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无声,唯太极金桥横贯。
太上圣人指间拂尘玉柄被摩挲得微微发烫——这是他修道亿万载来,几乎从未有过的细微失态。桥下阴阳二气如龙蛇交缠,映得这位人教教主面上光影明灭不定,仿佛其道心深处,正有某种亘古未动的平静,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良久,老子缓缓抬眸。那双曾见证开天辟地、历经万劫不磨的圣目,此刻竟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探寻之意。他声音依旧如古井无波,可细辨之下,每个字都似在混沌中荡开涟漪:
“哦?道友有何见教——”
“贫道,洗耳恭听。”
四字吐出,混沌气流都为之一滞。
青年迎着老子目光,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三分玩味,三分慨叹,更有四分“我知你不知”的深意。
他并未立即回应关于鸿钧的话题,反而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实则直指根本的问题:
“敢问老子道友——”
“尔既证混元圣位,真灵寄托天道,不死不灭。那么……下一步,欲向何处修行?”
老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眼前这“青玄”,言辞跳脱,语意莫测,与记忆中那位温润平和的仙尊判若两人。可偏偏,他方才那句“鸿钧”之言,如一把钥匙,已微微撬开了老子心中某个尘封万古的疑窦。
圣人终究是圣人。压下心头一丝不悦,老子手捋长须,缓缓开口。那声音在混沌中铺展,竟显化出朵朵道德金莲,莲开处有紫气东来之异象——此乃言出法随,道韵自生。
“以道友如今境界,确有资格闻此圣道玄机。”
老子目光深远,似在回溯茫茫道途,“昔年道祖于紫霄宫开讲,布仙道于洪荒。混元无极大罗金仙,便是仙道尽头,万法之巅。”
他顿了顿,拂尘轻扫,桥下阴阳二气随之流转:“吾等六圣,以鸿蒙紫气为基,真灵寄托天道,证就天道圣人果位。不死不灭,万劫不磨,此亦在混元无极大罗之境。”
“既是仙道极致,前路自绝。”
老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天道纶音,“唯余一途——聚天地气运,融天道伟力。待天道之力渐次替代吾等圣躯中的本我法力,待十重圆满,便可效法道祖……”
他抬眸望向上方那无尽混沌,仿佛能穿透虚空,看见紫霄宫中的身影:
“身合天道,与道祖并肩,与洪荒……同存共进。”
“哈哈哈哈——!!!”
青年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狂放不羁,竟震得周遭混沌气流倒卷,连太极金桥下的阴阳二气都微微一乱!笑声中满是讥诮,满是悲悯,更有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苍凉。
老子面色不变,圣目却微微眯起。
“老子道友啊老子道友——”
青年笑声渐收,目中神光如电,“贫道再问一句:道祖鸿钧与开天盘古大神相较,孰强孰弱?”
此言一出,混沌似有感应,隐隐传来虚空震荡之音。
老子沉默三息,方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似有万钧之重:
“盘古大神斩三千混沌魔神,劈鸿蒙,开天地,身化万物……道祖,自然不及。”
“说得好!”
青年拊掌而笑,眼中精芒暴涨,“那你可知道——鸿钧道祖,亦是那三千混沌魔神之一!”
“轰——!!!”
虽在混沌,无雷无电,可老子圣心深处,却如遭九天惊雷直劈!
他面上依旧平静,可掌中拂尘玉柄,竟被握出一道细微裂痕——那是圣人心绪剧烈波动的外显!
“你……”老子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颤抖。
青年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如刀,直剖洪荒万古隐秘:
“开天一战,盘古大神斧劈混沌,三千魔神或死或伤。鸿钧,便是那重伤逃遁的漏网之鱼!他携一缕残魂遁入新生洪荒,与一条先天蛐蟮相合,借其躯壳化形而出,更得了造化玉碟碎片这等混沌至宝遗泽!”
老子周身道德之气开始不稳,太极金桥明灭不定。
“其后种种,道友细思——”
青年踏步上前,声音穿透混沌,直抵老子元神深处,“他设计断不周山,是为抹去盘古脊梁的精神象征;收你三清为徒、布道洪荒,是为窃取盘古遗泽,统合天地气运,得那‘继承’之名;再灭巫族,是为断绝盘古血脉,毁其传承!”
青年一字一顿,声震九霄:
“他千方百计,要抹除盘古大神在这洪荒中的一切印记。你道为何?”
老子圣目之中,无数大道符文疯狂推演、碰撞、崩灭、重生。他隐约已猜到答案,可那答案太过惊世骇俗,连圣人道心都难以承受。
青年给出了最后的重击:
“他为的,便是彻底取代你三清这‘盘古正宗’的地位!待时机成熟,便要窃取整个洪荒——这方由盘古道果演化而成的永恒世界!”
“吞噬此界,他便能一步登天,直入……半步大道之境!那正是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后,所抵达的至强境界!”
混沌死寂。
唯有青年的话语,如洪钟大吕,在老子圣心深处反复回响:
“盘古所证,乃鸿蒙大道——那是一切起源与终结,无生无灭,无始无终的至高道果!”
“而鸿钧所创这‘仙道’……”
青年嗤笑,笑声中满是讥讽,“最高不过是证那盘古道果所化洪荒三道之一的天道罢了!纵是天道吞噬地道、人道,独霸洪荒,也不过是一个世界的道!”
他猛然挥手,指向无尽混沌深处:“真正的大道,包罗无边混沌,囊括诸天万界!昔日那三千混沌魔神,任意一尊皆有不逊混元的伟力!盘古大神能斩尽诸魔而开天,那是何等境界?鸿钧……配么?”
老子身形微晃。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昆仑山玉虚宫中,元始师弟每每提及“盘古正宗”四字时的傲然;想起碧游宫里,通天道弟那“截取一线生机”背后,对天道既依存又隐隐抗拒的矛盾;更想起自己八景宫中,那尊永远寂静无声的八卦炉——炉中炼的,究竟是“道”,还是……“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