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万宁盈满泪水的双眼,沧玥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宁儿,我只能说,这具尸身已有五岁左右,若你弟弟遇害时仅两岁,那这便不是他。”
沧玥话音刚落,万宁已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她轻轻推开云千春搀扶的手,向前踉跄几步,直到将那具幼小的骸骨尽收眼底。
“舅母,弟弟出事之前因为顽皮,玩耍时不慎被重物砸中小指,导致指骨断裂。虽经医治,但断骨重生,必会留下痕迹。”万宁忽然想起能够确认身份的关键细节。
沧玥点头:“是的,一定会留下痕迹。但这具骸骨指骨完好,并无断裂迹象。”
她先前已极为细致地查验过这具尸骨。
全身骨骼,包括指骨在内,都无生前骨折的痕迹。
万宁再也抑制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崔妈妈与浅喜亦是情绪激动,赶忙上前扶住万宁,颤声问道:“这么说,小主子可能还活着?”
一旁的罗震音则沉吟道:“会不会是那些人用假骸骨调了包,想要掩盖证据?”
义庄之内,一时无人出声。
半晌,云千春开口道:“若这尸骸真是对方所换,那必是为了掩人耳目。但根据沧玥姑姑的查验,这些骸骨均保持遇害时的原貌,并未被替换。唯独小郎君的骸骨对不上,这会不会是他被人救走,对方为防追查,才用别的孩童尸身顶替?”
沧玥轻声道:“我也如此认为。而且……我与蔓蔓相知多年,对她再熟悉不过。她在青州查案时曾遭重击,掉落一颗后槽牙,而这具尸身恰缺失一颗。加之骨龄、身高皆能对应,应该就是蔓蔓无疑。”
她心底深处,其实多么希望这具尸身不是罗蔓蔓。
她们一同穿越至此,从前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在这里好不容易重逢,一起走过那么多日夜。她们是挚友,更是亲人。
当初蔓蔓掉牙时,还曾笑说:“幸好掉的是里头的牙,若是门牙,那可丑死了。这古代又没有种牙的技术。”
谁能想到,这颗牙,如今竟成了确认她身份的最后依据。
悲伤在众人心中蔓延,但希望却也在众人心中浮现。
那具孩童骸骨不是万宁弟弟的,那就有一丝希望说明他可能还活着。
“若弟弟真的还活着……他会是被谁救走的?”万宁强抑着声音中的颤抖,努力让思绪清明起来,“还有,当年我家连我、雀尾、崔妈妈、浅喜在内,共计二十人。杀手行凶后,若发现少了四人,为何这两年多来,从未见他们前来追杀灭口?”
她渐渐冷静下来,眉宇间凝聚起属于查案者的敏锐,开始直面当年的重重疑点。
云千春走到她身侧,沉声说道:“此事,我曾与岑通判推演过。若杀手确为皇城那位所派,他们任务完成后发现漏了四人,却一时无法寻获,定然不敢如实上报。”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那位既决心将万府灭门,并伪装成流寇所为,若知还有活口,势必会追究杀手办事不力之罪。届时,他们自身也难逃一死。因此,最可能的,是他们回去复命时,便谎称已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罗震音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那些杀手用谎言掩盖了疏漏?”
“这是一种可能。”云千春颔首,“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他们根本未曾回去复命。”
“被灭口了?”罗震音反应极快。
云千春沉吟道:“或许是被幕后主使灭口,以防走漏风声;又或许,是他们预见到会被灭口,干脆一走了之。”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对万宁而言,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正是这份阴差阳错的疏漏,为她争得了两年多的宝贵生机,护得她周全。
只是,她的身份依旧不能暴露,否则杀身之祸必将如影随形。
云千春抬眼望向窗外,天际已透出朦胧的灰白。
他提醒道:“天色将明,我们这么多人聚集在此,久留恐惹人生疑,需得尽快离开。”
崔妈妈与浅喜闻言,一左一右搀扶住脸色白如纸的万宁,准备离去。
“你们先回。”沧玥忽然开口,目光再度投向那些骸骨,“我想再留一会儿,将其他人……再仔细查验一遍。”
云千春明白,她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便点头应允。
万宁也想留下,却被众人劝阻。她脸色极差,身形摇摇欲坠,实在不宜再耗心神。
“宁儿,你先回去歇息。”沧玥握住她冰凉的手,郑重保证,“一旦有任何发现,我必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在众人的劝说与沧玥的承诺下,万宁最终应允先行离去。
罗震音自然是要留下的。让妻子独处于这义庄之中,与亡骸为伴,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众人对此安排均无异议。
就在这时,一向沉默的雀尾却突然上前一步,语气异常坚定:“奴婢必须留下。”
万宁凝视她片刻,从她眼中读懂了那份深藏的执念与未尽的哀思,于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最终,沧玥、罗震音与雀尾三人留下,其余人则悄然隐入即将到来的黎明之中。
然而,不远处的密林深处,几道身影如同蛰伏的夜兽,自浓稠的黑暗里显形。他们冰冷的视线掠过离去的人群,最终牢牢锁定了那座孤寂的义庄。
“主人,”赤鹰低声请示,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要属下等进去,将骸骨夺来?”
郦瓒并未立刻回应。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饶有兴味地追随着云千春与万宁离去的身影,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周遭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下属屏息凝神,等待着指令,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固的压迫感。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线慵懒,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让他们查。这真相究竟是什么……本王,也颇有兴趣。”
赤鹰略有迟疑:“当初主子您便察觉尸首数目有异,也早知那孩童骸骨并非小公子。可这数年,凭您的势力尚且寻不到小公子丝毫踪迹,他们……又能有何作为?”
郦瓒轻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诡魅:“他们嘛……终究不同。毕竟,他们身上流着与瑞王同源的血。这血脉牵连,玄之又玄,或许……真能触及我等无法窥见的线索呢。”
言毕,他广袖一拂,示意撤离。
可就在众人以为命令已下之时,郦瓒却倏然驻足,侧首看向赤鹰,眼神戏谑而冰冷,仿佛毒蛇吐信:
“对了,赤鹰,你的心上人……似乎还在那义庄里。需不需要本王开恩,准你留下相伴?”
赤鹰浑身一僵,慌忙垂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属下……不敢!”
郦瓒的嘴角勾起一抹堪称艳丽的邪笑,那笑容里却毫无暖意,只有无尽的乖张与掌控一切的疯狂。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了身后的黑暗,仿佛他本就是黑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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