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昏暗而暧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贴着复古墙纸的墙壁上。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时不时撞击着窗棂,发出“哐哐”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想要闯进来。
但这屋里的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凝重几分。
黑瞎子只穿了一条宽松的家居裤,**着上身盘腿坐在床边。
他刚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他那线条分明的脊背,最后没入腰间的布料里。
但他并没有擦干的意思,只是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刚从浴室暗格——准确地说是从马桶水箱后面的防水袋里掏出来的东西。
苏寂坐在他对面的软椅上,手里捧着那只被吓得炸毛的胖虎,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猫顺毛
她的眼神很冷,目光并没有落在黑瞎子脸上,而是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块石头。
“拿出来吧。”
苏寂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藏在水箱后面,也不怕把厕所给炸了。你倒是心大。”
黑瞎子苦笑一声,手有些颤抖地揭开了那一层层防水油布。
随着最后的一层布料被揭开,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晶体——火龙内丹,也就是“火精”。
在昏暗的灯光下,这块石头并不像普通的宝石那样晶莹剔透,反而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血色。
而在那血色的深处,一团黑色的阴影正在缓缓旋转、蠕动,就像是一只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活物。
仔细看去,那阴影的轮廓分明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黑凤凰,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股透出来的凶煞之气,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好几度。
就连苏寂怀里的胖虎都“喵呜”一声,挣脱了苏寂的怀抱,夹着尾巴钻进了床底下的最深处,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
苏寂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虚点了一下那块石头。
“丑死了,像块结石。”
“祖宗,您这比喻……真是一针见血。”
黑瞎子把石头放在床头柜上,离自己稍微远了一点,仿佛那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那种嬉皮笑脸终于挂不住了,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疲惫和凝重。
“但这块‘结石’,好像认得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寂。
“您看看,是不是又开始了?”
苏寂抬眼望去,只见黑瞎子那原本光洁的小麦色背脊上,此刻正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而在那片潮红之中,那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后背的黑凤凰纹身,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原本只是线条勾勒出的图案,此刻竟然像是充了血一样鼓胀起来,线条变得立体、鲜活。
那黑色的墨迹仿佛化作了流动的岩浆,在皮肤下缓缓游走,甚至能看到那凤凰的羽翼在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要破体而出。
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那是皮肤被高温灼烧的味道。
“嘶……”
黑瞎子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发白,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苏寂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并没有直接触碰,而是伸出手掌,悬浮在那纹身上方几寸的位置。
掌心之下,热浪滚滚,温度高得吓人,简直就像是靠近了一个打开炉门的炼钢炉。
“同源共鸣。”
苏寂眯起眼睛,给出了诊断。
“这块石头里的东西,和你背上的东西,是同一种力量。它们在互相吸引,想要合二为一。”
她收回手,绕到黑瞎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格尔,你老实交代。你们家祖上,到底是干什么的?别跟我扯什么看大门的,普通的守陵人,血脉里不可能养着这种东西。”
黑瞎子抬起头,墨镜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和苦涩。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至于瞎了这么多年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摸烟,却发现烟盒是空的,只好烦躁地搓了搓脸。
“我家老爷子死得早,很多事儿都没来得及交代。我只知道我们这一脉是满清正黄旗的偏支,专门负责守着关外的一处‘禁地’。据说那地方连皇帝都不敢去。”
“小时候,我背上就有这玩意儿,但我一直以为是胎记。直到后来……我在德国留学那几年,眼睛开始出问题,这纹身也开始发热。再后来,我就瞎了。”
黑瞎子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我一直以为是这双招子的问题,没想到……根源在这儿。”
“不是根源。”
苏寂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看穿了岁月的迷雾。
“是血脉。”
她伸出手指,挑起黑瞎子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的血里,有火毒。那是上古‘凤族’的血脉诅咒,也是力量的源泉。你的祖先,应该不是普通人,而是跟这种神兽有过契约,或者……通过某种手段窃取了这种力量。”
“这块火龙内丹,只是个引子,它把沉睡在你血脉里的东西唤醒了。”
“唤醒?”
黑瞎子感觉背后的剧痛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刮着骨头,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唤醒了会怎么样?变成烤鸡?”
“变成灰。”
苏寂毫不留情地打击道。
“你的凡人肉身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神兽级别的力量觉醒。如果不控制,你会先被烧成傻子,然后自燃,最后连渣都不剩。到时候我想给你收尸都找不到地儿。”
“那……那怎么办?”
黑瞎子疼得声音都在抖,但他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祖宗,您可是女帝,这种小场面……应该能搞定吧?要不您再给我来个‘绝对零度’?把我冻上?”
“冻上也没用,那是从骨子里烧出来的火。”
苏寂看着那块正在和纹身发生共鸣、红光大盛的火精,眉头紧锁。
此时,那块石头仿佛受到了感召,竟然在桌面上微微颤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屋内的温度急剧升高,窗户上的霜花瞬间融化,流成了水。
黑瞎子的皮肤已经开始变红,甚至有些发紫,体温高得吓人,眼看就要失控。
“该死。”
苏寂低骂了一句。
“这东西太凶了。我现在的神力虽然恢复了,但属性相克。如果我强行用水系法术镇压,你可能会直接炸开。”
水火不容,这是天地法则。
在黑瞎子体内搞水火大战,那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那……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黑瞎子感觉视线开始模糊,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些混乱的、带着火焰的幻觉。
无数只火鸟在尖叫,在盘旋,仿佛要将他的灵魂撕碎。
“想死?问过我了吗?”
苏寂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不点头,阎王爷也别想带你走。”
她一把扯过黑瞎子,让他趴在床上。
“别动!忍着点!可能会很疼,比上次还要疼!”
说完,苏寂并没有动用那冰冷的冥力,而是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金色的神血涌了出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带血的手指按在了黑瞎子后背那只凤凰的“眼睛”上。
“滋——!!!”
一声如同烙铁入肉的恐怖声响。
“呃啊——!!!”
黑瞎子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
他感觉像是一根烧红的钉子直接钉进了脊椎里!
“趴好!”
苏寂厉喝一声,左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右手并指如刀,以血为墨,开始在他滚烫的后背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她的动作极快,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指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金色的血痕。
那些血痕并没有干涸,而是像活了一样渗入皮肤,与那黑色的纹身纠缠在一起。
“以血为引,以魂为锁。”
苏寂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不属于人间,带着一种来自幽冥深处的威严。
“镇!”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
一个复杂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符咒图案,覆盖在了那只狰狞的黑凤凰之上。
那是一个“囚”字形的古篆,又像是一个巨大的锁链。
“轰!”
黑瞎子只觉得背上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那种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灼热感,被这股冰冷、沉重的力量硬生生地压回了体内深处。
背后的黑凤凰发出一声不甘的、无声的嘶鸣,光芒迅速黯淡,重新变回了死寂的黑色墨迹。
桌上的那块火精也停止了颤动,红光收敛,变得黯淡无光。
“呼……呼……”
黑瞎子瘫软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下的床单湿了一大片。
那种剧痛虽然消失了,但他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苏寂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那已经愈合的伤口,脸色有些苍白。
这种以自身神血为引的“镇魂咒”,消耗极大,即便她现在是神躯,也感到了一阵眩晕。
“怎么样?死了没?”
苏寂推了推黑瞎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关切。
“没……没死……”
黑瞎子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着天花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祖宗……您这手艺……不去纹身店可惜了。疼死我了……感觉皮都被您给剥了一层。”
“还能贫嘴,看来是死不了。”
苏寂松了口气,有些脱力地坐在床边。
她看着黑瞎子背上那个金色的符文,眼神依然凝重。
“这只是暂时的。”
苏寂说,声音有些低沉。
“我的血只能暂时压制住它,但这股火毒已经在你体内生根了。它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再次爆发。而且下一次……会比这次更猛烈。”
“那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让您放血吧?”
黑瞎子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的手。
“那我宁愿炸了。”
“不用每次都放血。”
苏寂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堵不如疏。既然压不住,那就想办法把它……导出来,或者融合掉。”
“怎么导?”
“这股力量属火,而且是极阳之火。想要中和它,普通的水不行,我的冥水也不行,因为属性相冲会爆炸。”
苏寂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点。
“需要木。”
“木?”
“对。五行相生,木生火。但也有一种特殊的木,能‘纳’火,能‘养’火,甚至能将这股狂暴的火气转化为生机。”
苏寂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石榴树。
“普通的木头肯定不行,还没碰到你就成炭了,必须是神木。传说中生长在极寒之地、万年不腐、能通阴阳的神木。”
“昆仑神木?”
黑瞎子脱口而出。
他在古潼京见过那棵枯死的树,当时苏寂叫它“死盆栽”。
“不仅仅是昆仑神木。”
苏寂转过身,看着他。
“那棵树是死的,没用。我们需要找活的。或者……是神木的树心,也就是‘木精’。”
“只要找到那个东西,我就能帮你重塑经脉,把这只火鸟彻底驯服,让它变成你的力量,而不是你的催命符。”
“昆仑……”
黑瞎子喃喃自语,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之前幻觉里看到的画面。
巍峨的雪山,燃烧的巨树,还有……那个神秘的祭祀。
看来,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
他的身世,他的诅咒,以及这块火精,最终指向的都是那个万山之祖——昆仑。
“看来,咱们这刚安稳几天的日子,又要到头了。”
黑瞎子苦笑一声,但眼神里并没有退缩。
“没事。只要有你在,去哪都行。”
苏寂走回来,重新给他盖好被子。
“别想那么多了,今晚它不会再闹了。睡觉。”
她有些疲惫地爬上床,钻进被窝,依旧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缩进黑瞎子怀里。
虽然他身上现在有点烫,但有着镇魂咒的隔离,这种温度反而变得很舒服,像个暖宝宝。
“瞎子。”
“嗯?”
“明天带我去趟琉璃厂。”
苏寂闭上眼睛,声音变得慵懒。
“你不是说那个赵瞎子知道很多吗?去问问他。关于黑凤凰,关于昆仑,他肯定知道点什么。这老头,欠收拾。”
“好,明天就去。”
黑瞎子抱紧了怀里的人,感受着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窗外的风雪还在肆虐,但这间小屋里,却充满了某种坚定的力量。
不管前方是昆仑雪山,还是刀山火海。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闯不过去的关。
“晚安,祖宗。”
“晚安,我的瞎子。”
夜色深沉,那块放在桌上的火精,虽然不再发光,但在黑暗中,似乎依然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