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罗开洪、于博几人，听着外面先是杨奇平和的说话声，紧接着是花豹那一声充满威慑力的短促咆哮，心脏都跟着猛跳了一下。尤其是那声咆哮，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带着大型猛兽特有的令人心悸的野性...地听术（残）——此为上古地脉感知类秘法之残篇，仅存“听息”“辨踪”二重真意。修成可借大地为耳，百步之内虫蚁爬行、落叶坠地之声皆可入心；五十步内生灵气息流转、气血起伏、脚步虚实，如观掌纹。然因残缺不全，无法推演气机来路、无法追溯过往痕迹，亦无御敌攻伐之效，唯作警戒、追踪、潜伏之用。若欲补全，需寻齐另两卷残页：一藏于沧山深处古兽冢，一沉于幽篁溪底寒潭眼。杨奇指尖抚过玉简表面，一股微凉沁入神识，仿佛有无数细密根须自掌心悄然探出，无声扎进地面。他下意识闭目，心神下沉。刹那间，脚下青砖的纹理、缝隙里半枯的苔藓、砖下三寸泥土中一只蜷缩的蝼蛄、十步外假山石缝里两粒滚落的沙砾……所有细微震颤，都化作清晰音律，在他耳畔低吟。不是声音，是“息”。是大地在呼吸。是万物在搏动。他猛地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青灰微光，随即隐没。再看四周，寻常无奇的兽医站后院，竟似被剥去表皮，显露出底下奔流不息的“活脉”——风拂竹叶的簌簌声，在他耳中延展成一道绵长气流；远处浣熊馆传来的幼崽啼叫，则如水滴落潭，激起层层涟漪，余波直抵脚底。这便是“听息”。而“辨踪”……杨奇目光缓缓移向院角那丛被踩踏过的狗尾草。草茎断裂处汁液尚未干涸，断口纤维微翘，泥土印痕尚新——这不是今日早间饲养员经过留下的，而是半个时辰前，一个体重约六十五公斤、左脚微跛、步幅略短的男子所留。他停在此处约七秒，曾低头俯身，似在查看什么。杨奇未曾亲眼所见，却如亲临其境。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一弹，玉简悄然隐入百囊腰带深处。此时，窗外忽有清脆鸟鸣划破秋阳。一只灰喜鹊扑棱棱落在院墙头，歪着脑袋看他，爪下还抓着半块昨夜喂过的营养膏。【主人，小九嗅到味道了。】意念如溪流般淌入识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杨奇神色微凝，未答，只抬手一招。灰喜鹊振翅而起，掠过院墙，径直飞向幽篁溪方向。他起身，推开兽医站后门，脚步未停，已如离弦之箭穿林而去。幽篁溪比往日更静。国庆余波散尽，游客稀疏，连水声都显得格外空灵。瀑布依旧潺潺，水潭倒映着几竿斜斜的凤尾竹影，青碧如墨。杨奇却在水潭边顿住。不是因为景，而是因为“息”。地听术初成，他未刻意催动，双脚刚踏上溪畔湿滑青苔，一股异样便顺着足底直冲天灵——并非杀意，亦非暴戾，而是一种……粘稠的、滞涩的、仿佛被陈年淤泥裹住的“死气”，正从潭底幽暗处，丝丝缕缕，向上浮升。那气息极淡，混在湿润水汽与腐叶微腥之中，若非此刻五感被地听术悄然淬炼，几乎无法分辨。更怪的是，这死气并非均匀弥散，而是呈螺旋状，缓慢旋转，中心正对水潭最深那处——也就是假山底部，那个曾藏匿走失男孩的石洞。杨奇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水波微漾，倒影里他的眉宇沉静，眼底却有青光一闪而逝。他凝神，心念微动，地听术悄然运转至极限。嗡——不是耳闻，是神识骤然刺入水底！水下世界在他“听”中轰然铺开：水流的缓急、石缝间小虾游弋的摆尾、水草摇曳的弧度……全都化作清晰韵律。而就在那石洞最幽暗的角落，一簇微弱却顽固的“心跳”声，正与水波共振，频率诡异——比正常生物慢三拍，却比枯木腐朽快七分。是活物。但绝非寻常。杨奇缓缓站起，目光扫过假山。石洞入口已被几丛茂盛的菖蒲半掩，叶片宽厚油绿，边缘却泛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病态的灰白。他绕至假山背面，那里有一道狭窄的天然石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缝隙深处，潮气更重，岩壁渗着细密水珠，空气里那股“死气”愈发浓烈，带着铁锈与陈血混合的腥甜。杨奇取出骨埙，拇指轻按第三孔，无声一吹。没有声音。只有三缕极淡的青色灵风，自埙孔逸出，如活蛇般钻入石缝，悄然缠上岩壁上几株不起眼的灰褐色苔藓。刹那间，苔藓剧烈抽搐，表面浮起一层薄薄黑霜，随即“噗”一声轻响，化为齑粉簌簌落下。苔藓之下，赫然露出几道刻痕。不是文字，也不是图腾。是爪印。三道并排，深陷岩壁，每一道都如刀劈斧凿，边缘锐利得不似自然形成。爪尖位置，残留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污迹，散发出与潭底死气同源的气息。杨奇指尖悬停于爪印上方半寸，未触。他忽然想起“雄霸”档案末尾一行小字：“接收时，右前腿内侧发现旧伤，疑似钝器击打所致，愈合不良，每逢阴雨微跛。”又想起那日鸭舌帽女子被擒前，搜出的记事本里，一页潦草速写——一只雄狮侧影，脖颈处标注“腺体”，右后腿处画着醒目的叉，旁注：“衡州，未清。”未清？杨奇眸光陡寒。他缓缓收回手，转身离开石缝，却未走远，而是寻了块干燥山石坐下，取出手机，拨通蒋开电话。“部长，幽篁溪有情况。”他声音低沉平稳，“‘雄霸’原园主之死，或许不是意外。我刚刚在假山石缝里，发现了和它右后腿旧伤形状完全一致的爪印。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水面，“潭底有东西在‘呼吸’。不是动物，不是人。像某种……被封住的东西。”电话那头，蒋开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发紧：“封？谁封的？为什么？”“不清楚。”杨奇望着水面倒影里自己平静的脸，“但‘雄霸’认得那气息。它不是在指认凶手，是在指认……‘钥匙’。”“钥匙？”“对。”杨奇指尖无意识敲击膝盖，“那人身上，有能唤醒潭底之物的东西。或者……她本身就是钥匙。”沉默数秒，蒋开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断：“你继续盯。我马上调园史档案，查五年前‘奇趣野生动物园’倒闭前后，所有与沧山、幽篁溪有关联的工程记录、地质勘测报告、甚至……道士和尚的出入登记。”“好。”杨奇应下，挂断电话。他并未起身，反而闭目，将全部心神沉入地听术。这一次，他不再试探水面，而是将“听”之意，如针般，狠狠刺向潭底最幽暗处！嗡——！！！识海骤然剧震！仿佛有无数冰冷铁链哗啦扯动，一声沉闷如古钟轰鸣的“咚”响，自地心深处炸开，狠狠撞入神魂！眼前幻象翻涌：不是水，是血。粘稠、温热、带着浓烈腥气的暗红血水，漫过脚踝，淹没腰腹，灌入口鼻——血水中，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沉浮、嘶吼，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丝毫声音；一张张褪色的动物园门票，在血浪中载沉载浮，票面印着“奇趣野生动物园”的烫金字样，日期是五年前十月三日；血水尽头，一具穿着灰色工装、胸口插着半截钢筋的尸体，正缓缓沉向更深的黑暗。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被血浸透的图纸，一角隐约可见“幽篁溪引水改造”“地下溶洞探查”“封印加固”等字样……幻象如潮水退去。杨奇猛地睁开眼，喉头一甜，一缕血丝自唇角蜿蜒而下。他抬手抹去，指尖沾血微温。水面恢复平静，倒映着澄澈秋空。可他知道，那潭底，并非死水。那是……一口活棺。而五年前的“意外”，不过是棺盖第一次松动的声响。就在此时，肩头微沉。灰喜鹊不知何时飞回，爪子上，紧紧抓着一枚东西。不是营养膏。是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形如泪滴的石子。石子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似有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絮状物，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小九将石子放在杨奇摊开的掌心。【主人，它在喊。】杨奇低头，凝视着掌中黑石。地听术自发运转，这一次，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无数个破碎、重叠、带着极致恐惧与怨毒的意念，正从石子内部，如同地底涌泉般，汩汩冒出，汇成一句无声的呐喊：【放我出去……】【他们骗我……说只是看看……】【水……好冷……】【我听见了……狮子在哭……】杨奇握紧黑石，指节泛白。石子微凉，却似有生命般，在他掌心轻轻一跳。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沧山轮廓，将最后一缕金光，泼洒在幽篁溪粼粼水波之上。那光，照不进潭底。也照不进五年前，那个被钢筋钉死在幽暗溶洞里的年轻地质员眼中。杨奇缓缓起身，将黑石收入百囊腰带最内层，指尖拂过腰间新得的“锐金指虎”，金属冰凉。他望向沧山方向，暮色渐浓，山影如墨。国庆的喧嚣早已散尽。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