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旺的眼睛眯得更紧了,几乎成了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的光,冷冰冰的,像冬日里的井水,扫过秦富手里那壶“春日醉”,那包油光光的烧鸡,那鼓囊囊的牛肉。
他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族兄,”秦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六扇门的规矩,你或许不清楚。”
“衙门里的消息,不能外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富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兄弟叙旧的温情,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甚至一丝警告。
“我混到今天,坐上银衫捕快这个位置,不容易。”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这错,我不能犯,也犯不起。”
利害,点得明明白白。
没有转圜的余地。
秦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甚至更热切了些。
他往前凑了半步,拱着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诚恳:
“老弟,你误会了,误会了!”
“老哥我哪敢打听什么机密要事?那不是害你吗?”
“我就是……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神里透出纯粹的、近乎急切的好奇:
“是你们六扇门里,新来的一个小捕快。”
新来的小捕快?
秦旺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张面孔。
小福。
宋虎。
叶真。
尤其是小福那张脸,带着稚气,却又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眼底深处,一抹极锐利、极警惕的精光,倏然闪过,又迅速隐没。
他猛地抬眼,盯着秦富,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压迫感:
“族兄。”
“你想问的……”
“可是那个新来的小姑娘?!”
秦富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可思议:
“咦?!”
“老弟!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这反应,无异于承认。
秦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爬满整个脊背,激得他几乎要打个哆嗦。
他不再犹豫。
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秦富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进来!”
低喝一声,秦旺猛地将还有些发愣的秦富拽进了院子。
“嘭——!”
院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面巷子里最后一点天光与声响。
院内,光线昏暗。
秦旺转过身,脸上那点仅存的、敷衍的客气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严厉的肃杀。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秦富,一只手揪住了对方华贵衣袍的领口。
“族兄。”
秦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子,一字一字钉进秦富耳朵里:
“我不管你是自己好奇……”
“还是背后有什么人指使。”
“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我只提醒你这一次——”
他盯着秦富骤然变得苍白的脸,目光如刀:
“也顺便告诉你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些人。”
“她,不是你们能打听的!”
“听清楚!”
“不是你们能碰,能查,甚至能多看一眼的!”
秦富被他眼中的厉色和话语里的寒意吓住了,嘴唇哆嗦着,老脸血色褪尽。
秦旺揪着他衣领的手没有松开,语气反而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警告:
“咱们秦家,先祖当年赤手空拳,从泥地里刨食,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流过多少血汗?一代代人,拼死拼活,开枝立脉,才有了如今偌大的秦家。”
“这一切不容易。”
“族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莫要因为一时糊涂,一步踏错,把整个秦家……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莫要自误!”
最后四个字,重若千钧。
秦富被他这番话彻底震住了,身子都有些发软。他喉结滚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
“她……她来头……这么大吗?”
话一出口,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急声道:
“不!不是!老弟,你误会了!我背后没人!”
“是我……是我今天在街上,偶然撞见她。”
秦富的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着点委屈:
“我就是觉得……觉得她长得……特别像一个人。”
“像我那个妹子,秦小芸!你记得吗?小名儿叫春妮子的!”
“小时候,咱们在祠堂外面祭祖,她还跟在咱们屁股后面跑,摔了一跤,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还是你给扶起来的……有印象吗?”
秦小芸?
春妮子?
秦旺怔住了。
揪着秦富衣领的手,力道不知不觉松了。
“啊?”
他布满风霜和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
“你……”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双阅人无数、惯于审视的眼睛,此刻带着浓重的疑虑和重新评估的锐利,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秦富。
自己这位族兄……莫非真的不是冲着“帝君之女”的身份来的?
只是……巧合?
秦富也看出秦旺态度的松动和疑惑,他松了口气,连忙趁热打铁,反过来拉住秦旺的胳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亲近,甚至带上了几分唏嘘:
“哎……你看这事闹的。”
“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拉着还有些僵硬的秦旺,不由分说就往正屋走:
“来来来,进屋,进屋说。这事儿具体怎么回事,容老哥我跟你细细道来。几句话,说不清楚。”
秦旺半推半就,被秦富拉进了屋。
桌上很快摆开了。
油纸包打开,烧鸡金黄酥脆,卤牛肉酱色浓郁,香气扑鼻。
秦富殷勤地拔掉“春日醉”的红布塞子,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先给秦旺面前的粗瓷杯满上,酒液微漾,映着屋内昏黄的灯光。
然后,他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没有立刻举杯。
而是握着酒杯,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久远年代的尘埃与伤感:
“我那妹子……命苦。”
“当年被魔教妖人蛊惑了心神离家出走。”
秦富摇了摇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沙哑:
“仔细算算……”
“到今天,整整十八个年头了,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她……长得真的很像我那妹子……”
……
夜,深了。
风从巷子口溜进来,吹过小小的院落。
院门没关严实,被风推着,发出“吱呀吱呀……”单调而空洞的声响。
红樱从房间里退出来。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反身,轻轻带上房门。木门合拢,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隔绝了里外。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
目光,似乎能穿透那扇薄薄的木门,看到里面。
看到那个蜷缩在床角的身影。
小福。
红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疲惫。
忠武王妃的死……
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偏不倚,正正扎进了那孩子心里最软、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扎得太深了。
深到……恐怕这辈子,都很难再拔出来。
劝慰的话,她已经说了。
能说的,不能说的,她都试着说了。
可有些伤口,语言是苍白的,甚至是多余的。
有些结,只能自己解。
有些关,只能自己过。
红樱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廊下,朝院外走去。影子被廊下昏黄的灯笼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动,显得有些孤清。
……
房间里。
桌上,一盏油灯。
灯焰很小,黄豆般大,在微风中不安地摇曳、跳跃,努力撑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小福就缩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
床上。
她把自己蜷得很紧,像一只受了致命伤、只能退回巢穴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眼睛是肿的。
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又干又涩,看东西都带着一层模糊的水光,和刺痛。
可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反复重复着一个画面。
她冲进忠武王府。
满眼都是刺目的白。
白幡,白绫,白色的孝服。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死亡的沉闷气味。
王府正厅,棺木赫然。
一大,一小。
宫里的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忙前忙后,张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尊贵而又凄凉的丧事。
下人们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是木然的哀戚,或者……恐惧。
她扑过去。
扑到棺木前。
然后,她看到了。
棺木里,那两具……
不,那已经很难称之为完整的“身体”。
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冰冷,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撑开,撑破。
一大一小。
轮廓还在,却已面目全非。
只留下最直观、最残酷的死亡痕迹。
嫂子。
陈涵。
这两个名字,和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重叠、撕扯、搅拌在一起。
“嗡——”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好像彻底空了。
只剩下这幅画面。这幅她拼命想忘记、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刻进骨头里的画面。
一遍。
又一遍。
永无止境。
身体是冷的。
从指尖,到脚尖,再到心口,都透着一股子驱不散的寒意。被子裹得很紧,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啪嗒……”
又是一滴。
泪水不知何时又蓄满了眼眶,挣脱了干涩疼痛的束缚,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
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后悔。
如果……
如果自己接到消息,能再快一点,日夜兼程赶回来?
如果那天夜里,在监牢的时候,自己反应过来,没有杀死吕聪……
如果自己当时……
如果……
无数的“如果”,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每一个“如果”,都指向一个可能不同的、或许嫂子和小侄儿还能笑着唤她“小姑”的结局。
可是。
这世上,什么都有。
有刀光剑影,有尔虞我诈,有悲欢离合。
唯独没有的,就是“如果”。
也没有后悔药。
后悔。
这两个字,此刻重得像两座山,压在她的胸口,碾过她的五脏六腑。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绵密的绞痛。
像是有把生锈的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地割,慢慢地拧。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流。
浸湿了衣袖,浸湿了膝头的布料。
灯光依旧摇曳。
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小小的一团,颤抖着。
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就在小福痛苦之际。
“哒哒……”
房顶上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小福耳朵微动,听出房顶上有人。
但她此时心中悲凄,对于其他事并不想理会。
“哒哒……”
房顶上的响动逐渐变大。
铺在上面的瓦片被人取了下来,露出一个小口。
“嗖!”
很轻,很快的一声。
一道轻盈的身影从房顶上落下,落在地上。
窗外的月光很淡,只勉强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轮廓,是个女子。
女人落地,显然没料到屋里还亮着灯,更没料到床上居然有人。
“嘶!”
一道极轻的抽气声,从她唇间溢出。
女人吓了一跳。
她几乎是本能地,脚尖向后一点,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向后滑开了半步。
但下一瞬,她看清了。
床上有个瘦小的、似乎在发抖的身影,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女人紧绷的肩线,瞬间松弛下来。
一道温柔轻缓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这么晚了……”
“你怎么还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