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落真前脚刚走,一个侍女拎灯行来,欠身询问风沙等人是否是薛姑娘的客人,得到肯定回答后,侍女便表示薛姑娘将要登台表演,邀请他们就近观赏。
说完,侍女拎灯引领,把风沙一行人领往高台附近一处宽敞的空席。
位置有些偏,好在左右后各有绿植象征性隔断,多少还有点私密性。
高台正面下方的位置更好,那几席的客人明显气度不凡,左右更不乏美女做伴。
另有两席一男一女似是情侣、三位轩昂青年像是好友,与其隔壁俱都江湖装扮。
宴席左侧几间轩室,右侧临湖水榭,这才是真正接待贵宾的地方,皆灯火通明,显然有客人,八成是些不便公开露面的大人物。柳艳一直没有现身,应该正在其中。
她的身份一直都很复杂,一边周旋于庙堂,一边谈笑与草莽,与黄莹身份类似。
柳池会也与蓬莱院类似,只是比较临时,毕竟柳艳才来江宁不久,也不会常驻。
附近假山顶还有一座八角亭,黄衫女伙同陆俊登入。
八角亭居高临下,纱幔合围,仅面向高台一侧开敞,下面看不清上面情形。
大家无不好奇,四下打听来人是谁,自有消息灵通人士将陆俊的身份传开。
奇袭东鸟的功臣、独霸一方的军使,众人得知后无不兴奋,气氛愈发热烈。
他们把这位地方大员参宴,视为对他们主战派的支持,自是更加议论纷纷。
李玄音听后席之人谈及陆俊情况,暗道原来是当初随边高奇袭东鸟的功臣。
本来因为被陆俊的画舫强行超过而不满的她,对陆俊的态度登时大为改观。
认为在军之人,霸道一点很正常,至于包养名妓,说不定真如风沙所说是讹传,就算这事是真的,男人在军队里呆久了嘛!可以理解。
风沙则十分好奇陆俊此行目的,给苏苏使了个眼色,苏苏机灵地钻进人群打探。
这时,几名婢女端上酒水食物,荤素齐全,都是冷盘,制作精致,瞧着便可口。
楚润娘在张星雨催促下不情不愿地试毒并分餐。
张星雨和英夕则分别在风沙和李玄音身边入席。
这种公开场合,有一个人明着服侍就够了,其他席也不乏花容月貌的美人伴席,再多就太引人瞩目。
结果楚润娘一阵忙前忙后,还是惹来附近关注。
身为江陵首席名妓,她的容貌身段气质,就算放到一众秦淮名妓中也排得上号。
在那儿盈盈摆荷,贝齿尝鲜,尽管身着男装,依然掩不住前凸后翘,我见犹怜。
大家再仔细一看,这一席除了风沙,竟然全都是女扮男装的大美人。
来这柳池会参宴的多半都是血气方刚的小年轻,立刻就有胆子大的跑过来搭讪,先后凑来好几个,有嬉皮笑脸的,有假装严肃的,还有被人硬拉过来,红脸腼腆的。
大家醉翁之意明显在花,不在风沙,偏又只是跟风沙搭腔说话,只敢偷眼瞄花。
李玄音冷着俏脸根本就不搭理,张星雨和英夕更是充耳不闻,连头都不带抬的。
唯楚润娘,媚目含羞欲语,颤唇欲语还休,明明什么都没说,好像什么都说了。
倒也不是故意卖弄风情,纯属职业习惯,置身群男便自动风情万种,欲拒还迎。
风沙一直微笑,几乎没有开口,反是几个小年轻争先恐后地把自己报了个底掉。
看似跟风沙说话,其实想引起席上佳人们的兴趣。
他们家里有在官府任职的,有经营盐茶布买卖的,甚至还有个中层军官的家属。
这些人的家庭显然还到不了豪民富商的程度,只能说比城里的平头百姓强不少。
如果不是柳池会,以他们的身份,恐怕这辈子都进不了这种跟皇家沾边的地方。
待询问风沙,得知风沙几人是头次来柳池会后,几人相视一眼,精神为之一振,你一句我一句,开始高谈阔论,一开口就是奸臣误国,权臣当道,蒙蔽圣听什么的。
本来漠不关心的李玄音被这些言论吓了一跳,美目转投,心说你们还真敢讲啊!
她平常接触的人物,凡是开口说的话,通常都是能落实的,至不济也言之有物。
陡然听人信口开河,一时还真不适应。
愣了少许才反应过来,这几人也就只能说说而已,说的话不会有任何实际效果。
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是发现引起佳人关注,几个小年轻更加兴高采烈,那个官吏子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这次周军竟敢千里偷袭,若是无内奸勾引,实难让人相信……”
“徐兄弟说得正是。”那个军官子弟接口道:“这位风兄弟你想想,在我国中,哪些人贼心不死,一直对我大唐切齿仇恨,不惜勾结外敌,又有能力勾结外敌呢?”
李玄音睁大美眸,问道:“你说什么人?”
她再笨也听出这是在暗示闽人勾结北周。
一听美人感兴趣,那个姓许的赶紧把话头抢过来,笑道:“看来小姐少出闺门,不知外间形势,最恨我大唐的,自然是被我大唐灭国的,哼,南边的那群虫豸嘛!”
李玄音听得一愣,忍不住转视风沙,一双明闪闪的秀眸中开始透出半信半疑。
闽人最大后台就是风沙,如果北周是闽人勾结来的,一定跟风沙脱不开干系。
她还是没适应当前的环境,人家说什么她便信什么,起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风沙皱眉道:“如果有人勾结北周,可以直接报官。”
他了解相关情况,北周这次绕过江都,用来偷袭的水道,是北周驸马张永之子、彤管的继子、司星宗人张德于迎銮镇勘探所得。
其中过程,他几乎全程参与,知晓前因后果,跟闽人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确实有些比较激进的闽人意图复国,可能也有勾结北周方面的企图,甚至行为。
马玉颜费尽心思,极力控制,始终没有闹出什么大事,起码没有给他添过麻烦,何况就凭闽人在南唐单薄的势力,自保都还要靠他呢,也不可能起什么决定性作用。
几人嗤嗤笑起来。
军官子弟抢先道:“要是报官有用,那帮南虫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吃香喝辣的。”
风沙立刻斥道:“胡说八道。”怒形于色,满脸不悦。
他跟闽人的关系非常亲近,闽人从来都不拿他当外人,更有不少闽人追随左右。
马思思马玉怜不在就不说了,张星雨正挨他旁边坐呢!
大略算来,他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直属势力来自闽人,几乎跟辰流的比例差不多,马玉颜更不知比云虚强哪儿去了,从来没有让他操过心。他当然要尽可能维护闽人。
另一个小年轻道:“要我说,也快了,陛下已经诛杀陈李二逆,宋逆也已下狱,没这些奸臣庇护,倒要看南虫北丑还怎样猖狂。”
说“南虫北丑”的时候,示威般看向风沙。
陈李二逆是指前枢密副使陈觉李行二人,宋逆自然是指宋齐。
他自然不知道陈李二人正是被他眼前这人拉去刑场砍得脑袋。
宋齐也是人家亲自带人抓走的。
李玄音对这帮小年轻很有好感,不管他们说的话靠不靠谱,一片拳拳爱国之心,几乎扑面,身为南唐的公主,她自然喜欢,甚至想要收到手下。
见风沙眉毛都快拧竖直了,分明是发飙的前兆,忙打岔道:“北丑又是什么?”
姓许的官吏子弟道:“总有些人不识好歹,里通北周,岂不正是跳梁小丑么?”
跑去打探消息的苏苏正巧回来了,凑唇到风沙耳边道:“有人在传常州战事。”
紧接着表示,她觉得是有人故意引导,尚未完全传开。
风沙听后微怔,陷入思索。李玄音暗松口气,赶紧把话题岔开。
几个小年轻见风沙不做声,以为他这是服软了,个个意气风发,愈加夸夸其谈。
少许,高台上歌舞骤停,黄衫女再度现身台上俏立,朗声道:“刚得可靠消息,常州危在旦夕,陛下和朝廷正在物色领军大将……”
台下一片哗然,焦急的情绪迅速沸腾全场。
风沙反倒微微一笑,看来陆俊此来,是想谋求领兵将领这个位置的。
陆俊是周嘉敏的人,既然有所动作,那八成是获得了周嘉敏的支持。
想获得这个位置,光有周嘉敏支持不够,起码几个大势力不能反对。
洪烈宗肯定不会反对周嘉敏提议的人选,还有四灵、隐谷和法眼宗。
有他的支持,四灵当然不会反对周嘉敏,起码周嘉敏会默认他支持。
法眼宗跟吴越国关系实在太紧密,这件事上需要避嫌,不可能冒头。
所以在周嘉敏看来,现在只要搞定隐谷一家就足够了。
宋齐垮台后,隐谷的状态非常微妙,跑来柳池会走柳艳的门路,不失为一上策。
他已经答应支持钟皇后的人选,那就肯定轮不着陆俊,正好给周嘉敏一个好看。
让这个极不安分,三番五次不听招呼的小妞知道,没有他的支持,她就是个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