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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归心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驿站的院子里,几株老槐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如无数瘦骨嶙峋的手臂。朔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河洛平原的寒意,卷起院中的枯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单调而凄清,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驿站是典型的汉家驿舍——前后两进,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驿阳驿”的木匾,漆色斑驳。前院停着几辆过往商旅的马车,后院则是官舍,专供往来官员休憩。院墙外种着几丛竹子,早已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

    孙原靠坐在床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心然熬的药,林紫夜的针灸,加上这两日的静养,总算把他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内伤未愈,稍一动弹,胸口便如刀割般疼痛,呼吸间也能感觉到肺腑间的滞涩。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那件半旧的玄色绒氅。氅衣的领口处,隐约可见包扎伤口的细麻布。那张清俊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微微泛白,眼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

    李怡萱端着一碗粥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深衣,外罩一件素白的短袄,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日不眠不休的照料,让她那张温婉的脸略显憔悴,眼圈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里,依旧满是温柔与坚定。

    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孙原嘴边。

    “青羽哥哥,喝点粥。紫夜姐姐说,这是用红枣、枸杞、山药熬的,最是补气养血。”

    孙原张开嘴,喝下那勺粥。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他看了一眼李怡萱,看着她那张略显憔悴的脸,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怡萱,你也歇歇。这几日,辛苦你了。”

    李怡萱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辛苦。只要青羽哥哥没事,怡萱做什么都愿意。”

    她说着,又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孙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坚定的温柔,忽然觉得,这一生能得此女子相伴,便是死了也值。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青羽。”是郭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紧绷。

    孙原心中微微一沉。郭嘉向来沉稳,若无大事,不会这般急切。

    “进来。”

    门被推开,郭嘉闪身而入。他裹着那件厚厚的皮裘,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公子,军报。邺城加急送来的。”

    孙原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帛书是上等的素绢,约一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但字字清晰。右下角盖着魏郡郡府的官印,朱红如血。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震惊、欣慰、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险些握不住那卷帛书。

    李怡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青羽哥哥,怎么了?”

    孙原没有回答,只是将帛书递给她。

    李怡萱接过,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巨鹿……破了?张梁、张宝……都死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惊是惧。

    郭嘉点了点头,沉声道:“是。皇甫嵩、朱儁、董卓、曹操,还有张鼎校尉的虎贲营,四路大军齐攻下曲阳。十月二十四日午时,城破。张梁、张宝战死,左髭丈八、大洪、司隶、缘城、罗市、雷公、浮云、白雀等十余渠帅,尽数被歼。黄巾军……完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中也带着一丝感慨。

    黄巾之乱,从光和七年张角起兵,到如今中平元年十月,整整两年。数百万百姓卷入其中,死伤无数。八州之地,处处烽火,户户哀鸿。如今,终于结束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呜咽,更衬得这寂静格外深沉。

    孙原沉默良久,缓缓道:“虎贲营……可有大碍?”

    郭嘉摇了摇头:“军报上说,虎贲营伤亡不小,但张鼎、许定、张合、颜良等将,皆安然无恙。”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张校尉的私信,附在军报之后一并送来的。”

    孙原接过,展开细看。

    张鼎的信写得很简短,但字里行间透着关切:

    “公子钧鉴:

    下曲阳已破,张梁、张宝伏诛,黄巾主力尽灭。末将率虎贲营随皇甫将军攻南门,幸不辱命。许定、张合、颜良皆奋勇当先,斩获颇多。营中伤亡三百余人,多已妥善安置。

    闻公子途中遇刺,末将忧心如焚。恨不能插翅飞至公子身边,护卫左右。然军务在身,不得擅离。唯愿公子珍重,早日康复。

    魏郡之事,末将自当留心。袁术长水营仍在城外,王芬亦有异动。华别驾与沮功曹日夜操劳,臧洪、袁徽、张承、射援诸人,皆尽心竭力。公子可稍宽心。

    末将张鼎顿首”

    孙原看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虎贲营没事。

    张鼎没事。

    许定、张合、颜良都没事。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久久未动。

    他在想张宝。

    那个瘦得脱了相的人,那双充满绝望与不甘的眼睛,那柄漆黑无光的藏锋剑。

    他们交手多次,生死相搏。邺城之战,巨鹿之战,太行山伏击……每一次,都是你死我活。他恨张宝,因为张宝要杀他。但他也敬张宝,因为张宝是个真正的汉子,为了那些跟着他的兄弟,拼到了最后一刻。

    如今,张宝死了。

    死在了下曲阳的城头。

    死在了汉军的刀枪之下。

    他应该高兴。毕竟,那是他的敌人。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落落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被抽走了。

    “公子,”郭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嘉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原睁开眼,看着他:“说。”

    郭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还是应当回去。”

    孙原微微一怔:“回去?”

    郭嘉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公子可还记得,咱们此番赴洛,名义上是‘述职’,实际上是被调虎离山。袁隗、王芬那些人,要的就是公子离开魏郡,好让袁术动手。”

    孙原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

    郭嘉继续道:“如今,黄巾已灭,河北大局已定。但魏郡那边,依旧危机四伏。袁术的长水营还在城外,王芬在州府虎视眈眈。公子不在,张鼎校尉虽有虎贲营,却要兼顾战场,无暇分身。华歆虽主持郡务,却根基不深,全靠沮授配合。臧洪、袁徽、张承、射援那些人,虽是公子从太学带出来的嫡系,忠心耿耿,但毕竟年轻,在那些老谋深算的冀州士族面前,能周旋多久,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公子,您必须尽快回去。”

    孙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奉孝,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奉旨赴洛述职,尚未抵达洛阳便擅自返回,这是抗旨。抗旨不遵,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郭嘉点了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所以,嘉有一计。”

    孙原看着他,等着下文。

    郭嘉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公子请看。”

    孙原接过,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封奏疏的草稿。字迹潦草,显然是郭嘉刚刚草拟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但内容,却让他心中一震。

    “……臣孙原,奉旨赴洛述职,行至太行山麓,突遭黄巾余孽伏击。贼势浩大,箭如雨下,臣率护卫拼死血战,虽击退贼众,然臣身中数箭,重伤垂危。幸得随行医者救治,暂保性命,然内伤深重,难以续行……”

    “……巨鹿已平,黄巾虽灭,然余孽未清,魏郡新定,民心未安。臣虽欲竭力赴洛,以全臣子之节,然伤重难行,恐误述职之期。伏望陛下垂怜,准臣暂返魏郡养伤,待伤势稍愈,即星夜赴洛,面圣陈情……”

    “……臣孙原,昧死以闻。”

    孙原看完,沉默良久。

    他抬起头,看向郭嘉。那双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

    “奉孝,你这是……让我撒谎。”

    郭嘉点了点头,坦然道:“是。撒谎。”

    孙原皱起眉头:“我自幼读书,圣人之教,以诚为本。撒谎欺君,是欺天之罪。”

    郭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您太善良了。”

    孙原微微一怔。

    郭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此刻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公子,您以为朝堂是什么地方?是讲诚信的地方吗?”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袁隗当廷泣诉,那是真心的吗?王芬连上三疏,那是为了朝廷吗?他们都在撒谎,都在演戏。公子若不撒谎,怎么跟他们斗?”

    孙原沉默了。

    他知道郭嘉说的都是真的。

    他知道朝堂之上,确实充满了谎言与欺诈。

    但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从小受的教育,他读的那些圣贤书——论语、孟子、荀子、春秋——都告诉他:做人要诚,待君要忠,待己要真。

    撒谎,是违背他的本心的。

    郭嘉看着他眼中的挣扎,心中一阵酸楚。

    他知道,孙原就是这样的人。

    善良,纯粹,不愿意伤害任何人。

    这样的人,不该生在朝堂。

    这样的人,应该在深山老林里,读书抚琴,与世无争。

    可命运偏偏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

    让他一个善良的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公子,”郭嘉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情,“嘉知道,您不愿意撒谎。嘉也知道,您心中那道坎,很难迈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公子,您想过没有?您若不回去,魏郡那边怎么办?张鼎校尉刚刚打完仗,虎贲营伤亡惨重,急需休整。华歆在郡中,虽然有沮授配合,但毕竟根基不深。臧洪、袁徽、张承、射援他们,虽然忠心耿耿,但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八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他们在那些老谋深算的冀州士族面前,能周旋多久?”

    “袁术的长水营还在城外,五千精兵,虎视眈眈。王芬在州府,手握冀州大权,随时可以罗织罪名。若您不回去,他们一旦动手,魏郡怎么办?那些百姓怎么办?那些跟着您拼了十年的人,怎么办?”

    孙原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知道,郭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若不走,魏郡可能真的会出事。

    那些他深爱着的人,那些他守护了十年的人,可能真的会遭殃。

    可他若撒谎……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那是内伤未愈的征兆。但他浑然不觉,只是那样闭着眼,仿佛在跟自己斗争。

    李怡萱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心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静静地立在床边。她依旧是一身白衣,面容清冷如雪,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温柔与担忧。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用目光传递着她的支持。

    林紫夜靠在门框上,也没有说话。她依旧是一身紫衣,面容清丽中带着几分疏懒,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也满是复杂。她看着孙原,看着他眼中的挣扎,心中一阵酸楚。

    她是最了解他伤势的人。

    她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长途跋涉。

    但她更知道,他的心,已经飞回了邺城。

    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良久,孙原睁开眼。

    他的眼中,满是疲惫,满是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那决绝,如同淬火的寒铁,冰冷而坚硬。

    “奉孝,”他开口,声音沙哑,“这封奏疏,可以递上去。”

    郭嘉的眼睛亮了。

    但孙原接着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郭嘉微微一怔:“公子请讲。”

    孙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这封奏疏,要以我的名义,写我‘重伤难行,恳请返郡养伤’。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但是,我不亲自递。你派人,秘密送到刘和手上。让他……帮我想办法。”

    郭嘉愣住了。

    他看着孙原,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抹挣扎的神色,看着那双眼睛里那抹复杂的情绪,忽然明白了。

    孙原还是不愿意亲自撒谎。

    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但他愿意让别人帮他撒谎。

    这是他的妥协。

    是他那颗善良的心,能做出的最大妥协。

    郭嘉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烫。

    他知道,对孙原来说,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孙原摆了摆手,打断他:“别说了。快去吧。”

    郭嘉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孙原。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公子,”他轻声道,“嘉这辈子,能遇到公子,是嘉的福气。”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孙原、李怡萱、心然、林紫夜。

    还有窗外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管宁不知何时也来了,静静地立在窗外,望着里面,没有说话。

    孙原靠在床头,闭上眼,久久未动。

    李怡萱握着他的手,泪水无声地流下。

    心然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手依旧冰凉,却让孙原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

    “公子,”她轻声道,“你做的是对的。”

    孙原睁开眼,看着她。

    心然的眼中,满是温柔,满是心疼,满是骄傲:

    “公子为了保护那些人,愿意放下自己的原则。这比那些从不撒谎的人,更值得敬佩。”

    孙原看着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心然的手。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窗外,朔风依旧呼啸。

    但房间里,却有一种温暖,在静静流淌。

    林紫夜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在孙原头上敲了一记,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好好养伤,明天还要赶路呢。”

    孙原抬起头,看着她,看着那张故作凶恶的脸上那抹掩不住的关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温暖。

    “紫夜,谢谢你。”

    林紫夜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闷声道:“谢什么谢……我是医者,救你是应该的……”

    李怡萱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轻声道:“紫夜姐姐就是嘴硬心软。”

    林紫夜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反驳。

    房间里,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气氛。

    窗外,管宁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离去,白衣飘飘,消失在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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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邺城。

    郡守府后堂,气氛凝重。

    已是午后,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后堂的门窗紧闭,几盏铜灯燃着,将不大的空间照得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华歆跪坐于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书。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外罩半旧的皮氅,头戴进贤冠,是标准的郡丞装束。但那张清癯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之色,眼窝微微凹陷,显然这几日熬了不少夜。

    案前,沮授端坐,神色沉稳。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外罩玄色氅衣,面容沉肃,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手中也握着一卷文书,正在细看,不时用笔在上面勾画批注。

    两人身边,还坐着几个年轻人。

    为首一人,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臧洪。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头戴葛巾,是标准的士子装束。他在华歆手下担任主簿,主管文书档案。

    他身旁坐着一人,年岁相仿,面容清秀,眼神温和,正是袁徽。此人出身汝南袁氏,却是旁支,与袁隗、袁术那一支并无深交。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深衣,外罩半旧皮袄,在郡中担任功曹史,主管人事。

    再往下,是张承、射援二人。

    张承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劲装,外罩皮甲,一看便是武人。他是前司徒张歆之孙,如今在郡中担任贼曹掾,负责治安。此刻他正襟危坐,手按在膝上,浑身透着一股沉稳之气。

    射援身形精悍,面容冷峻,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褐,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皮裘。他是扶风射氏子弟,如今担任兵曹掾,协助太史慈处理军务。此刻他眉头微皱,似在思考什么。

    这四个年轻人,都是孙原当年从太学带出来的。他们跟着孙原来到魏郡,一待就是十年。从最初的青涩少年,到如今的郡府骨干,他们见证了魏郡的变化,也见证了孙原的付出。

    他们对孙原,忠心耿耿。

    “华别驾,”臧洪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焦虑,“公子那边,可有消息?”

    华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算日子,应该快到洛阳了。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只是不知道,洛阳那边,是福是祸。

    袁徽轻声道:“别驾不必太过担忧。公子身边有太史将军、许将军护卫,还有管先生、郭先生,应该不会有事。”

    华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原身边确实有不少高手。但洛阳那边,是龙潭虎穴。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比战场上的敌人更难对付。

    张承忽然开口,粗声道:“别驾,咱们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不如想想,怎么把郡里的事办好。公子回来的时候,看到咱们把魏郡守得好好的,他也高兴。”

    华歆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张承,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道理。

    “张贼曹说得对。”华歆点了点头,“公子不在,咱们更要尽心竭力。这几日,各县的秋粮入库情况如何?”

    张承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这是各县报上来的数目。总体还算顺利,只有两个县稍微慢了些,说是人手不足。”

    华歆接过竹简,细看一遍,眉头微微皱起:“这两个县,是不是靠近州界?”

    张承点头:“是。一个是大名县,一个是元城县。”

    华歆的眉头皱得更紧。靠近州界,就意味着靠近王芬。

    王芬若想动什么手脚,这两个县首当其冲。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这两个县的秋粮,加紧催收。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张承抱拳:“喏!”

    华歆又看向袁徽:“功曹,各县官吏的考课,进行得如何?”

    袁徽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这是初稿。按别驾的吩咐,着重看了那些在流民安置中表现突出的官吏。”

    华歆接过,细看一遍,点了点头:“不错。这些人,都是公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心可用。他们的考课,可以适当从优。”

    袁徽点头:“别驾放心,徽明白。”

    华歆又看向射援:“兵曹,郡兵的操练如何?”

    射援抱拳道:“回别驾,郡兵三千人,每日照常操练。太史将军和许将军虽然不在,但留下的那几个军侯,都是老兵,带兵没问题。昨日属下亲自去校场看了,士气尚可,器械也齐全。”

    华歆点了点头,又问:“城外长水营,可有异动?”

    射援的脸色凝重了几分,低声道:“有。”

    华歆的眉头一挑:“说。”

    射援压低声音道:“昨日,袁术派了一支骑兵,在城外十五里处游弋。大约两百骑,沿着官道来回走了两趟,像是在观察地形。虽然没有靠近城池,但明显是在试探。”

    华歆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知道,袁术这是在等。

    等孙原到了洛阳,等孙原被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缠住,等魏郡群龙无首。

    到那时,他就会动手。

    “传令下去,”华歆沉声道,“城门守备,加倍。夜间巡逻,增加人手。四门各增派五十人,轮班值守。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射援抱拳:“喏!”

    华歆又看向沮授,轻声道:“公与,你看……”

    沮授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沉稳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子鱼,”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你不必事事问我。你是公子指定的主持郡务之人,你的决定,就是公子的决定。”

    华歆微微一怔。

    沮授继续道:“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根基不深,事事都要仰赖我。但你忘了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公子让你主持郡务,不是因为你根基深,而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这十年,你跟着公子,处理了多少政务?安置了多少流民?调解了多少纠纷?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华歆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烫。

    他知道,沮授是在给他打气。

    他知道,沮授是在告诉他——你可以的。

    “公与……”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沮授摆了摆手,打断他:“子鱼,你我之间,不必说那些。公子不在,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放心,有什么事,我沮授一定站在你身后。”

    华歆看着他,看着那张沉稳的脸上那抹真诚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就一起,把魏郡守好。”

    沮授笑了。

    臧洪、袁徽、张承、射援也笑了。

    这间后堂里,虽然只有几个人,但他们心在一起。

    他们相信,只要他们齐心协力,就没有什么困难过不去。

    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铅云低垂。

    但此刻,他们心中,却有了一丝光亮。

    三

    臧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焰一阵摇晃。他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远处那隐隐约约的城墙,望着那些在街上匆匆而过的百姓,忽然开口:

    “华别驾,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华歆看着他,点了点头:“说。”

    臧洪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咱们这些人,都是公子从太学带出来的。跟着公子十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长成今天的样子。公子对咱们,恩重如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公子不在,咱们一定要把魏郡守好。不能让那些冀州士族看轻了咱们,更不能让袁术、王芬那些人得逞。”

    袁徽点了点头,接口道:“臧主簿说得对。咱们虽是年轻人,但这些年跟着公子,也学了不少东西。那些冀州士族,虽然根基深厚,但咱们也不差。”

    张承粗声道:“对!他们有的,咱们没有。但咱们有的,他们也没有。”

    射援冷声道:“咱们有的,是公子的信任。”

    众人沉默片刻,随即都笑了。

    是啊,他们有孙原的信任。

    这就够了。

    华歆站起身,走到窗边,与臧洪并肩而立。

    他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远处那隐隐约约的城墙,望着那些在街上匆匆而过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十年前,他跟着孙原来到魏郡时,这里是什么样子?

    满目疮痍,流民遍野,人心惶惶。

    田地荒芜,屋舍倒塌,路上随处可见饿死的人。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眼中只有绝望,只有麻木,只有对明天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