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
罗素娥说着,就开始把叶响往那道疤痕里按。
叶响的额头已经触到那道伤口的边缘。
触感怪异,像是融进了一层薄膜之中。
温热,富有弹性。
像是刚刚凝成的薄膜。
膜的那边是无边无际的,金色的光。
是无数蠕动的线虫,是某种他无法言说,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亲近的存在。
他的头终于完全进入了,整个人也随之塌缩。
他的身体像是被折叠进某个维度,骨骼压缩,血肉收缩,意识回退。
从青年,到少年,到婴孩。
他变得很小,很小。
小到可以被那道光接纳,小到可以穿过那道膜。
回到他本应属于的地方。
叶响的周围逐渐暗了下来。
这里很黑,但是很暖和。
他的四周都是温热潮湿的水。
暗中亦有光。
很远,很暖,透过面前的一道薄膜,就能看见的太阳。
他漂浮在那片暗色的液体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努力回想,回想起山巅的雪,回想起仇敌的笑。
回想起孙天霸倒在冰面上的身影。
回想那些他带来的人,他没能救下的人,他前生前世遇见的人。
那些记忆,把他隔绝开来。
他就像是隔岸观火的人。
他努力回想,回想起寺庙的暗,回想起宿主的痛。
回想起问真大师将它投入那人嘴里的样子。
回想起那些它与他的奋战,它吃下的猎物,它与他同生共死的时刻。
他们都记得,但那些记忆正在无限远去。
有什么东西开始侵蚀他们共同的意志。
那东西就像一滴墨,它是海的一部分,它被海接纳,被海包容,被海同化。
他低头,看向自己逐渐成型的手。
那不是手。
那是五根微微发光的,末端分叉出触须的附肢。
每一根触须的顶端,都有一颗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是萤火虫,也像是无匹骄阳。
他抬头,看向那道光。
光好像越来越近了。
不,不是光在靠近他。
是他在向光游去。
他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在水中划动。
那些触须,在水中推出一圈圈涟漪。
他的腿也在此刻并拢,只需要在水流中轻轻摆动。
他生出了尾鳍,像是一条长在脊椎末端的,新生的尾巴。
他变得更小了。
他不再需要那副成人躯体,也不再需要那些为战斗而生的肌骨。
如果想要更靠近那道光,他只需要蜷缩,只需要漂浮,只需要向着光的方向竭力游动。
光更近了。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太阳。
那不是正常在天上周转的恒星,而是更古老恐怖,接近“缘起”的光。
那颗太阳从不喷吐火焰,它的无限光芒,来自于其内部无数游动的金色线虫。
每一只虫子都在发光,每一只都在歌唱,每一只都在呼唤。
它们的歌声汇成河流,那河也终于流入叶响的耳中。
流入他的四肢百骸,流入他此刻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虫,还是人的灵魂深处。
“来吧。”它们唱。
“回来吧。”它们唱。
“孩子啊。”它们唱。
叶响终于游进那光里。
他穿过太阳的表面,穿过那层由无数线虫织成的光膜,进入到了内部。
毫无阻碍,他仿佛生来就该在此。
这片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尽的金色。
空间里的每一寸都在蠕动,都在呼吸,都在对他敞开胸怀。
啊!
赞美!
赞美太阳!
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已经超脱于万物的存在。
它没有面目,没有四肢。
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形体的轮廓。
那是一道完全由无数金色线虫交织成的存在。
它们彼此缠绕,彼此吞噬,彼此融合,又彼此新生。
它们的数量以亿万计,它们不是个体,它们是一个整体。
它们不是虫,祂们就是神本身。
神没有面孔,但叶响知道,神正在看着他。
祂从许久之前就在看着他了,只是他还不知道。
那亿万只线虫同时停止。
它们齐刷刷地转向他,齐刷刷地扬起身躯,齐刷刷地张开了微小的口器。
它们有口器吗?
似乎没有。
但他知道它们正在发声。
它们正在为他的到来欢呼呐喊。
它们在用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存在,高呼他的名字。
不,那不是他的名字。
那是另一个称谓,另一重身份。
另一个他本该成为,却迟迟不成的存在。
而今,他终于回来了。
“玄阳子。”
它们唱。
“神之子。”
它们唱。
“回家了。”
它们唱。
他躺入光里。
他畸变成蝌蚪状的身体再度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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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沐浴着光,变作了婴孩的姿势。
他双臂抱膝,脊椎弯曲,头颅低垂。
他的皮肤不再是血肉的颜色,而是透明的金色。
他的血肉底下没有骨骼,只有无数细小的线虫,沿着他的经络游动。
他不觉得痛,他不觉得恐惧,他只觉得很困。
很困,很困。
像奔波了一生的游子,终于躺进了家乡的被窝。
像溺水的人,终于得以浮上水面。
耳畔有钟声在响。
咚——
咚——咚——
那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他知道那声音或许很重要。
他知道那声音曾无数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
他知道那声音来自他识海中,那座堆满了自己尸体的高塔。
可他到底是谁?
他记不清了。
那些所谓的记忆,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久到像另一个人的事。
那个人是谁?
他不记得了。
他现在只想睡觉。
他闭上眼睛。
直到全部的意识在沉入更深处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浮出水面。
原来我没有驯服过虫子,是祂驯服了我。
从始至终,我都不是它的主人。
我是祂的母亲。
不,不是母亲。
我,就是祂。
我,就是玄阳!
他再度睁开眼睛。
某种曾经叫做“叶响”的存在,睁开了眼睛。
在一片光明中漂泊,他已不知睡过了多久。
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他的身体依然蜷缩,呈现出一个人类婴孩的姿态。
他躺在一片柔软的金色之中。
那是无数线虫交织成的巢穴。
他认得它们,它们就是他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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