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古道深处,九阴汇聚之地的死寂,比最狂暴的厮杀更令人窒息。
那股来自归墟缝隙的湮灭气息已然退去,却像抽走了这片天地的所有生气。常年盘踞的灰黑雾霭稀薄如蝉翼,连呼啸的阴风都似被掐断了喉咙,只剩沉甸甸的静,压得人胸口发闷。岩壁上曾如活物般蠕动的暗红纹路,如今枯槁龟裂,像褪死的蛇皮,再无半分邪异波动。九根石柱兀自矗立,顶端骨灯的幽绿火焰缩成豆大一点,在死寂中微微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黑暗吞噬。
祭坛中央,那曾疯狂扩张的黑暗旋涡,此刻缩成磨盘大小,旋转得缓慢而滞涩,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温顺”——像一头饱食后假寐的凶兽,看似平静,獠牙却藏在阴影里。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鬼方氏幸存者。不足十人瘫倒在地,形容枯槁如朽木,裸露的皮肤爬满灰败皱纹,仿佛一夜苍老了百岁。他们的灵力荡然无存,道基崩裂的痛楚让他们蜷缩成一团,眼中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连呻吟都微弱得像蚊蚋嗡鸣。
鬼方奎跌坐在冰冷的祭坛边缘,符文斗篷破烂不堪,沾满血污与尘土。他颤抖着抬起双手,那曾能催动阴煞的枯手,如今布满裂痕与灰斑,稍一用力便簌簌掉屑,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体内空空荡荡,不仅灵力尽失,寿元也如沙漏般飞速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朽气。
“呵……呵呵……” 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笑声里裹着血沫,比哭还凄厉。赌上全族精锐,献祭数十核心族人,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连通着归墟本源的“幽穴”?那缝隙中泄露出的,不是主上的力量,而是万物终结的湮灭气息——纯粹、无情,能吞噬一切生机的终极虚无。
他曾以为自己握住了禁忌的钥匙,却不知只是在深渊边缘踮脚,最终一脚踩空,摔得粉身碎骨。
“族长……我们……” 一名老族挣扎着爬过来,老泪纵横,话音未落便剧烈咳嗽,呕出一口黑血。鬼方氏完了,核心力量尽丧,外围族人怕是也在归墟气息的余波中殒命。即便有幸存者,没了顶尖力量坐镇,又闹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异变,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各方势力的清算。
鬼方奎没有回答,浑浊的眼睛望着古道出口的方向,那里寂静无声。派去查探的亲信石沉大海,想来早已被那湮灭气息无声吞噬。他抠着地面的碎石,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死寂。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两行浊泪混着血污滑落,滴在龟裂的地面上,瞬间被吸干。
而那磨盘大小的黑暗旋涡,依旧在缓缓旋转,像一只冰冷的眼眸,漠然注视着这群失败者,也注视着即将被这场异变搅动的大荒。
五神山,芷阳宫。
这座靠近碧波蕴灵殿的僻静宫苑,此刻被凝重的气氛笼罩。外殿数位太医院国手眉头紧锁,低声商讨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清雅的药香,那是数种逆天续命圣药炼化后的气息。内殿,千年温玉砌成的玉床上,小夭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数名医女正小心翼翼地将灵药精气化作柔光晕,缓缓渡入她体内,护持着她摇摇欲坠的心脉与神魂。昨夜,她因感应到安儿的生死危机,猛地呕血昏迷,气息急剧衰弱,若非太医院倾尽全力,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少昊一身常服,负手立于玉床旁,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疲惫与焦灼。他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锁在女儿脸上,那威严的眸子里布满红血丝,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沁出冷汗。为人父,他痛惜女儿命悬一线;为人祖,他忧心外孙身陷归墟;为人皇,他更要应对幽冥古道失控后的危局。三重重压之下,这位威震大荒的帝王,也显出了几分狼狈。
“陛下,王姬殿下性命暂时无虞。” 太医院院正轻步上前,声音沉重,“但神魂之伤牵连本源,又受血脉反噬,短时间内恐难苏醒。且她与安殿下的羁绊太深,安殿下一日不脱险,王姬的伤势便一日有反复之险。”
少昊缓缓闭眼,掩去眸中的痛色。血脉羁绊,这曾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悬在小夭头顶的利剑。安儿在归墟承受的痛苦,竟能透过万里空间,重创小夭的神魂。那孩子身处的绝境,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她的伤势。” 少昊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万载空青液全力供给,全国搜寻温养神魂的奇珍异宝,凡有贡献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遵旨。” 院正躬身退下。
少昊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小夭冰凉的手,精纯的帝王龙气小心翼翼地渡入她体内,梳理着紊乱的气机。感受着女儿微弱的脉搏,他低声呢喃:“小夭,再等等,爹爹一定会把安儿带回来。你们母子,一个都不能少。”
“陛下。” 沧溟大祭司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殿内,神色凝重,“渊卫小队传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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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声音平静无波:“说。”
“幽冥古道入口的鬼方氏守卫十不存一,幸存者皆形容枯槁,修为大损,问及深处之事,只反复喊着‘黑缝’‘湮灭’。” 沧溟语速平稳,却难掩忌惮,“小队尝试深入,未及十里便遭遇失控的怨魂古尸,虽斩杀数头,却也有损伤,现已撤回外围建立观察点。另外,葬风谷与无回漩涡的能量波动也异常加剧,似是受幽冥古道异变刺激。”
少昊指尖敲击着窗棂,发出笃笃的声响。鬼方氏覆灭是意料之中,但归墟气息的残余威力竟如此恐怖,远超他的预估。看来这些锚点背后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深。
“玄羽令发出去了?”
“已发往各方势力,要求齐聚皓翎共商对策,并责令鬼方氏开放古道。” 沧溟答道,“中原几家势力已同意派使者,西炎尚未回复,但北境驻军已前移三百里,与我军对峙。涂山氏反应最快,涂山璟亲自回讯,愿派长老携精锐参与调查。”
“涂山璟……” 少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这位涂山族长心思深沉,如此积极,怕是想浑水摸鱼。
“鬼方氏残部可有动静?”
“古道入口被残余阵法封闭,内部情况不明。其祖地已戒严,族老们似有争执,鬼方奎生死未卜。” 沧溟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海眼计划的备用方案已启动前期筹备,但强行撕裂空间定位归墟,风险极高,成功率不足万一。”
少昊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绝:“继续筹备。另外,你亲自去碧波蕴灵殿密室,启动观天仪,以十年寿元为代价,推演归墟边缘安儿的生机,以及锚点的最终走向。”
“陛下!” 沧溟大惊,“观天仪窥探天机,尤其是涉及归墟,反噬极大,稍有不慎便可能……”
“去。” 少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沧溟望着他眼中的坚定,最终躬身领命:“臣遵旨。”
身影消散在殿内,少昊独自立于窗前,晨曦的微光洒在他脸上,却照不透他眼底的忧虑。他对着虚空低语:“安儿,坚持住,外公一定会找到你。”
而此时的青丘,水月洞天。
涂山璟指尖划过三千弱水镜,镜中密文自动翻译,勾勒出大荒的局势。鬼方氏覆灭,西炎陈兵边境,皓翎发布玄羽令,小夭昏迷……一条条情报在他脑海中拼凑。
“少昊这手玄羽令,倒是果断。” 他嘴角噙着一丝凉薄的笑意,“玱玹那小子陈兵边境,是想分一杯羹,还是另有图谋?”
目光落在小夭昏迷的情报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母子连心到这种地步,倒也难得。只是那小子在归墟惹了这么大麻烦,连少昊都要动海眼的心思了……”
“传令下去。” 他对着阴影吩咐,“让参与联合调查团的人放慢行程,等西炎和中原势力到了再汇合。另外,把幽冥古道残留归墟裂隙的线索,‘无意’中透露给西炎和赤水家的人,做得自然些。”
“是,主上。”
“还有,” 涂山璟眼中闪过冷光,“启动归墟附近海域的所有暗桩,搜集与金色光芒、净化波动相关的蛛丝马迹。我要知道,那小子在归墟到底还活着没,又搞出了什么名堂。”
阴影退去,涂山璟望着镜中闪烁的光标,嘴角笑意渐深。乱局已现,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而小夭与安儿,不过是他棋局中的两枚重要棋子,还没到弃子的时候。
归墟绝地深处,无边黑暗中,一点微弱的金芒倔强地闪烁着。
那是涂山安的灵魂核心,比之前更加黯淡,光芒范围缩至三尺见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经历了幽冥古道锚点的反噬,他的灵魂近乎溃散,若不是最后时刻引动了金色血脉的潜能,恐怕早已被归墟的湮灭之力吞噬。
他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涣散。清醒时,能清晰感受到归墟本源意志的冰冷漠视,那目光如同亿万根冰针,时刻穿刺着他的灵魂。他也“看”到了幽冥古道的剧变——那缕他无意中荡出的净化涟漪,竟像点燃了火药桶,引发了恐怖的反噬,一股邪恶力量顺着锚点的连接,狠狠冲击了他的灵魂。
更让他后怕的是,那缕涟漪不仅惊动了锚点,还唤醒了归墟深处更多恐怖的“意志”。虽然那些意志大多只是瞥了一眼便再度沉睡,但那种被无数凶兽盯上的感觉,让他灵魂战栗。
“不能再轻易动用净化之力了……” 清醒的间隙,他艰难地凝聚出这个念头。在归墟,任何一点异常波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鲸澜前辈残魂传递来的破碎意念,成了他唯一的指引。“归墟……湮灭亦是纯粹……同化非对抗……融入其韵律……” 这些晦涩的信息,他只能一点点拼凑、感悟。
他不再试图驱散归墟之力,而是尝试着理解那种万物终结的韵律。他将自身的灵魂波动,一点点调整到与归墟的湮灭波动同频,如同变色龙融入幻境。这个过程极其痛苦,稍有不慎,自我意识便会被归墟同化,彻底消散。他必须牢牢守住灵魂核心那点金色光芒,那是他最后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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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以金色光芒为核心,构建了一层微薄的光膜。这层光膜并非用来抵抗,而是伪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块被归墟之力浸染的顽石,隔绝外界的窥探与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金芒终于稳定下来,光膜与归墟波动保持着脆弱的同步。他找到了一种在绝境中蛰伏的方式,虽然依旧危险,却好歹暂时保住了性命。
但危机并未解除。归墟之力仍在侵蚀着光膜,鲸澜前辈的残魂愈发微弱,随时可能消散。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那几处连接大荒的锚点并未平息。幽冥古道的锚点虽然稳定,却与归墟建立了更清晰的连接,另一端的邪恶意志如同潜伏的毒蛇,静静等待着。其他几处锚点也在躁动,似乎即将被激活。
“必须找到出路……” 他的意识闪过这个念头。他不能永远困在这里,娘亲还在大荒等着他,外公和舅公一定也在为他奔走。他将微弱的意念投向鲸澜前辈的残魂,在破碎的信息中,艰难寻找着关于归墟缝隙、关于生机的线索。
黑暗中,那点金芒微微闪烁,像一颗孤独的星辰,在死寂与危险中,继续着无声的抗争。
而在归墟更深处,那道最为古老晦涩的“意志”,似乎并未完全沉睡。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点微弱的金芒,这一次的注视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与探究。
这颗突然闯入归墟的“光点”,究竟是什么?又能存在多久?
黑暗依旧无声,但更深的暗流,已在悄然涌动。
幽冥古道的异变,像一块巨石投入大荒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
皓翎的玄羽令,将隐藏的危机摆到了明面上。各方势力反应各异,中原氏族态度暧昧,西炎陈兵边境,涂山氏积极响应,都在暗中盘算着自己的利益。鬼方氏的覆灭,成了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导火索,而那些潜藏的锚点,如同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更大的危机。
五神山中,少昊一边守着昏迷的女儿,一边部署着应对之策。观天仪的推演正在进行,海眼计划的筹备从未停止,他要用尽一切手段,为女儿和外孙博取一线生机,也为皓翎守住这亿万里江山。
青丘的涂山璟,则在乱局中步步为营。他散布线索,操控局势,试图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中,攫取最大的利益。安儿的生死、小夭的安危,对他而言,都只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归墟深处,涂山安在绝境中蛰伏、成长。他学会了与归墟共存,却也面临着更隐秘的危险。他与大荒的羁绊,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也是他寻找出路的动力。
小夭在昏迷中,眉头依旧微蹙,血脉中的羁绊让她感知着安儿的危险,也支撑着她对抗神魂的创伤。她的苏醒,或许将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
大荒的夜还很长,幽冥古道的余波未平,更深的暗涌已在汇聚。各方势力的棋子纷纷落下,归墟的秘密逐渐浮出水面,母子、祖孙、君臣、对手,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关乎存亡的博弈中。
那点来自归墟的金芒,是危机的源头,也是希望的火种。它能否在黑暗中燎原,照亮归墟与大荒的未来?少昊能否找到安儿,小夭能否平安苏醒?涂山璟的图谋能否得逞?
这场跨越归墟与大荒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而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无边的黑暗与汹涌的暗流之中,等待着被揭晓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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