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南城的老街在秋雨里泡得发软,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墙角生出墨绿的青苔。巴记大排档的卷帘门三天没开,门把手上挂着的“暂停营业”牌子已经被雨水打湿,字迹晕染开来。
店里,巴刀鱼坐在收银台后,面前摊开着那本从井底带回来的《情绪烹饪笔记》。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泛黄的纸页散发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厨房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
他已经在笔记上泡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开火做饭,没有出门采购,甚至很少说话。酸菜汤和娃娃鱼自觉地包揽了所有日常事务,两人轮流去市场买菜、做饭、打扫,尽量不打扰他。
但她们知道,巴刀鱼变了。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专注到近乎狂热的光芒。那光芒让她们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巴刀鱼似乎找到了方向,担忧的是那个方向可能通往未知的危险。
“鱼哥,吃饭了。”酸菜汤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在巴刀鱼面前。
面是简单的阳春面,清汤,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但汤色清澈,香气扑鼻,是酸菜汤的拿手绝活。
巴刀鱼头也不抬:“放着吧。”
“你已经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上午了。”酸菜汤在他对面坐下,“再不吃,面就坨了。”
娃娃鱼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小心地擦拭着那把从井底带回来的厨刀。刀身上的锈迹已经被她用药水清理了大半,露出了原本的钢色。刀柄上刻着的那个符号,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鱼哥,”娃娃鱼轻声说,“刀在震动。”
巴刀鱼这才抬起头,看向那把刀。确实,刀身在轻微地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嗡鸣的频率很奇特,像是某种心跳。
他放下笔记,接过厨刀。手指触碰到刀柄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几个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雨夜,女人撑伞匆匆走过老街;
厨房里,灶火跳动,锅里炖着汤;
一双眼睛在窗外窥视,眼神冰冷...
画面到此中断。
巴刀鱼皱眉:“有人在附近。”
“谁?”酸菜汤立刻警觉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张望。
雨还在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积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街对面的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晃,枝叶沙沙作响。
“没看到人。”酸菜汤说。
娃娃鱼却走到后门,侧耳倾听。她的表情逐渐凝重:“外面...有人来了。不是从正门,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
话音刚落,后门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节奏很特别。
巴刀鱼握紧了厨刀,给酸菜汤使了个眼色。酸菜汤会意,从厨房的刀架上抽出一把剁骨刀,悄无声息地靠近后门。
娃娃鱼则退到收银台后,手伸进抽屉,握住了藏在里面的防狼喷雾——这是巴刀鱼前几天特意买给她的。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同样的节奏。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开门,是我,黄片姜。”
黄片姜。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巴刀鱼的心脏。他握着厨刀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三天前,在那个雨夜,黄片姜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店里。老人自称是“退隐的玄厨”,说看中了巴刀鱼的潜质,想收他为徒。当时巴刀鱼正为厨道玄力的觉醒而困惑,便答应让他“指点一二”。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雨晴的笔记、黄片姜在照片上的身影、还有那把杀人厨刀...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黄片姜与苏雨晴的死有关。
“巴小子,开门吧。”黄片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你查到了些东西。但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巴刀鱼和酸菜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他缓缓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黄片姜站在门外,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但巴刀鱼注意到,老人的裤脚湿了一截,鞋子上沾着泥——他确实是翻墙进来的。
“不请我进去坐坐?”黄片姜笑着说,“这雨下得真大,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巴刀鱼侧身让开:“请进。”
黄片姜收伞,走进店里。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在收银台上的那本笔记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娃娃鱼手中的厨刀上多看了两眼。
“坐。”巴刀鱼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桌子。
黄片姜坐下,将雨伞靠在桌边。酸菜汤端着茶壶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水滚烫,热气袅袅升起。
“谢谢。”黄片姜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你们这三天,都没开门营业啊。”
“雨太大,没什么生意。”巴刀鱼在对面坐下,厨刀就放在手边,“黄老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你。”黄片姜放下茶杯,直视巴刀鱼的眼睛,“三天前我教你的‘清心咒’,你练了吗?”
“练了。”巴刀鱼面不改色地说,“确实有帮助,玄力运转顺畅多了。”
这是实话。黄片姜上次来时,教了他一套调节玄力的基础法门,他试过,效果显著。但也正因为有效,才更让他警惕——如果黄片姜真的有问题,为什么又要教他真东西?
“那就好。”黄片姜点点头,“玄厨之道,重在根基。根基不稳,再高的楼阁也会倒塌。”
他顿了顿,忽然说:“你挖到东西了吧。”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酸菜汤握紧了手中的剁骨刀,娃娃鱼的手指搭在防狼喷雾的按钮上。
巴刀鱼却笑了:“黄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装了,小子。”黄片姜叹了口气,“三天前,我在你这店里,就感觉到了地下的玄力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瞒不过我。再加上你这三天闭门不出...”他指了指收银台上的笔记,“应该是找到了苏雨晴的遗物吧。”
巴刀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黄老认识苏前辈?”
“何止认识。”黄片姜的声音低沉下来,“她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最得意的学生。
巴刀鱼心中一震,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那黄老应该知道,苏前辈是怎么死的。”
“知道。”黄片姜说,“被一把厨刀刺穿心脏,死在她自己的厨房里。”
“凶手呢?”
“不知道。”黄片姜摇头,“警方查了很久,没有线索。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而且...”他看向巴刀鱼,“雨晴研究的东西,本来就不为世俗所容。协会里早就有人想对她动手了。”
“协会?”巴刀鱼抓住关键词,“您是说...玄厨协会?”
黄片姜点头:“十年前,协会内部有一场激烈的争论。一方主张玄厨应该隐于世间,不干预世俗;另一方则认为,玄厨应该用自身能力造福大众。雨晴属于后者,而且她走得更远——她开始研究‘情绪烹饪’。”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说:“情绪烹饪是玄厨界的禁忌。不是因为它邪恶,而是因为它太危险。人的情绪是复杂而强大的力量,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但雨晴认为,如果能妥善运用,这种力量可以治愈很多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心理疾病。”
“所以她就做了。”巴刀鱼说。
“做了,而且初见成效。”黄片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治好了十几个重度抑郁症患者,那些人后来都恢复了正常生活。但协会里的保守派坐不住了,他们认为雨晴是在玩火,迟早会引来大祸。”
“所以他们杀了她?”
“我不知道。”黄片姜再次摇头,“协会内部派系复杂,我没证据。但雨晴死后,她的所有研究成果都被封存,她的名字也成了协会的禁忌,不许任何人提起。”
他看向巴刀鱼:“直到三个月前,我偶然间感应到南城这边有玄力波动。起初很微弱,但越来越强。我调查后发现,波动源就在你的店里。而且...”
黄片姜伸出手,指了指巴刀鱼的心脏位置:“你身上,有雨晴的气息。”
巴刀鱼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贴身佩戴着苏雨晴留下的那枚银戒指。三天来,戒指一直散发着微弱的冰凉感,像是死者的叹息。
“你挖到了她的骸骨,拿到了她的笔记和厨刀。”黄片姜继续说,“现在,你继承了她的‘遗产’。所以我来找你,不是要阻止你,而是要提醒你——小心协会的人。他们如果知道你接触了情绪烹饪,不会放过你。”
“那黄老呢?”巴刀鱼直视他的眼睛,“您是什么立场?”
黄片姜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我老了,不想再卷入这些纷争。但雨晴是我的学生,她的死,我一直耿耿于怀。如果你真想查清真相,我愿意帮你。但前提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你要先活下来。协会的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突然亮起两束车灯。
灯光穿透雨幕,由远及近。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子在巴记大排档对面的路边停下,熄火,但没有开门。
车里坐着人。
“来了。”黄片姜低声说,“比我预计的还要快。”
巴刀鱼也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商务车静静地停在雨中,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虽然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正穿透雨幕,投向这里。
“他们是什么人?”酸菜汤紧张地问。
“协会的‘清道夫’。”黄片姜说,“专门处理那些‘越界’的玄厨。十年前雨晴死后,就是他们清理了现场,抹掉了所有痕迹。”
娃娃鱼忽然开口:“车里...有四个人。三个男人,一个女人。都很危险。”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读”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酸菜汤看向巴刀鱼。
巴刀鱼的大脑飞速运转。逃?对方既然找上门来,肯定已经布好了局。硬拼?对方有四个人,而且明显有备而来。他们这边只有三个人,娃娃鱼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黄老,”巴刀鱼转头看向黄片姜,“您既然提醒我们,应该有对策吧?”
黄片姜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三张‘匿影符’,可以暂时掩盖你们的玄力波动,让他们找不到你们。但效果只有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你们必须离开南城,越远越好。”
巴刀鱼打开木盒,里面是三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符纸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触手冰凉。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他问。
“我走不了。”黄片姜苦笑,“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如果我突然消失,他们会立刻警觉,展开全城搜索。你们反而更难脱身。”
“可是...”
“没什么可是。”黄片姜拍拍巴刀鱼的肩膀,“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们还不敢对我怎么样。倒是你们,年轻,还有未来,不能折在这里。”
窗外,商务车的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戴着墨镜。接着是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撑着一把红伞。最后是两个同样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车旁。
四个人都看向巴记大排档的方向。
“快走。”黄片姜催促道,“从后门,翻墙出去。记住,十二个时辰。”
巴刀鱼不再犹豫,抓起木盒,对酸菜汤和娃娃鱼说:“收拾东西,只带必需品。五分钟内出发。”
三人分头行动。巴刀鱼把笔记和厨刀装进背包,又拿了几件换洗衣物。酸菜汤从厨房里拿了些干粮和水。娃娃鱼则把一些现金和证件装进一个小包里。
五分钟后,三人站在后门口。
黄片姜递给他们一人一张匿影符:“贴在胸口,默念‘隐’字,符纸就会生效。记住,十二个时辰内不要使用玄力,否则符纸会失效。”
三人依言照做。符纸贴在胸口的瞬间,一股凉意渗入体内,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了全身。
“走吧。”黄片姜拉开后门。
门外,雨还在下。后院墙头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巴刀鱼第一个翻过墙头,落地后接应酸菜汤和娃娃鱼。三人冒着雨,穿过狭窄的巷道,消失在夜色中。
黄片姜站在后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然后,他转身回到店里,关上后门,重新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前门传来敲门声。
黄片姜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喝茶。
敲门声持续了三下,然后门被推开了。穿灰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红伞收起,靠在门边。
“黄老,”女人的声音很冷,“别来无恙。”
黄片姜放下茶杯:“小宋,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直接。”
宋雨——这是女人的名字,十年前是协会最年轻的执事之一,现在是“清道夫”的负责人。
她在黄片姜对面坐下,另外三个男人也走进店里,分别站在门口和窗边,封锁了所有出口。
“我们检测到这边有强烈的玄力波动,波动特征和苏雨晴当年的研究高度吻合。”宋雨开门见山,“黄老,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黄片姜平静地说,“但我什么也没找到。这三天,我一直在找,但一无所获。”
“是吗?”宋雨盯着他的眼睛,“那刚才离开的那三个人呢?他们身上,可都贴着匿影符。”
黄片姜心中一沉,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三个不懂事的年轻人,误打误撞觉醒了玄力,我怕他们惹祸,给了他们符纸,让他们出去避避风头。”
“避风头?”宋雨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黄老,您觉得我会信吗?苏雨晴的遗物,就在他们身上吧。”
黄片姜沉默。
宋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十年前,我们清理苏雨晴的事,是协会最高层的决定。她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研究了不该研究的东西。如果那些东西流传出去,会给整个玄厨界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你们就杀了她?”
“我们没杀她。”宋雨转身,“我们只是清理现场,抹掉痕迹。杀她的人...另有其人。”
黄片姜猛地抬头:“谁?”
“不知道。”宋雨摇头,“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人为。而且,苏雨晴死前,似乎预见到了什么,提前把最重要的研究成果藏了起来。我们找了十年,没找到。”
她走回桌前,俯身看着黄片姜:“直到三天前,波动再次出现。黄老,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已经很明显。
黄片姜慢慢站起身,与宋雨对视:“如果我说不呢?”
宋雨叹了口气:“那就别怪晚辈不敬了。”
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站在门口和窗边的三个男人同时动了,朝黄片姜围拢过来。
黄片姜却笑了。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金色的符纸,夹在指间:“小宋,你以为我这七十年,是白活的吗?”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迅速扩散,将整个店铺笼罩其中。
宋雨脸色大变:“金焰符!你疯了?!这种符一旦使用,你的玄力会...”
“会废掉大半。”黄片姜接话道,声音依然平静,“但至少,能拖住你们一会儿。”
金色的火焰在雨中燃烧,将巴记大排档映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已经逃出两条街的巴刀鱼三人回过头,看到了那冲天的金光。
“黄老...”巴刀鱼握紧了拳头。
“快走!”酸菜汤拉着他,“别辜负他的心意!”
三人转身,继续在雨中奔跑。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冲刷掉这世间所有的秘密和罪恶。
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巴刀鱼胸前的银戒指突然发出一阵灼热,仿佛死者在低语:
跑,不要回头。活下去,然后...查清真相。
夜色如墨,雨声如泣。
新的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