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束在长枪上,高扬在大皇子府的屋顶。
“传令下去,各部即刻拔营,朝皇城急近。”姜雀脸上血痕未干,抬眼望向幽深的夜空,“封锁皇城所有出入口,半刻钟后,我要皇城变成一座死城。”
“谨遵军令!”众木兰军屈膝受命。
聚集着的众奴仆早已吓得面色惨白,不受控制地抖着腿跪下。
姜雀没有为难他们,只抬眼去寻拂生和凤栖,视线越过大开的朱门,想找的人没寻见,却先看见了门外那道清冽的身影。
戴着面具的无渊长身而立,如冰似霜,不知看了多久。
他身侧,一道火红的身影,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长睫下,一双火焰般的赤瞳。
那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头对无渊说了句什么。
姜雀没有听见,却辨出他的口型
“你的妻子,果真不同凡响。”
意识到他就是无渊今晚要等的赤储神君,姜雀朝大门走去,满身杀气在这几步路中缓缓散去。
“怎么来了这里?”她先停在无渊面前,将人上下看遍,确认没有受伤,不自觉皱着的眉心才缓缓舒展。
“院外的木兰军待不住,我便也跟着过来。”都是跟着姜雀出生入死的将士,知道她去拼命根本不能安心守在小院。
“是她们待不住吗?”一旁赤储神君戏谑出声,“我还以为是你放心不下要来看看。”
姜雀擦着脸上血痕,问得直截了当“担心我?”
“没有。”无渊视线追着她的动作,冷着脸回了两个字。
姜雀轻笑一声,没再多问,只道“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她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血渍,凭着感觉胡乱擦了几下,颊侧的鲜血不仅没有擦净,反拉出宽长的一道。
无渊看见,伸手朝她脸侧擦去,姜雀察觉到,登时后退一步,望向他的眼睛也微微睁大。
落空的手心掠过几缕风,无渊想起天雷,若无其事收回手。
一旁的赤储目睹全程,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不明意味地扯了下嘴角。
“将军!”两个木兰军押着受伤的护卫从旁边走过,打破了略有凝滞的氛围,“以防万一,我还是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们可没有违抗军令。”
她们是从小院过来的木兰军。
“是山神大人自己说,你的命令是要我们保护他并非保护小院,所以我们才跟着仙主大人过来的。”
姜雀回望过去“早猜到了。”
话落,她上前一步,重新拉近和无渊的距离,朝赤储所在方向轻轻歪了下头“介绍一下吧。”
“本神,赤储。”赤储抢在无渊之前开口,“唤我神君便是。”
姜雀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话,只道“事出突然,今晚尚有许多事要处理,不能和无渊一起招待,您自便。”
“我若偏要你招待呢?”赤储垂眸看来,视线落在她眉宇间,眯了下眸,“将死之人,何来的胆量嫁于天神?”
姜雀回望过去,目光带上锋芒,挑眉笑道“你的话问错了。”
“何错之有?”赤储略有不解。
“将军将军!”身后传来几道交杂着的呼喊,姜雀侧身要走,视线瞥过他,撂下一句,“是山神嫁我。”
赤储“”
他猛地转头看向无渊,声音因为惊讶而略微嘶哑“你居然赘给了一个凡人?!”
无渊冷瞥他一眼“比你好些,追个人几百年都追不上。”
“那我最后不是追上了吗!”赤储捂着受伤的心,“雪山上也没什么人跟你说话,嘴怎么越来越毒?”
“去道歉。”无渊看着姜雀的背影朝他道。
赤储哼笑一声“你何时见我同人道过歉?”
无渊云淡风轻“你成亲前曾有过一场婚约的事——”
“我道!”赤储神君立刻扬声打断,“说好替我藏一辈子的,你这就拿出来威胁我?”
“你冒犯了我的妻子。”无渊面色冷冽,“我带你来不是让你质问她。”
赤储看着好友的神色,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气“行行行,道还不行吗?”
他晃着身子走出去,低声嘟囔“几年不见,倒还生出逆鳞了。”
姜雀正在一处凉亭下给众副将下令“大皇子府中众人严加看管,尘埃未定之前不能将此事泄露半分,另外今夜之事定会惊扰到一部分百姓,好生安抚。”
“京中官员恐会误事,要确保这些日子他们做不了任何手脚,还有”
姜雀的命令简明扼要,很快安排妥当,赤储见她身边众人散开,倚在凉亭上懒声开口“抱歉了,方才话说得有点重。”
姜雀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
“不过我也没问错你,你身为凡人能跟山神扯上关系,心机谋略定是极顶尖的。”赤储不熟悉姜雀,但熟悉无渊。
心怀苍生,皎若明月。
在得知无渊要成亲的消息时,他笃定是这凡人女子迷惑了他,虽一路上问了白虎许多,但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赤储做出合理的揣测,语气泄露几分轻蔑“想让他给你解毒好续你的命?”
“啪——!”
带着血腥味的刀背猝不及防抽在他脸上,堂堂神君被抽得半跪在地,脸侧一道粗宽的红印。
赤储被抽懵了,捂着脸跪在地上半晌接受不了。
他被抽了。
被一个凡人抽了。
被一个凡人用刀背抽了。
靠!!!!!!
传出去他的神脸往哪里放,崩溃中,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他回过头,看见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的无渊。
“完了。”赤储万念俱灰,落在无渊手中的把柄又多一条。
姜雀走出凉亭,在无渊身边站定,同他一起看着羞愧捂脸的赤储“你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朋友?”
赤储神君蹦起来“你什么意思?!”
“你很弱的意思。”姜雀的眼神也很轻蔑。
赤储“”
打人诛心啊。
“你们两个人是因为嘴毒才喜结连理的是吗?”赤储终于为这段感情找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面,无渊和姜雀满脸无语地看他片刻,同时转身走了。
“我一会要去皇城坐镇,你带他回小院。”姜雀嘱咐无渊,“这几日有些乱,别让他乱跑,也莫乱用仙术伤了人。”
“好。”
“你们干什么去,等我,我人生地不熟的”赤储起身追在两人身后,“我怎么可能会乱用神力,我好歹是个神君。”
无渊头也没回,只看着姜雀道“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我能解决。”姜雀顿了片刻,对他说“我分身乏术,你今夜帮我照看下拂生和凤栖。”
“你们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被无视的赤储声嘶力竭,“我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客人!”
无渊终于回头,赤储一喜,却见好友无情伸手将他推到一边,随后若无其事转回头去,对姜雀道“小心些。”
“会的。”
两人在大门处分别,姜雀翻身上马。
无渊站在门槛处,琥珀色的眼望着她,声音还是那般冷“我等你回来。”
姜雀回首一笑,扬鞭策马。
“别看了,人都没影了。”赤储在无渊身后冷不丁来一句。
无渊没有理会,转身朝前走去。
赤储抬脚跟上“你不是真爱上了吧?她可是凡人,还是个命不久矣的凡人。”
无渊不答,只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天色已暗,冷白的月光洒下来,映在人身上,平白添了几分孤寂。
赤储声音一哑,到嘴边的话尽数收了回去。
天神不能动情,他以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代价与天道交易,才得来这五百年的婚姻。
可他们至少还有这五百年,日夜相伴,片刻不离,死后也能同归天地,不会留下另一个独活于世。
“你啊。”赤储走到无渊身侧,用拇指抹了下背抽红的侧脸,正经道“我知道你找我来所为何事,但我实在教不了你什么。”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感情,你们两人之间如何相处,如何才能更亲密,这要你们两个慢慢相处,时间长了,一切水到渠成。”
赤储侧眸看过去“可惜,你们连这时间都没有。”
无渊丝毫没被他的话影响“不是还有两日。”
赤储“”
这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说的是以后。”赤储一个大步走到他身前,拦住去路,“你若当真将她放到了心上,不过半年,她撒手人寰,你独自一人守着雪山,你以为你的日子还能跟以前一样?”
“你尝过想一个人想到吐出血来的滋味吗?”
无渊终于看向他,眸中是了然一切的平静“我们之间没到那种程度。”
赤储松了口气“既然如此,你也放过她。”
无渊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有些茫然“什么?”
“不要以为你是神就能给她一切。”赤储指着他的手,“你连给她擦道血痕都做不到。”
无渊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如玉的脸上好似也染上几分月光的惨白。
“普通夫妻,白日辛苦劳作,夜间恩爱缠绵,你们呢?”赤储深知相爱之人除了情,还有欲。
无渊怔愣许久,终于明白他隐晦之下的深意,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
赤储低下声音“她只剩不到半年的光阴,在人间平凡琐碎的日子里,你能给她的未必比一个凡人更多。”
“别再继续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为她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