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那番“收集者”宣言和随之而来的背叛攻击，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脏水，把铁锈镇刚刚因守护者到来而升起的那点热气浇了个透心凉，顺便还让人恶心反胃。太空中，守护者舰队与环塔商会“收集者”舰队的无声激战正酣，能量爆闪和空间涟漪即便隔着大气层也隐约可见，每一次闪光都让秦守仁心脏抽搐一下——生怕守护者顶不住，那几艘“古代神庙”要是变成太空垃圾，铁锈镇就真成案板上的鱼肉了。
但李昊那通“憎恶为燃料”的动员，虽然听起来有点悲壮过头，却实实在在地在铁锈镇上下烧起了一股邪火。恐惧还在，但一种更尖锐、更主动的愤怒和不甘被点燃了。妈的，被天上不知道啥玩意当成庄稼等着割就够憋屈了，现在连伪装成商人的星际鬣狗都敢跳出来想提前挖心掏肺？真当铁锈镇是泥捏的？
这股邪火驱使着人们以更高效率运转。老陈和阿哲一边诅咒着商会祖宗十八代，一边红着眼睛将“憎恶”情绪的特征参数（主要采集自徐进和他手下老兵骂街时的精神状态，辅以镇民们得知真相后的普遍反应）强行塞进“窃火者”共鸣器的模拟程序。墨工和影鉴则全力协助守护者舰队传输下来的“群体心壁”和“现实锚”技术本地化，影鉴的石板都快过热了，墨工的工具箱叮当作响，两人难得地出现了意见分歧和激烈争论（虽然声音还是不大）。
就在这内忧外患、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埋头苦干（或苦骂）的当口，之前派出去那两支“希望种子”小队，居然先后传回了消息！
最先回来的，是老独臂那支渗透黑钢的小队。他们去时七个人，回来时只剩四个，个个带伤，老独臂的金属义肢上多了几道深深的、泛着污浊能量的腐蚀痕迹，脸色难看得很，但那只独眼里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黑钢……真他妈变成鬼窟了。”老独臂灌下一大碗秦守仁心疼万分才批下来的医用酒精兑水（权当消毒和压惊），抹了把嘴，哑着嗓子汇报，“外围全是那些打不死、打不烂、还越打越来劲的‘恐惧实体’，有些像人变的，有些根本就是地里‘长’出来的怪物。但……”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往里摸，靠近原来领主堡垒那片，反而‘干净’了点。不是没怪物，是怪物被清理过！我们伏击了一小股落单的‘实体’，从它们身上残留的标识和装备碎片看，是之前黑钢正规军的！而且战斗方式很有章法，不是乱打。我们顺着痕迹摸，在一个半塌的旧弹药库地下掩体里，堵到了一伙人。”
“黑钢的活人？没疯？”徐进追问。
“领头的自称是原第三重型突击营的少校，叫‘血斧’摩根。”老独臂啐了一口，“人如其名，又硬又横，见面差点把我们当怪物宰了。好不容易说清楚，那家伙居然还认得老子（以前交手过）。他说雷克萨彻底疯了，跟那个鬼机器连在一起，成了新的污染源，到处‘转化’人。但黑钢军里还有些老底子，不肯变成怪物，也不肯跟着疯，就聚在一起，东躲西藏，一边抵抗怪物，一边……想办法弄死雷克萨和那台机器。他们人不多，可能还剩两三百能打的，但都是见过血、不怕死的老兵油子，而且……”
老独臂压低声音：“他们手上还有几处没被污染的小型军工厂和仓库，能生产弹药、维修装备，甚至还能凑合着提炼点能源！就是缺稳定的后方、高级技术支持和……他妈的人心不散！”
几乎在老独臂汇报完的同时，索菲亚那支前往水晶城方向的小队，也通过预设的一次性加密中继器，传回了一段极其简短、充满干扰但信息量巨大的讯息：
“已潜入水晶城外环……商会封锁严密……城内分裂……发现抵抗组织‘净光之誓’……主要由底层技术员、士兵、部分拒绝‘方舟’计划的学者组成……目标：夺回城市控制权，驱逐或消灭商会地面力量……缺乏重型装备及统一指挥……急需外部支援及技术协作……尤其对抗精神污染装备……”
两支小队的消息，像两道刺破厚重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李昊脑海中的某个区域。
黑钢镇残存的、拥有战斗意志和工业能力的悍卒；水晶城内不甘被出卖、掌握先进技术却缺乏组织和武器的反抗者；以及铁锈镇这个相对完整、拥有“星火护盾”和初步联合指挥经验、但缺人缺枪缺高级技术的“堡垒”。
绝境之下，曾经的死敌，忽然有了最原始、也最坚实的合作基础——活下去，并且，给那些把他们当庄稼、当标本的杂碎一点颜色看看！
“联络他们！”李昊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下令，“老独臂，你们休息一下，然后带路，派一支精干的小队，携带我们最好的通讯设备、一部分能源电池和急救物资，去找那个‘血斧’摩根！告诉他，铁锈镇愿意提供临时庇护、技术支援（尽我们所能）和共同作战的指挥平台，条件是他们必须接受统一协调，停止内耗，并把所有工业产能用于对抗共同敌人——天空的‘眼睛’和星空的‘鬣狗’！”
“索菲亚，想办法和‘净光之誓’建立稳定联系。告诉他们，水晶城最高评议会的背叛行径我们已知晓，环塔商会的真面目也已揭露。铁锈镇愿意提供他们急需的对抗精神污染的‘群体心壁’技术原理（由守护者提供）、武器制造思路（我们的土法），以及一个可以共同发声、协调行动的联合指挥部席位。条件是他们必须共享精密制造和符文技术，并尝试从内部破坏商会的地面控制节点。”
命令迅速执行。通往黑钢废墟和水晶城封锁线的道路，再次被冒险者踏上。这一次，带去的不是侦察的目光，而是结盟的橄榄枝——虽然这根橄榄枝可能长满了铁刺，浸透了废土的血与火。
过程比预想的……稍微顺利那么一点点。
“血斧”摩根那边，通信接通后的第一句话是：“铁锈镇的李昊？听说你没被吓破胆？行，老子可以带弟兄们过去，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老子的人自己管自己，打仗听指挥可以，但别想把我们拆散当炮灰！第二，吃的，能源，药品，还有能修装备的技术工，得先给点实在的！”
李昊的回复更干脆：“可以。自治权保留，作战服从联合指挥部。物资技术优先供应，但所有产出必须纳入联合分配。另外，你们那些还能用的工厂，立刻开始生产标准口径弹药和通用零件，图纸我们提供。”
摩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出一阵粗野的大笑：“哈哈哈！够爽快！比跟那帮疯子和怪物打交道痛快多了！等着，老子收拾收拾就带人过去！先说好，路上碰到怪物，可别指望我们当保姆！”
水晶城“净光之誓”那边的回应则谨慎得多，带着技术人员的条理和绝境中的孤注一掷。他们的代表（一个自称“辉光”的前符文工程师，声音疲惫但坚定）表示愿意合作，愿意分享技术，但要求铁锈镇必须证明有能力提供有效的援助，并且要协助他们破坏商会设在城市内部的几个关键“能量抑制器”和“信息干扰塔”，否则他们无法有效发动反击。
“可以。技术交换立即开始。破坏行动，等联合指挥部成立后，制定详细计划。”索菲亚代表铁锈镇回应。
几天后，第一批黑钢残军，大约一百五十多名形容憔悴、眼神凶悍但纪律尚存的士兵，在“血斧”摩根的带领下，穿越了危机四伏的废墟地带，抵达铁锈镇外围。他们带来了十几辆经过粗暴改装、焊接着钢板和重机枪的卡车，车上满载着还能用的机床零件、原材料和……一股混合着汗臭、血腥和硝烟的彪悍气息。
几乎同时，通过秘密信道，第一批来自水晶城“净光之誓”的技术数据包也传输到了铁锈镇。里面包含了多种精密能量回路设计、高效符文蚀刻工艺、以及对抗信息污染的几种理论模型。虽然只是基础部分，但已经让老陈和阿哲如获至宝，直呼“这帮少爷兵肚子里还真有货！”
在“星火护盾”的淡金色光晕（此刻得到了守护者“群体心壁”框架的加强，稳定了不少）笼罩下，在天空中“收割者之眼”冷漠的注视和太空中守护者与商会舰队激战的背景下，铁锈镇那个原本就拥挤不堪的指挥所，被再次扩大（主要是拆了隔壁的仓库），挂上了一块用废旧金属板临时焊成、字迹歪扭的牌子：
**“联合生存阵线（USF）——第一联合指挥部”**
牌子下面，李昊、索菲亚（代表铁锈镇）、“血斧”摩根（满身伤疤，坐着都像一尊随时要暴起的凶神）、“辉光”（透过加密视频通讯参会，影像有些模糊）围坐在一张用旧门板和轮胎垫起来的桌子旁。徐进、老陈、秦守仁、墨工、影鉴等人列席旁听，气氛凝重而……怪异。
曾经的敌人，此刻不得不坐在同一张破桌子前。黑钢的悍卒打量着铁锈镇的“破烂”防御，眼神挑剔；水晶城的代表透过屏幕审视着“粗陋”的会场，嘴角可能下意识地想撇一下；铁锈镇的人则强忍着对黑钢那股野蛮气和水晶城那股技术优越感的本能反感。
“废话不多说。”李昊作为召集人，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要割我们，贼要抢我们。不想死，不想当标本，就收起那点过去的破事。现在，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绳那头是屠刀。USF第一条规矩：对外，一个声音，一个拳头。对内，有什么恩怨，等把天上那鬼眼睛和星空那群鬣狗打跑了再说！同意的，留下。不同意的，门在那边，自己滚出去面对怪物和商会。”
摩根抱着胳膊，独眼扫过众人，咧嘴露出一个带着铁锈味的笑：“老子没意见。只要能让弟兄们活，能干死那帮杂碎，听你指挥几天也行。”
“辉光”的影像微微波动，声音传来：“‘净光之誓’同意在对抗共同威胁前提下进行有限度军事与技术支持合作。具体权责与资源分配，需制定详细协议。”
“好。”李昊点头，“那我们现在就算搭伙了。摩根，你的人编为‘USF第一突击集群’，负责外围机动防御、对黑钢污染区警戒、以及未来的主动出击任务。装备维修和补给，铁锈镇优先保障。”
“辉光，你们是‘USF技术支援与情报部’，负责提供技术蓝图、破解商会封锁设备、并从内部策应。我们会尽快将守护者提供的防护技术原理和我们的‘窃火者’设想传递给你们，需要你们帮忙优化和实现。”
“铁锈镇，作为指挥部所在地和主要能源、基础生产、核心防御提供者，负责总体协调、后勤和‘星火护盾’/‘群体心壁’的维持。”
分工粗糙，信任脆弱，资源紧张得让人想哭。但无论如何，在文明濒临收割的边缘，三个曾经互相敌视、如今各自残缺的势力，终于以一种极不情愿、却又无比坚定的方式，把各自残存的力量，抵在了一起，背靠着背，面对那来自星空与高维的双重恶意。
废土之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为了生存而非掠夺的联合指挥部，在危机四伏中，磕磕绊绊地开始运转。它的第一个命令，可能就是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