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0206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省纪委的人走后,买家峻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西,照进来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秘书进来三次,问他需不需要订午餐、需不需要订晚餐、需不需要叫车送他回家。他三次都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那摞文件还在办公桌上放着。

    足足二十三份,每一份都记录着沪杭新城这些年的问题——安置房的地基偷工减料、拆迁补偿款被层层克扣、开发商与官员的隐秘交易、地下组织暴力逼迁的案底。这些是他这几个月的心血,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催命符。

    省纪委的人把文件带走了。

    只带走了复印件。

    原件还在他手里,一页都没少。

    “买主任,这些东西我们会认真核实。”那个年长的临走前说,“但在核实期间,希望你不要再继续深入调查。这是纪律。”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冷笑。

    不继续深入?

    解迎宾会给他时间吗?杨树鹏会给他时间吗?那些已经闻到风声、开始转移资产、销毁证据的人,会给他时间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沪杭新城的工地。夕阳下,那些停工的高楼像一根根巨大的墓碑,矗立在荒草丛生的土地上。原本应该今年交付的安置房,现在连地基都没打完。原本应该在工地上忙碌的工人,现在只剩几个看门的老头,缩在临时板房里抽烟。

    这是他的责任区。

    这是他要负责的项目。

    可现在,他连进工地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手机响了。

    常军仁的电话。

    “买家峻,听说省纪委的人找你了?”

    “消息挺快。”

    “我能不快吗?整个市委都在传这件事。”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实话告诉我,你那边到底有没有问题?”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

    “你希望我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废话!”常军仁急了,“我当然希望你没问题!你要是有问题,沪杭新城这摊子烂事谁来收拾?”

    买家峻笑了一下。

    “那你可以放心。我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的?”

    “真的。”

    “那就好。”常军仁松了口气,“不过你最近小心点。解宝华今天下午开了个会,专门研究‘如何配合省纪委调查’的问题。你猜他是怎么定调的?”

    “怎么定调的?”

    “‘要深刻反思、全面配合、严肃处理’。”

    买家峻挑了一下眉。

    “这是要清理门户?”

    “不是要清理门户,是要清理你。”常军仁说,“他那‘三个要’里,反思的是你,配合的是查你,处理的是你。从头到尾,沪杭新城的问题都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买家峻没有接话。

    他知道常军仁说的是真的。

    解宝华这个市委秘书长,从第一天起就站在解迎宾那边。什么“维稳”、什么“大局”、什么“配合调查”,不过是他手里的工具。现在省纪委的人来了,他当然要抓住机会,把所有的锅都甩给自己。

    “买家峻,”常军仁继续说,“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实在不行,你就先退一步。”

    买家峻愣了一下。

    “退一步?”

    “对。沪杭新城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的。你现在硬顶着,万一真被他们找出什么把柄,反而被动。不如先退一步,等风头过去再说。”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老常,你知道沪杭新城的安置房为什么停工吗?”

    “知道,解迎宾的资金链断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资金链断了吗?”

    “因为他把钱挪走了。”

    “挪去哪儿了?”

    常军仁沉默了。

    买家峻替他回答“挪去省城买地了。解迎宾在省城拿了三块地,全是高价抢的。他为什么敢高价抢?因为他以为沪杭新城的钱可以随便用,因为他以为没人会查他,因为他以为我就是个摆设。”

    他顿了顿。

    “现在他慌了。他怕我继续查下去,查出更多东西。所以他要让我停,让纪委的人来查我,让我自顾不暇。”

    “那你更应该退一步……”

    “不能退。”买家峻打断他,“老常,我退一步,他就进十步。我退了,安置房的事谁来管?那些被强拆的拆迁户谁来管?那些被他坑了的农民工谁来管?”

    常军仁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买家峻,你这样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买家峻笑了笑。

    “搭进去就搭进去。反正我这辈子,也没想过当什么大官。”

    电话挂断。

    买家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远处的工地上,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那灯很暗,在一大片黑暗里像一只孤独的眼睛。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老陈在医院里说的话

    “买主任,那车是冲着你来的。他们敢撞你一次,就敢撞你第二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此刻很稳。

    可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

    与此同时,解迎宾的别墅里正在开另一场会。

    客厅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坐在沙发上。解迎宾坐在主位,旁边是韦伯仁,再旁边是杨树鹏。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正是省纪委的人今天带走的那些——当然是复印件。

    “韦秘书,”解迎宾弹了弹烟灰,“买家峻那边有什么动静?”

    韦伯仁推了推眼镜,脸色不太好看。

    “没动静。省纪委的人走后,他一直在办公室坐着,到现在没出来。”

    “就坐着?”

    “就坐着。”

    解迎宾皱起眉头。

    “不对。”

    杨树鹏在旁边问“哪儿不对?”

    “他太冷静了。”解迎宾说,“换成任何人,被纪委找上门,第一反应应该是慌。要么找关系,要么准备材料,要么出去打电话。可他什么都没干,就坐着?”

    韦伯仁迟疑了一下。

    “也许……他觉得自己没问题?”

    解迎宾冷笑一声。

    “没问题?他没问题,那二十几份文件是凭空变出来的?他没问题,那些安置房的账目是他编的?他没问题,我们坐在这里干什么?”

    韦伯仁低下头,不敢接话。

    杨树鹏说“解总,要不我派人盯紧他,只要他出市委大院,我就……”

    “盯紧就行了。”解迎宾打断他,“别的什么都不用干。”

    杨树鹏愣了一下。

    “解总,这可是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解迎宾看着他,“省纪委的人刚走,他就出事,你猜人家第一个怀疑谁?”

    杨树鹏不说话了。

    解迎宾站起来,走到窗前。

    “买家峻这个人,我算是看透了。他不怕硬碰硬,你越硬他越硬。他怕的是软刀子,是组织程序,是让他什么都干不了。”

    他转过身。

    “现在省纪委在查他,他就得老老实实配合。配合期间,他还敢查我吗?还敢调查组到处跑吗?还敢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举报人吗?”

    韦伯仁抬起头。

    “解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解迎宾说,“等着就行。等纪委的调查结果,等买家峻被调走,等他彻底离开沪杭新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沪杭新城的规矩,不是他一个外人能破的。”

    韦伯仁和杨树鹏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忽然,解迎宾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你们先出去。”

    韦伯仁和杨树鹏站起来,识趣地离开。

    等门关上,解迎宾才接起电话。

    “领导,这么晚了……”

    “解迎宾,”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省纪委的人是你叫去的?”

    解迎宾愣了一下。

    “领导,我……”

    “我问你是不是!”

    解迎宾咬了咬牙。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买家峻背后站着谁?”

    解迎宾的额头渗出冷汗。

    “知道。”

    “你知道还敢动他?”

    解迎宾深吸一口气。

    “领导,我不动他,他就要动我。他手里那些材料,足够把我送进去十年。我没办法,只能先下手为强。”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解迎宾继续说“领导,买家峻查的不只是我。他查的那些项目,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没有省里市里的关系?他再查下去,沪杭新城的事捂不住,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解迎宾,你太急了。”

    “领导……”

    “省纪委的人去查买家峻,是好事。但你知道他们带回来什么吗?是二十三份调查记录。每一份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份都有签字盖章。买家峻根本没打算瞒,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在桌上了。”

    解迎宾愣住了。

    “他……他疯了吗?”

    “他没疯。他是聪明。”那个声音说,“他把东西摊出来,省纪委的人就只能查。查到东西,是他的功劳。查不到东西,是他的清白。从头到尾,他都没打算躲。”

    解迎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领导,那我现在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解迎宾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想办法,让买家峻自己走。”

    “自己走?”

    “沪杭新城的事,你收不了场。买家峻也收不了场。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主动放弃。只要他走,沪杭新城的盖子就不会彻底揭开。那些烂账,慢慢填。那些关系,慢慢修复。”

    解迎宾咬了咬牙。

    “可是领导,他怎么肯主动走?”

    “那就让他不得不走。”

    电话挂断了。

    解迎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让他不得不走?

    怎么个不得不走?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花絮倩。

    “杨树鹏的人今晚去买家峻家了。”

    解迎宾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蠢货!

    他刚才明明说了,什么都别干!

    ——

    买家峻的家在老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里。

    房子是他来沪杭后租的,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他喜欢这地方,因为安静,因为没人认识他,因为可以一个人待着。

    今晚,他照例加班到十点。

    走出办公室时,整栋楼已经空了。他乘电梯下楼,穿过空荡荡的大堂,走向停车场。

    车是老陈开的那辆,还在修理厂。他这几天都是打车上下班。

    站在路边等车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这条街平时这个点,还有不少车经过。可今晚,一辆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准备换一辆网约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面包车从街角冲出来,直直向他撞来!

    买家峻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乎本能地向旁边扑去,整个人摔在绿化带里。面包车擦着他的身体冲过去,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车门拉开,跳下来四个蒙面人。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刀,是棍棒。

    买家峻爬起来就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但必须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有人喊“别让他跑了”,听到棍棒挥舞的风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跑过街角,跑进小巷,跑向那栋老式居民楼。

    只要跑进去,只要跑进楼道,只要关上那扇铁门……

    一根棍子砸在他背上。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脸磕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跑啊!”有人在他耳边喊,“继续跑啊!”

    买家峻抬起头。

    四个蒙面人围着他,手里的棍棒高高举起。

    他忽然笑了。

    那四个人愣了一下。

    “笑什么?”

    买家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们身后的方向。

    那四个人下意识回头——

    两道刺眼的车灯直直照过来!

    一辆黑色轿车从小巷另一头冲进来,速度极快,根本不打算刹车。那四个人惊叫着向两边跳开,轿车擦着他们的身体冲过去,在买家峻身边一个急刹停下。

    车门推开。

    “上车!”

    买家峻看清了那张脸。

    花絮倩。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爬进车里。

    车门关上,轿车轰鸣着冲出小巷。

    ——

    车上,买家峻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

    花絮倩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包纸巾。

    “擦擦。”

    买家峻接过纸巾,擦掉嘴角的血。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我一直在附近。”

    “为什么?”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知道今晚会出事。”

    买家峻看着她。

    车里的灯光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握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用力的那种白。

    “花老板,”他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花絮倩没有回答。

    车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前。

    “下车。”她说,“三楼302,我租的。你今晚住这儿。”

    买家峻看着她。

    “你呢?”

    “我回去。”

    “回去?”

    “‘云顶阁’还需要我。”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

    “花老板,你这样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花絮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搭进去就搭进去。”她说,“反正我这辈子,也没想过清清白白。”

    她转过头,看着买家峻。

    “买家峻,你记住,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买家峻看着她。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花絮倩沉默了很久。

    久到买家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我要解迎宾死。”

    ——

    三楼302是一间普通的出租屋,家具简陋,但干净。

    买家峻坐在沙发上,背上的伤还在疼。他掀开衣服看了一眼——青紫了一大片,应该没伤到骨头。

    手机没电了。

    他找到充电器充上,开机后,跳出十几条未接来电和短信。

    常军仁三个电话。

    韦伯仁一个电话。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晚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是杨树鹏的人自作主张。”

    买家峻盯着那条短信,嘴角慢慢弯起来。

    跟他们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解迎宾这是慌了。

    他越慌,就越说明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陌生的街区,陌生的灯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这场仗,正式打响了。

    手机响了。

    常军仁的来电。

    他接起来。

    “买家峻!你没事吧?!”

    “没事。”

    “我刚才接到消息,说你被人堵在路上了!”

    “已经脱险了。”

    常军仁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买家峻,你听我说,这件事你必须报警。不能就这么算了!”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

    “老常,报警有用吗?”

    常军仁愣住了。

    “杨树鹏的人干的,杨树鹏背后站着谁?报警能把他抓进去吗?能让他认罪吗?能让解迎宾低头吗?”

    常军仁没有说话。

    买家峻继续说“我不报警。我等着。等他们再来。”

    “你疯了?!”

    “我没疯。”买家峻说,“他们越动手,就越说明他们怕。他们越怕,我就越要查下去。”

    常军仁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买家峻,你这样会死的。”

    买家峻笑了笑。

    “死就死。反正活着,也不过是一口气。”

    电话挂断。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天边,有一点微光正在亮起来。

    那是黎明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