖龙被侵蚀了,但东皇精魂没有。”
“寂灭魔祖留下了后手,但斩业没有。”
“冥土轮回破碎了,但渡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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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血脉被种下印记,但轩辕明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选择了牺牲,选择了燃烧,选择了用最绝绝的方式,证明一件事——”
“暗蚀可以侵蚀我们的身体,可以污染我们的力量,可以扭曲我们的传承。”
“但它侵蚀不了……‘选择’。”
李汐沅抬手,掌心浮现出五道光芒。
金色神性,赤色妖血,黑色魔念,灰色轮回,白色人道。
五道光芒交织,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小小的、却散发着温暖光辉的……
五色火苗。
“这三十年来,你们争吵、算计、争夺资源、划清界限——这些,暗蚀都看在眼里,都在被它转化为养料。”
“但你们没有看到的是,在这背后,依旧有人在默默做着另一件事。”
他指向殿外:
“神族祭司‘星尘’,每月偷偷将自己的一半神力渡给人族伤员续命,为此神格裂纹加深,却从未声张。”
“妖族巫医‘青叶’,用自己尚未污染的本源精血为魔族战士压制心魔,导致血脉退化,却依旧坚持。”
“魔族战士‘铁骨’,在真魔血池发狂时,以自爆为代价挡住了心魔冲击,救了七名同族。”
“人族丹师‘云芝’,将毕生炼制的所有丹药无偿分给五界伤员,自己却因心力交瘁而陨落。”
“还有冥土……渡尘消散前,将最后一缕轮回印记,种在了一个人族婴孩体内。那个孩子,如今就在薪火计划的训练场上,他眉心的灰色印记,是冥土最后的火种。”
李汐沅看着掌心那枚五色火苗:
“暗蚀在利用我们的负面情绪。”
“那我们就给它看……正面的。”
火苗缓缓升起,悬浮在议殿中央。
温暖的光芒驱散了殿内的阴冷,也照亮了每个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
“净灵草的分配,按需求紧急程度排序。”李汐沅重新坐回主位,声音不容置疑,“妖族诅咒爆发倒计时最短,优先供应五千株;神族神格破碎者次之,三千株;魔族心魔反噬者再次,两千株;人族伤员……一千株。”
“那剩下的呢?”血刃皱眉,“还有两万六千株……”
“全部投入‘薪火计划’。”李汐沅看向林天南,“用净灵草为孩子们洗涤体内印记,筛选出真正纯净的‘薪火种子’。”
“可是……”白榆欲言又止,“那神族推演所需的……”
“推演停一停。”李汐沅打断他,“原初暗蚀的轨迹,我已经‘看’清楚了。”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星图。
星图中央,是真实界。
而真实界外,十二个暗红光点如同锁链般环绕,每个光点都延伸出一条脐带,连接向宇宙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
“十二个共鸣节点,对应五界加上……仙界。”
“仙界?!”赤璃惊呼,“仙界不是早在百万年前就封闭了吗?”
“是封闭了,但没毁灭。”李汐沅指向星图最上方那个最明亮的暗红光点,“仙界,是原初暗蚀第一个侵蚀的地方,也是它为自己准备的……‘降临之躯’。”
“昊天上帝的真灵,就在那里。”
“他在那里,统合十二节点,为原初暗蚀的化身……塑形。”
他看向所有人,一字一句:
“我们还有时间,但不多。”
“五十年。”
“五十年后,原初暗蚀的化身,将以仙界为躯,昊天上帝为魂,降临此界。”
“届时,若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宇宙,将迎来永恒的黄昏。”
死寂。
然后是更加沉重的压抑。
五十年。
对于凡人而言,是大半辈子。
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次短暂的闭关。
对于对抗原初暗蚀这样的存在而言……短得可怜。
“我们能做什么?”林天南嘶哑问道。
李汐沅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三件事。”
“第一,五界必须在十年内,各自诞生至少一位‘准圣’级战力。”
“第二,薪火计划必须在三十年内,培养出三千名‘薪火使’,组成‘人道长城’。”
“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那片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真实界:
“五界,必须重新融合。”
“不是联盟,不是合作,而是……真正的、血脉与灵魂层面的融合。”
“就像这枚火苗。”
他指向悬浮的五色火苗:
“只有五色交融,才能诞生超越单一本源的……新火。”
“也只有这样的火,才有可能……烧穿黑暗。”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是绝望。
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神族……同意。”白榆第一个开口,声音艰涩,“但神族的融合方式……”
“我知道。”李汐沅点头,“神族放弃神格,妖族放弃血脉,魔族放弃真魔之意,冥土放弃轮回权柄,人族放弃……纯粹的人道。”
“我们各自斩断最依仗的东西,然后……交换一部分,融入彼此。”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会有排斥,甚至会死很多人。”
“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看着所有人:
“愿意的,留下。”
“不愿意的,可以离开真实界,自寻生路。”
没有人离开。
连最桀骜的血刃,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独眼中魔焰疯狂跳动,却终究……没有熄灭。
“那就开始吧。”李汐沅起身,“十年后,我要看到第一位准圣。”
“三十年后,我要看到人道长城。”
“五十年后——”
他望向殿外那片黑暗的宇宙:
“我们要让原初暗蚀知道……”
“黄昏之后,还有黎明。”
“哪怕那黎明,需要我们所有人的血……来染红。”
殿外,神树的光芒突然大盛。
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而在宇宙深处,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五分之一。
这一次,眼中不再是漠然,也不是兴趣。
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一群挣扎的蝼蚁般的……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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