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专业狗皮膏药
柳生梦不敢再耽搁,驱动周围的祥云将他俩一裹,当机立断向旁撤走。孟清瞳初次尝试还未开始,就以失败告终。以她在对战邪魔时锱铢必较的性子,既然带不走想要的,那就干脆留下点想给的。她的...孟清瞳是被一阵细微的嗡鸣声唤醒的。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像一根极细的银针,轻轻扎进她耳膜深处,又顺着神经一路蜿蜒,直抵识海最柔软的一角——不是警报,不是敌袭,更像某种久别重逢的召唤,带着温度,带着节奏,带着不容忽视的熟稔。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下意识往韩杰怀里拱了拱,鼻尖蹭着他颈侧微凉的皮肤,闻到一缕极淡的、混着云气与灵力余韵的檀香。他心跳沉稳,呼吸绵长,胸膛随着气息微微起伏,像一座静默的山峦,托住她所有漂浮的重量。可那嗡鸣声没有停。反而更清晰了。她终于睁开眼。天光未明,但云层已悄然褪去铅灰,泛出温润的青白。他们仍悬在高空,身下是翻涌如絮的云海,远处天际线处,一抹极淡的金边正缓缓推移,将夜与昼的边界染成薄雾状的晕。祥云早已收束成一方素净平台,边缘垂落薄纱般的流光,静静浮动。韩杰半倚在云榻上,一手支颐,指尖悬在半空,正轻轻拨弄着一团悬浮的、半透明的光晕。那光晕里,有无数细碎符文如萤火般明灭流转,时而聚拢成形,时而散作星尘——正是大玉。它比昨日更小了,通体凝实如剔透琉璃,内里却再无混沌翻腾的暗流,只有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银线,在它核心处缓缓旋转,像一颗微缩的星辰,自转不息。“醒了?”韩杰低头看她,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专注,笑意却已先一步浮上来,“它醒了,主动找你。”孟清瞳撑起身子,赤脚踩上云面。云朵温软微凉,触感像踩在初雪覆盖的天鹅绒上。她刚坐直,那团光晕便倏然一颤,倏地脱离韩杰指尖,化作一道银芒,轻盈跃入她摊开的掌心。没有灼热,没有刺骨,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活物的暖意,从掌心直抵心口。她下意识合拢手指,光晕便乖顺地蜷缩在她掌纹之间,微微搏动,频率竟与她心跳隐隐相合。“它……在认主?”她低声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温润表面。韩杰摇头,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上:“不是认主。是共鸣。它现在转化完成的部分,已经足够支撑一次‘短距共感回溯’——不是给你看画面,是让你重新体验它昨日感知到的、关于王霜庭的一切。”孟清瞳指尖一顿。王霜庭。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未起,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昨夜云中温存,她刻意将那些尖锐的棱角都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用韩杰的体温和气息层层包裹,仿佛只要不碰,就不会疼。可此刻,大玉带来的这股温热,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无声无息,旋开了那扇门。“它……想让我知道什么?”她声音很轻,几乎融在清晨微凉的风里。韩杰伸出手,没有触碰她,只是虚虚覆在她握着大玉的手背上,灵力如春水般无声漫过:“它不评判。它只呈现。就像昨夜它帮你消化荒寂残留,它只是‘做’,不‘想’。这次也一样。”孟清瞳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掌心的大玉骤然亮起。没有光爆,没有冲击,只有一种极其柔和的、浸润式的“沉入”。她眼前不再是云海,而是玄关。熟悉的木质地板,玄关柜上那只缺了一角的青瓷小碗——那是她第一次带韩杰回家,随手搁下的水杯,他后来悄悄修好,又放了回去。碗沿的裂痕依旧,却添了一抹温润的釉色。然后,视野拔高、旋转,像一只无形的眼睛,掠过客厅,掠过厨房敞开的门,最后,定格在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一条缝。缝隙里,是韩杰的背影。他站在窗边,身形挺拔,晨光勾勒出肩颈利落的线条。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又似乎只是凝望远方。那姿态,松弛,却又蕴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沉静力量。孟清瞳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她的视角。这是大玉的视角。它昨夜,一直在这里。它看见了韩杰独自面对王霜庭时的样子。紧接着,视野再次切换。这一次,是楼下。小区林荫道旁的长椅。初冬的梧桐叶落尽,枝桠嶙峋,在清冷的天光下投下细密的影。王霜庭坐在那里。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长发挽在耳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纸杯边缘印着浅浅的指痕。她微微仰着头,目光并非看向楼上,而是落在远处楼宇之间的某一点,眼神空茫,像一泓被风吹皱、却迟迟未能平静的湖水。孟清瞳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王霜庭。不是记忆里那个永远步履匆匆、眉宇间压着事务所报表与委托合同压力的师姐;不是昨日上午在学院门口,脸上挂着礼貌微笑、眼底却迅速洇开一片水光的陌生人;甚至不是二院旧日里,那个被她硬生生撞破冰层、偶尔会因一句玩笑而耳尖微红的搭档。此刻的王霜庭,只是一个人。一个疲惫的,困惑的,被某种巨大而无声的东西压得几乎要弯下脊梁的女人。大玉的感知,没有情绪滤镜。它只传递最原始的“存在感”:王霜庭身上萦绕的灵力波动紊乱而滞涩,像一潭被强行搅浑的深水;她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咖啡杯的凹陷处,动作机械,透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而当她的目光终于艰难地、一寸寸挪向七号楼的方向时,那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孟清瞳预想中的势在必得或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深不见底的、被长久压抑后的恐惧。恐惧?孟清瞳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掌心的大玉光芒微敛,安静伏着,像一枚温热的卵石。“它……它让我看到这些……”她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颤抖,“她不是来示威的。她……她好像很怕。”韩杰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缕灵力,轻轻点在她眉心。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瞬间涌入,抚平了识海里翻腾的微澜。“所以呢?”他问,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信吗?”孟清瞳怔住。信吗?信那个曾将她视作累赘、亲手斩断一切联系、连一句解释都吝于给予的王霜庭,此刻会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捧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用恐惧的目光仰望她曾以为唾手可得的、属于她们的未来?这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可指尖残留的大玉的暖意,和眼前韩杰沉静的眼眸,又让她笑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琉璃,忽然问:“它……有没有看到她离开时的样子?”韩杰点头:“看到了。”他指尖微动,那团悬浮的光晕再次亮起,却不再展开全景。只有一帧画面,被精准地截取、放大——王霜庭站起身,将空咖啡杯轻轻放进路边的垃圾桶。她没有回头,只是拉了拉大衣领口,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小区大门。就在她即将踏出铁艺门栏的瞬间,身影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她扶住了门边冰冷的铸铁立柱,指节用力到泛白,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下去,仿佛那根柱子,是此刻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画面定格于此。孟清瞳盯着那凝固的、单薄的背影,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不是解恨,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钝痛与茫然的滞涩,沉沉坠在胃里。原来……她也会摇晃。原来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特兰诺斯精英的铠甲之下,血肉之躯也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到底在怕什么?”孟清瞳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韩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朵蒲公英。“怕你。”他忽然说。孟清瞳愕然抬头。“怕你过得太好。”韩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怕你身边有了我,怕你有了无需依赖她的底气,怕你彻底走出她曾经划下的那个牢笼——这个认知本身,就足以击溃她用五年时间才勉强重建起来的所有秩序。她需要你的痛苦来确认自己的选择正确,需要你的停滞不前来证明自己的远见卓识。可你偏偏……活得比她想象中,明亮百倍。”孟清瞳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理解。被韩杰,被大玉,被这整个世界,以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角度,笨拙却无比精准地,理解了她所有未曾出口的愤怒与失落。“那……我是不是……”她声音哽了一下,努力想找出那个词,“是不是……有点过分了?”韩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讥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悲悯的温柔。“你哪里过分了?”他反问,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你用最锋利的言语筑起高墙,不是为了伤害她,是为了把那个可能再次被她轻易推开的、脆弱的孟清瞳,死死护在墙后面。这有什么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天际那抹越来越盛的金光,声音低沉下来:“况且,瞳瞳,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什么?”“她害怕的,从来都不是现在的你。”韩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磐石落入深潭,“她害怕的,是那个在二院仓库里,为了等她一句‘我们试试’,能抱着樟木箱子在霉味里睡一整晚的、毫无保留的孟清瞳。那个孟清瞳,才是她真正无法面对,也永远无法再拥有的。”孟清瞳怔住。仓库……樟木箱子……霉味……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带着陈旧纸张与潮湿木料气息的碎片,轰然撞开记忆的闸门。她想起自己当时有多傻。傻到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好,足够像一块可以随意雕琢的璞玉,就能让王霜庭愿意停下奔向特兰诺斯的脚步,多看她一眼,多留她一刻。原来,她害怕的,从来不是孟清瞳的不好。而是孟清瞳,太好了。好到让她不敢再靠近,生怕那纯粹的光,会照见自己灵魂深处早已斑驳锈蚀的角落。“所以……”孟清瞳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过眼角,那里并没有泪,只有一点微凉的湿意,“我该原谅她吗?”韩杰沉默了几秒。云海在他们脚下无声流淌,风掠过耳畔,带来远方城市苏醒的、细微而蓬勃的声响。“原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瞳瞳,你不需要原谅任何人。你只需要……好好活着。”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活成她再也无法定义的模样。活成她只能仰望,却连模仿都嫌吃力的样子。这才是对她,对你自己,最彻底、最漂亮的——胜利。”孟清瞳埋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云气的清冽,有韩杰身上熟悉的檀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她自己的、蓬勃而鲜活的生命力。她忽然笑了,笑声清脆,惊飞了云海边缘一只不知何时栖落的、通体雪白的云雀。“对!”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揉碎了整片初升的朝阳,“我不原谅她!我要活得特别好!好到她每次看到我的朋友圈,都要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自己没点开过!”韩杰朗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云朵都微微荡漾。就在这时,大玉猛地从她掌心弹起,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射向天际!孟清瞳和韩杰同时抬头。只见那道银芒冲入云层深处,骤然炸开!没有巨响,没有强光。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纯粹由灵力构成的银色星图,在他们头顶徐徐铺展。星图中央,并非星辰,而是一枚缓缓旋转的、古老而繁复的青铜鼎纹——正是东鼎!纹路清晰,脉络分明,每一处残缺的裂痕,都如刀刻斧凿,纤毫毕现。紧接着,星图边缘,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无声垂落,如同天幕垂下的珠帘,精准地、一一连接在孟清瞳与韩杰的眉心、心口、丹田……乃至指尖!一股宏大、苍茫、却又无比温和的意志,顺着这亿万银线,温柔而坚定地涌入两人体内。不是灌注,不是赐予。是邀请。是共鸣。是沉寂万古的镇魔之器,向它的新主,发出的第一声,跨越时空的呼唤。孟清瞳浑身一震,识海深处,那本已被大玉梳理得井然有序的灵力洪流,竟自发开始沿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奥至极的轨迹奔涌、冲刷、重塑!韩杰眼中金芒一闪,周身灵力毫无征兆地暴涨,却并非狂暴肆虐,而是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他丹田深处——那里,一枚微小的、却散发着亘古威严的金色鼎影,正缓缓成型。云海之上,朝阳终于挣脱地平线,万丈金光泼洒而下,将两人一鼎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神圣的金边。孟清瞳仰望着那浩瀚星图,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仿佛与天地同频的磅礴力量,忽然侧过头,对着韩杰狡黠一笑:“喂,韩老师,毕业考核……还剩几天?”韩杰迎着她的目光,笑意璀璨,毫不犹豫地握紧了她的手:“够你,亲手把那尊鼎,从天上,搬回咱们家玄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