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西晋郭璞注:“或作女娲之腹。”又云:“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其腹化为此神。”巴颜喀拉山,神女峰地宫之中。浑身沐浴着光芒,纯洁得好似天使般的腾迅,伫立在冰棺旁。目光仿佛跨过无数时间长河,落在苏大为身上。“你眼下出现在这里,乃是我的意志,将你接引至此。”苏大为听着腾迅说话,只觉得荒谬。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自然是小苏的身体出了状况。需要寻找圣女解决。而圣女,又是苯教出身,自然需要返回圣地。之前苏大为曾一度怀疑圣女便是腾迅化身。种种痕迹,皆指向巴颜喀拉。但现下,听腾迅所说,这一切,皆是她的安排?实在匪夷所思。苏大为按住心头的冷意,双眸射出光芒,直透向腾迅。若是寻常异人,被他眸光一扫,自然纤毫毕现,再无秘密可言。但腾迅并非普通异人。甚至远超一般诡异。包裹着腾迅的光芒,如一枚光茧,隔绝内外。就连苏大为的天目窥探,也被阻隔在外。只能依稀看到氲氤光雾中,那惊鸿一瞥的惊世容颜。她一定生得极美。“那你为何要将我引到这里来?”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太史令李淳风、丹阳郡公李客师、袁守诚,又或是行者和荧惑桂建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腾迅身上。苏大为所问,何尝不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只是到这个时候,苏大为依旧保持着冷静。并没有因为被腾迅诱至此处,而有丝毫情绪起伏。这份定力,也不由令桂建超心下暗自动容。阿弥,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阿弥了。设身处地。假若是自己,到了这种境地,面对一个几乎是无法战胜的,如神祗般的存在。心里也不免会有应激反应。甚至做出一些冲动之事。但苏大为明明这样年轻,没有自己几百年的阅历。他的表现,真的太稳了。情绪、精神、意识,一切都保持在完美无漏的状态。哪怕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无法保持这样完美的状态。地宫中,隐隐传出悠长的呼吸声。如潮起潮落。那是李客师与苏大为两人同属鲸息的独有呼吸之术。气脉悠长。这一师一徒,虽然从开始到现在,并没有过多交流。但显然,都有着同样的打算。调整身体至完美状态。做好最坏打算。“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怀里的女子,我也有办法治。”腾迅的声音,依旧是从容不迫,好像掌握一切生灵生死的神明。“但是,你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能告诉你一切。”苏大为平静的脸上,眼中闪过深思:“什么样的条件?”“我现在无法告诉你,须你先答应。”“难道我不答应,你就不说?”“是。”天底下有这样的霸王套餐?以苏大为的镇定,这时也闷了一下:“如果我不答应呢?”“那你怀里的女人,便会死。”腾迅清冷的声音,传遍地宫:“还有你身边那些人,都会死,你也永远走不出这里。”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以整个山峦为体的腾迅。隐隐化为大地龙脉一部份。其庞然巨大,根脉之深,超乎想像。哪怕苏大为不惧这威势,可小苏呢?小苏怎么办。还有李客师、李淳风这些人。此刻都像是对方“人质”了。“你至少应该透露一点信息,让我做判断,否则我怎么知道,你要我做什么?难道要我去死,我也答应?”苏大为双眸亮起血红之芒。那是心中暴戾的阴神在躁动。哪怕再怎么理性。心里的心魔也终于动了。腾迅依旧是方才那样,光芒吞吐间,隐约见到她的嘴角微微泛起:“天机不可泄露。”好个天机不可泄露。贼你妈的!苏大为冷笑中。突然听到李淳风发出一声轻哼。似在惊叹。眼角余光看过去,苏大为心中一动。地宫四壁,已经从毫无生机的石头,化为蠕动的血肉。似是复苏的内脏。四壁上先前彩矿料的纹绘,渐渐从无序,化为图案。那是一副副原古先民壁画般的图符。有的是天降大火。有的是卵胎被巨人一斧劈开。有的是天穹破裂,各种妖魔从破口涌入。还有一个飞舞上半空,人首蛇身,好似传说中女娲的天女,手捧巨石,飞向天空。这绝不是没有意义的壁画。更像是苏大为后世所知,那个关于华夏创世的神话。但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些疑问在苏大为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心思去细想这些。向着腾迅缓缓问出对他最关键的问题:“是不是要救小苏,就一定要答应你的条件?”“是。”腾迅微微颔首。“我等了许久,就是为了等到你,只要你答应,许多问题,自可迎刃而解。”苏大为在沉思。他在推演腾迅的意图。对方以“天机不可泄露”,不吐出任何有用信息。要他在这种情况下答应,实在难以决择。但是要救小苏,这似乎又是唯一希望。答不答应?……大唐咸亨元年。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首先是大食兴盛。四月,攻陷怛罗斯。六月,兵锋直指碎叶水。大唐藩属突骑施与之交战,大溃。求援信递至安西大都护裴行俭面前。同一时间,来自帝国核心,圣人李治的圣旨,也由传旨太监王承恩,颁于裴行俭。命其收容波斯总督卑路斯,抵挡大食兵锋。经过半月深思熟虑,为维护大唐在西域的统慑。裴行俭亲率精锐一万,并统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仆从,共计大军三万,沿碎叶水列阵,与大食黑甲兵隔河对峙。在经过短暂试探后,双方展开激战。其间互有生负。战局一度僵持。八月,西域气温骤降。大食国不得已暂且退兵。唐军也就势撤回四镇休整。此次交手规模不算太大。双方总计投入兵力不及七万。然而唐与大食大战的种子,已经埋下。此时雄踞中亚的大食国,经过四大哈里发时期,进入倭马亚王朝,即穆阿维叶一世时代。这个时期,大食帝国对外征服达到一个高峰。东起印度河及葱岭,西抵大西洋沿岸,北达高加索山脉、里海以及法国南部,南至阿拉伯海与撒哈拉沙漠,国土面积达1340万平方公里。是世界古代历史上东西方跨度最长的帝国之一。亦是继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亚历山大帝国、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之后地跨亚欧非三洲的大帝国。穆阿维叶继任哈里发以后不久,就调兵遣将,东西两面出击。大将哈贾吉.本.优素福在阿卜杜勒.马利克时代率领阿拉伯军队向中亚挺进,东线大军于公元664年,即大唐麟德元年,占领波斯。然后挥师北上,进军中亚内陆地区。先后征服布哈拉、撒马尔罕和花剌子模等广大地区,直至帕米尔高原始为吐蕃所阻。再然后,阻挡大食军的吐蕃人,一夜之间,忽然不见了。出现在大食人面前的,是敞开胸怀的富饶土地。以及,东亚最强大的帝国。大唐!第二件对大唐影响至关重要的事是,高句丽发生叛乱。唐军不得不暂把精力投到东方。第三件事是,大唐官名复旧,同时改元咸亨。这一次改元与旧时不同。乃是圣人李治病体沉重。下旨令太子李弘掌国,皇后武则天辅政。但太子年幼,羽翼未丰。朝中大小事,一时悉决于武后。第四件事,则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大食兵锋直抵怛罗斯和碎叶水前后,西域数国叛唐。其中有曾经归降的西突厥、回纥。朝中宰相李敬玄自去岁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常自负知兵,屡有惊人之语。彼时李敬玄对新晋兵部尚书萧礼多有不满,言萧礼不知兵,把朝廷精力投在辽东,忽略西域,乃舍本逐末,欲断大唐国本。经过数番博弈,李敬玄得武后首肯,亲率十万唐军,前往西域平叛。咸亨元年五月出发,十月至西域。半个月后,被西突厥与回纥联军大败。唐军损兵折将。李敬玄仅以身免。那可是十万唐军府兵精锐。可以说是除了安西大都护外,大唐折冲府仅存的精锐。其中不少老兵,曾参与征高句丽、西突厥,及平定吐蕃的大战,是追随过苏定方、苏大为的百战精锐。一战皆没。一时间,天下震动。朝廷震荡。据称辅政的武后,为此大发雷霆。下旨要斩李敬玄首级,夷平三族。后为太子李弘劝阻。念李敬玄旧功,将其贬为衡州刺史,后又改任扬州长史。未及赴任,便病死路上。只是纵然李敬玄身死。唐军不败金身已经被破。从太宗时期,数十年间,南征北战,东征西讨的唐军,从未有一刻,显得如此衰弱。而大唐版图的边角,无数藩属国,开始动摇。似乎,大唐雄踞天下的局面,已经悄然改变。民间有言:无不败之军,也无不灭之国。大唐自立国起,凡数十载,正所谓强弩不可穿鲁缟,大概,已经到了尽头。物极必反!凡以此强大者,也必以此败亡。民心惶惶,一时间,风雨飘摇。……咸亨二年,春二月。大唐在动荡中,经过了一年元日。这是大唐百姓这些年来,最寒冷的一个元节。除了圣人病势加重,太子辅国。大唐辽东叛乱。西域叛乱。唐军败于西突厥。似乎,就没有一个好消息。春夜寒冷。来自西北的寒风,吹过葱岭,过秦岭,入长安。就连梅花,都在这寒风中瑟瑟发抖。业已致仕的萧嗣业,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毡子,坐在廊下。身形佝偻而落寞。旁边放着几个空落落的酒壶。手里还抓着一个。看向外面的黑夜,心情无比萧瑟。早些年他以自己年老,一直装病,那时嘴里说病,可从没认为自己真的不行。直到此次与李敬玄征西突厥。遭遇平生未有之大败,简直奇耻大辱。令萧嗣业原本传奇的一生,在晚年添上耻辱的一笔。“耻辱啊!”萧嗣业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在发痛。不知是那一战留下的刀伤,还是经年作战留下的旧伤发作。他大口灌着酒。做为大唐朝廷致仕的高官显贵,在这一刻,环顾身周竟无人可言说。比身体伤痛更令他痛苦的,是精神的折磨。他不禁再一次想起了那个人。那个无数次想起,却又故意选择遗忘的大唐名将,苏大为。若是苏大为在此,当不致于有此大败。可恨啊!对了,那一年,那一年在积石关,苏大为曾说过,说过我将有一场大败。不想竟被他言中了!悔恨啊,悔没听苏大为之言。以至晚节不保。不过想起苏大为,萧嗣那张皱纹密布,隐透着愁苦肃索之色的脸上,忽然又浮起一抹自嘲。“苏大为,也不是什么都料中了,他曾说老夫兵败,就算不死,也得遭个流放,结果是李敬玄被贬,老夫称病致仕,还能苟活于世。”说到这里,竟意外的找到一丝心理安慰。毕竟苏大为也不是全知全能。当然,他知道那个缘由。若非新晋兵部尚书萧礼是自己二儿子,这颗大好头颅,说不定真得被斩。而且因为自己参加此役,朝廷那些怀疑萧礼给李敬玄挖抗的声音,自然也就平息了。总不能儿子陷害老子吧?萧嗣业这老将也在军中呢。仰头灌着酒。任酒水从嘴角溢出,沾染了胡须,浸湿胸襟。萧嗣业心中情绪奔涌。一甩手将空酒壶掷出,一时悲从中来。“苏大为,阿弥!你,究竟去了哪里,若你在军中,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我大唐……大唐败了!”一阵如猿啼般的呜咽之声,从萧嗣业深埋在膝上的白发中传出。他的肩膀颤抖。这一瞬间,许多熟悉的面孔从眼前划过。李谨行、阿史那末、钟子期、娄汉道、权定疆、萧崇信、言忠节、魏仲道,那么多大唐中层将领,未来可能培养独当一面的种子,死了,都死了。死在汹涌的胡人铁骑下。连大将身边亲军尚不能保全,连中层将领都几乎尽没。那么基层、底层,普通士卒,能活几人?这一仗太惨了!太憋屈了啊!!难道大唐不是百战百胜的吗?大唐,怎么会失败?怎么能失败!可是,真的败了啊!呜呜~~似狼,似兽般的痛苦哀号声,从萧嗣业身体不断发出。这一仗,几乎摧毁了他数十年来的信念。什么运筹帷幄,什么战必克,攻必取。什么庙算。在这一瞬,都随着唐军覆没,化为灰烬。无数大唐英魂热血浇铸的西域,无数大唐士卒埋骨之地,已经摇摇欲坠。裴行俭面对西域各国叛乱,还有虎视眈眈的大食威势,左右支绌。安西大都护府,摇摇欲坠。若苏大为在此,唐军何至于到这一步。连一员能将兵十万,兴灭国之战的大总管,都找不出来啊。找不出来。能战的,都死了啊。苏大为,还有跟随苏大为一起失踪的李淳风、李客师,你们这些老家伙,都还活着吗?还活着吗?咕辘辘~空酒壶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然后被一只大手抄起。轻轻摇了摇。又倒过来。一声叹息:“萧老连一滴酒都没留下,喝得这么干净。”这声音浑厚,低沉,颇有些遗憾,又似带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正在呜咽嘶吼的萧嗣业突然像是被点了穴般,身子一僵。尔后,他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中,亮起光芒。“你你……”萧嗣业双眼大瞪,喉咙咯咯作响。脸颊的肌肉抽动着,仿佛见到这世上最大的奇迹。“你……回来了!”……洛阳,紫微宫。一处僻静偏殿。殿前五珠青松,蜿蜒而立。形如飞龙。殿宇冷清。只有似有若无的檀香,在空气里隐隐回荡。一个年老昏聩的老太监,怀抱着拂尘,斜靠着殿门。视线穿过门槛。一眼可看到殿中,那个古旧丹炉后,一方云床上。盘膝而坐,发鬓已现灰白的大唐圣人李治。因病重无法视事,隐居养病的圣人。他是大唐的圣人。一句话,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能兴灭无数邦国。能令万民仰望。改天换日。而如今,他不过是一个久病的中年胖子。虽然盘坐在云床上,却显得心浮气躁。“不行了,朕不成了。”李治剧烈咳喘着,大声道:“来人,朕不舒服,来人!”守着大门的老太监,撩起浮肿的眼皮,向着殿内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只当看不到。李治的脸孔胀红。他当然知道,不会有人理自己。齐恒公称霸,尔后竟被饿死。莫非朕也要落如此下场?一想到这里,一种莫名滑稽、荒谬,无可自抑的愤怒,各种情绪念头纷沓而来。然而,没有意义。李治清楚,若自己现在死在这里,只怕也无人知晓。他虽有金刚六如所传意识转生法。但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舍却肉身?何况此法究竟若何,没试过谁能知道。万一不成呢?万一转生失败了呢?一生,只怕只有最后大限来临时,那一次迫不得已的使用吧。何况,这偏殿如此荒凉。就算想夺舍转生,又到哪里去找躯壳?莫不是要夺了那老太监的?纵然夺舍成功,以那老货衰败皮囊,还是五肢不全之人。对李治来说,只怕比杀了他还难过。从登基时起,想做远超秦皇汉武,超过太宗皇帝的千古一帝。不曾想,最后竟落到这般田地。悲愤之情,难以自抑。他想冲出殿外,他想怒吼,他要咆哮老天不公。然而,没有意义。大唐九五至尊,天可汗,圣人,这么多加在他头上的冠冕,如今,无人问津。没有人知道他在此。就算知道,又有谁在意?他已经失去了权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为何朕竟落到这般田地?他一直在想,想找出答案,找出是谁在幕后。但是又不敢深想。而且可恶的头风,不时的发作。每次发作,便头痛欲裂,痛不欲生。他之所以坚持到现在还没疯。无非是心中最后执念难消。“参见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这令李治吃了一惊。如今他所处的环境,如同被打入冷宫。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他看了一眼门外。怀抱拂尘的老太监耸拉着眼皮,倚着门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外面并没有别人。奇怪。莫非朕是日思夜想,以致幻觉?但是一转头,他便看到,在殿中一侧,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人。那人何时来的,又是何时避过看门的太监进来,李治竟全然不知。一眼之下,心中顿时一惊。“殿中何人?”“陛下,你不认识臣了?”声音继续响起,透着平静。李治隐隐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他迟疑着,向前缓缓走了两步。向那阴影中高大男子看去。此时殿外乌云笼罩星月,殿内黯淡无光。此殿偏僻,只有一盏清油灯。还远远的放在角落。李治又不好意思自己走过去拿灯。只能努力瞪大眼睛。看着那团模糊的身影。“是臣。”随着这两字传出。恰在此时,外面乌云破开缝隙,有月光自缝隙洒落,如一片瀑布涌入殿中。恰好照在那人身上。一时四下雪白,纤毫毕现。李治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他的手指下意识指向对方。手指颤抖。脸孔涨红。仿佛看到最不可思议之事。站在殿中之人,一身青衣,两肩宽阔,气定神闲。面孔黝黑。双眉如剑。眼神深邃而平静。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站在那里,身形异常高大,如巍巍青山,天人临凡。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的腰上,挂着一个红漆葫芦。赫然便是离开大唐两年的苏大为。“苏……县……阿……阿弥。”李治神色剧变,一句话在嘴里接连改口。最终,喊出了只有在私下场合,才会喊出的称呼。“你回来了?”李治心中百感交集。既勾起苏大为昔年背叛自己,离开大唐,抗旨不遵的恨意。又有帝王尊严脸面,被对方践踏的愤怒。更有对方辜负自己期望,令自己苦心造诣,计划落空的怨念。还有一丝,对苏大为的期望。各种念头,在李治心中交织。他忽然长叹了一口气,佝偻的腰肢挺起,一瞬间,从一个颓丧的中年男人,又变回那个九五至尊,那位天可汗,大唐圣人。他眼中透着精芒,透着深沉,还有一种痛惜之色。一种怒其不争之意。“阿弥,你可知道,辜负朕多少期望,朕本来想你做宰相,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杀那么多沙门,朕都不怪你,不追究。连你抗旨不归,朕都忍了。但你为何……”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然情绪激动至极。“明明说了半年回来,这都两年了,为何现在才回来!为何现在才回来!”李治用力顿了顿脚:“你知道,朕等你等得多辛苦,你知道朕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做为大唐圣人,如此深情的表现,已经是极罕见了。无不说明李治对苏大为的看重。对苏大为的用心。若是换一个人,只怕已经要跪下磕头,诚心悔过了。但是苏大为没有。他只是默默点头,平静道:“臣知道。”李治微微一愣,脑中急转。苏大为既在此出现,有两个可能,一是苏大为根本就是与那幕后之人联手。所谓当年的离开,只是一个阴谋。为的是将自己架空。但是李治更倾向另一种可能。苏大为不知政变之事。他能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大能的神通。毕竟,他考验苏大为已经十八年了。一个人能装一时,绝不能装一世。他并不相信,苏大为真的会背叛大唐。这种人,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虽然看似冷酷,看似任意妄为。实则挣不脱对亲情的羁绊。他此次能回来,便是明证。还好朕当年保持一分冷静,没对他的母亲柳娘子动手。李治暗呼侥幸。试探着道:“这次回来待多久?就不走了吧?柳娘子那里,朕一直派人好生照料,还请孙仙翁为其调理,你可放心。”“阿娘那里,我已经看过了,感念陛下照顾她,特来致谢。”“那你……”李治犹豫了一下,终于不忍了,眼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可知朕如今处境?”说起这句话时,李治不由想起两年前的事。那时候,上官婉儿带着萧礼披甲上殿。当时自己还将萧礼错认是苏大为。谁知,竟是萧礼拥兵叛乱。但那萧礼不过萧嗣业二子,有何能耐镇住左右领左右府,还有朕的百骑缇骑。幕后定然有更强大的手,在推动一切。如今,如今真的苏大为回来了。朕却要指望他相救。世事如棋,殊难预料。在李治殷勤期待的目光下,苏大为缓缓道:“陛下身上的事,苏某虽不清楚来龙去脉,但也能猜出一二。”昔年李治为了保养身体,找一替身糊弄朝臣,自己则寻偏殿潜修,便已经玩过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是玩真的。替身没有,李治是真的被人幽禁于此,出不去了。甚至有了上次的事,群臣大概真以为,圣人又找地方修炼想求长生去了。如此激烈的政变,权力更迭,居然没有在朝堂上掀起巨波,这也是李治自己种下的因果。李治急切道:“既已知道,那你救朕出去,待朕重掌大权,定不吝重赏!”“陛下。”苏大为看向李治,双眼冷静得可怕。那目光如同冰刀一般,深入李治骨髓,仿佛看透他的心肝脾肺肾。直看得李治心头一凛。此时的苏大为,实过冷静,简直剥离了一切人类的情感。李治从方才的亢奋中醒悟过来。双眼深深的看向苏大为。“莫非,苏大为真与囚禁朕的人一伙?”“没有。”苏大为摇头:“我现在不能确定是谁囚禁陛下,不过,这不重要。”“为何?”李治脸上露出错愕之色。“陛下,你的身体、精神、意志,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苏大为平静看着他,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你已经老了。”“你……胡说!朕还没老,朕还活着!”“这些年,朝政皆由武后、太子在打理,陛下醉心长生之事,沉迷佛道密宗,炼丹服药,修炼秘法,早就无心政事。”“你……”“从陛下开始用替身上朝,自己在偏殿修炼服气之法,便已以是明显的信号,陛下你已经倦了,累了。”李治一时哑然。他当然可以继续反驳。但是,有意义吗?聪明人面前,说那些借口有什么用。他确实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确实是开始寻求解脱之法。无心理政。而每一位帝王晚年,必沉迷于佛道之术,炼丹、寻长生之法。这是不争的事实。李治已经老了。“陛下,你执掌大唐二十载。大唐在你的带领下,东西万里,设立安西、安北、单于、北庭、安东、安南六大都护府。设立若干边州都督府,扼控天下。西达咸海,北至西伯利亚冰原,东至库页岛,南至华夏最南岛屿。忆昔麟德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栗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苏大为声音抑扬顿错,极富韵律和感情。李治看着他,听着他吟出长诗,仿佛又看到昔年苏大为站在含元殿上,朗朗吟出那首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能念出这样诗句之人,必然有一个干净的灵魂。对大唐,也饱含深情。绝不可能叛唐。但李治已经无心听这些了。他心中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烧灼。“阿弥,只要你救朕出去,还朕自由,你要何条件,朕都答应你,宰相够不够?国公呢?再不行,朕可命你为辅国大臣,可追责太子,如何?”李治双手下意识挥舞着,仿佛他昔年初登大宝时,站在龙椅前挥斥方遒。“陛下。”苏大为沉沉道:“时代不同了,陛下该将大唐托付给太子。”他的眸光深沉,言语里,有许多未尽之意。不管李治是否明白,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站在大唐第三代帝王的角度,李治无疑做得很出色。大唐之盛,前所未有。华夏版图之大,远迈秦汉。但李治也只能走到这里了。泰山封禅之后,无论是他个人,还是大唐,都显出颓势。这既是天道,也是李治帝王运势,到头了。如今太子李弘年富力强,正是大展鸿图有为之时。苏大为也很期待,看着新帝登基,会给大唐带来怎样一种气象。无论哪种,一定会有些新意。一些锐意进取。比之垂垂老朽的李治,那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所以,请恕臣不能接陛下出去。”苏大为向着李治深深一礼。李治目胆眦裂,戳指指向苏大为,厉声道:“苏大为,你……好大的胆子!你敢负朕!”“昔年太宗即位,便请高祖退避,颐养天年,如今太子登基在即,陛下也在此静养,一引一啄,莫非天定乎?”苏大为向着李治深深一拜,挥袖而出。他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一团雾气。昂首阔步从殿门走出。守殿的老太监,竟看不见他。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中。空旷的大殿上,只留下李治,孤独伫立,目瞪口呆。良久,他踉跄倒地,发出野兽般凄厉号叫。这一生,他都在隐忍,都在挣扎求活。幼年时,他弱小,只能看着头顶那一个个厉害的哥哥们斗来斗去。濮王李泰。太子承乾。吴王李恪。哪一个不比他强千百倍?哪一个没有一大帮拥簇,哪一个不比他更得父皇欢心?那时的他,对皇帝的宝座,连想都不敢想。只有乖巧顺从,艰难乞活。从大唐太宗皇帝儿子,这世上危险度最高的职业中,杀出一条血路。头上那么多雄才大略的哥哥们,都死了。终于,轮到他了,熬出头了。而且父皇病重。不行,不能太兴奋,不能功亏一篑。他还得继续装老实孩子,尽心伺候好太宗起居,展现自己的孝心。直到……直到遇见那个命中的女人。太宗的武才人。究竟是谁勾引的谁,已经不记得了。也不重要了。他做了生平第一件,大逆不道的事。甚至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现在想来,衰老的躯体,都有一种住的激动亢奋。那是一种冲破禁忌的快感。那个时候,只想着我为九五至尊,我为皇帝。当要拥有一切。父皇的一切,朕都要继承。还要做出比父皇更伟大的伟业。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自己,才是太宗最出色的儿子。他的内心,终身都在与太宗的影子搏斗。都在与内心黑暗中的孤独、恐惧搏斗。不行,不能停下。一停下,就感觉要被黑暗吞噬了。要被恐惧给吞噬了。一定要不停的奋斗啊。要建功立业,证明朕的伟大。证明朕的存在!一个个强大的敌人,都倒在面前。灭高句丽,平西域,设都护府,灭吐蕃。商贸繁华。万国来朝。太宗没做到的事,在他手上一一做成了。好像,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就到这里吧。李治激烈的心跳,陡然停住。这一瞬间,他脑中飞快的闪过从小到大,这一生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那穿着石榴红裙的少女模样。“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友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少女笑着,奔跑着,回头频频向李治招手。红裙飞舞翩翩。“来啊,快来追我啊~九郎~~”真好啊,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媚娘。